第108章 彭柳兒 她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跟我們……
接下來的日子裡, 段玉衡留在崇文書院上課，林舒一邊琢磨著店鋪要上的新品，一邊私下裡悄悄打聽王家的事情。
沒想到還真讓她打聽到了其中的一點門道。
王夫人之前確實帶著兒女在王家的老家待著, 深居簡出，很少在人前露面。
但靈姐兒漸漸長大，眼看著馬上就要到了說親的時候, 王夫人心中難免擔心起來。
王夫人雖然在王家的運作之下, 在彭茂臨死前求來一封和離書，保全了自身和兒女的性命。
但她的兒女的前程都被毀了，身為罪臣的後嗣, 兒子讀再多書, 也無法入仕途, 罪臣之女養的再好，也不能有甚麼好親事。
尋常清白人家，一聽是謀逆罪臣的女兒，唯恐避之不及, 誰也不肯拿自家的前程和名聲去冒險。
彭耀尚且好說, 不求妻子家世多好，只求宜室宜家，還能指望子孫後代。可彭麗兒的婚事卻徹底毀了。
王夫人也曾經日夜怨恨，怨恨彭茂, 怨恨天地不公。
但她雖然怨恨，卻也明白已經確鑿定下的罪名不容易更改。
等到了靈姐兒快要及笄之時，對於靈姐兒的婚事, 王夫人早就沒有了奢望。
她不求女兒嫁入高門、一生榮華，只求能找一戶肯接納她們家身份、不苛待、不欺辱的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可這般微不足道的心願, 在罪臣之女的身份面前，都成了奢望。
也正是在這般走投無路的時候，彭柳兒主動站了出來。
她說，她想要去投奔京城的舅舅家，想要嘗試能不能再京中博得一個前程。
王夫人只笑她痴人說夢。
王夫人的大女兒麗姐兒經此一難，好好的婚事落空了。
雖然仍然能選個商戶、農戶不在乎這些的人家，可麗姐兒是以官家小姐的身份長大的。
她心高氣傲，往日裡的錦衣玉食落空，身份從高高在上的大家閨秀變成罪臣之女，她已經無法忍受了。
又如何能忍受委身泥腿子，從此做農家婦人呢？
麗姐兒最終選擇了離家不遠的一處道觀，去清修做道姑了。
彭柳兒卻說，“父親的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了，在這裡，多年只出了這麼一回事，這麼久還有人討論，我們出門還有人指指點點。
可在京城哪年不出幾件事，新鮮事一樁接著一樁，未必還有人記得父親的事情。”
彭柳兒又說，“咱們困在這裡，才會被人日日戳脊梁骨，可若去了京城，藏在萬千人裡，反倒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女兒不求別的，只求一戶不那麼差的人家，過普普通通的日子！”
彭柳兒今年十六歲，翻了年就十七了，正是要緊的年紀。
麗姐兒在這裡都找不到好的親事，彭柳兒在這裡無根無基，有沒有王夫人盡力幫忙，更是找不到。
彭柳兒的姨娘黃丹為此日夜揪心。
自從彭茂獲罪，彭家出事，黃丹就受了很大的打擊。
當年雖然有機會離開王夫人，黃丹卻為了女兒不願意走，這些年留在王夫人身邊，幾年被磋磨的蒼老不已，當時在彭府的鮮亮模樣，再也看不見了。
彭柳兒拼這一把，不單是為了自己的婚事，也是為了今後可以接姨娘出去。
王夫人則是彭柳兒的說服之下，把彭柳兒當做投石問路的一個棋子。
若是彭柳兒真的能在京城博出頭，今後也能拉靈姐兒一把，若是她不行，那就當她只是帶著靈姐兒去京城的舅舅家裡做個客，到時候再回來就行了。
於是彭柳兒帶著親姨娘的體己，與靈姐兒一起，在幾個僕從的保護下來到了京城。
來到京城的那一日，彭柳兒掀簾望去，只見街道寬闊，樓宇連綿，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眼望不到頭。
這裡真的太大了。
大到彷彿真的能藏下她們這兩個罪臣之女，藏下所有的不堪與指指點點。
可這份剛燃起的希冀，在踏入舅舅府門的那一刻，便被迎面而來的冷淡，澆得涼了大半。
她們兩個的舅舅，乃是正四品工部侍郎，在京中不算頂尖權貴，卻也是正經的朝廷命官。
自從他來到京城之後，與老家那邊就再也沒了聯絡。這門並不光彩的親戚，恐怕已經被他刻意遺忘了。
門房見了她們的名帖，眼神先淡了三分，慢吞吞進去通傳，半晌才出來，語氣平平，“夫人請二位姑娘進去。”
彭柳兒攥緊了靈姐兒的手，強裝鎮定地踏入府中。
庭院深深，規制齊整，處處透著官宦人家的體面，可也讓她們兩個更為拘束。
舅舅並未出面，接待她們的是舅母。
舅母一身綾羅綢緞，妝容精緻，坐在上首，滿身都是官夫人的體面。
她目光淡淡掃過她們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眼神裡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熱絡，“一路辛苦了。”
舅母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客氣得近乎陌生，“你們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只是京中規矩多，耳目繁雜，你們住在府裡，凡事要謹慎，少出門，少說話，莫要給府中惹來不必要的閒話。”
這話聽著是叮囑，實則是敲打。
彭柳兒心中一沉，面上卻依舊恭敬，“多謝舅母提醒，我們省得。”
“省得就好。”
舅母放下茶杯，語氣淡了幾分，“你舅舅如今在朝中當差，步步都要小心，你們是罪臣之後，這事若是被人翻出來，別說你們，便是我們整個侍郎府，都要受牽連。”
這話說的就嚴重了，她們的身份雖然真正說起來有瑕疵，可當年既然能夠全身而退，現在也不會那麼輕易帶來禍端。
但寄人籬下，在主母的手心底下討生活，彭柳兒是熟手，她不敢爭辯，只低眉順目的安靜聽著。
之後她們被安排在偏遠側院，平日有交際也不會被帶出門。
彭柳兒知道自己來幹甚麼的，暗中打聽著，選在了七夕這日帶著妹妹出門。
她本來是想要參與一番宴會，瞭解京城的事，增長一番見識，知道今後該怎麼做。
沒想到正撞上了表姐王淑慧的事情，她抓住機會，徑直上前。
終於，彭柳兒靠著自己得到了王侍郎的認可，她跟靈姐的待遇也終於好了起來。
林舒拿到如今彭柳兒的訊息時心中升起一絲敬佩。
她想起多年前在燕城彭府的彭柳兒，那個在主母手底下討生活的庶女。
當年她也是柔弱膽小，低眉順眼，但心中有自己的勇氣和衡量的。
多年過去，彭柳兒成長的更厲害了，她有膽色，有勇氣，敢於抓住機會，今後必然不錯。
也說不定，真能如她所願，找個好夫婿。
林舒想了想，拿著這些訊息去找潤娘，把她打聽來的事情告訴潤娘。
故人來了京城，為避免某一日忽然撞見，潤娘無措，總要告訴他，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而且彭柳兒不容易，林舒想著若是能夠幫得上忙，也幫一把。
潤娘聽完這些故事後，怔了好一會兒。
前世黃丹與她同在王夫人手底下討生活。
當時彭茂出事之後因為沒被抓到實際證據而逃過一命，卻被閣去功名，心灰意冷，整日只在府中尋歡作樂，廣納妾室。
她活的艱難，但黃丹並未伸出過援手。不過後來彭柳兒嫁的不錯，黃丹也確實被接出去了。
潤娘回想完，看向林舒。
林舒長的跟她很像，只是五官比她更鋒利一些，但林舒的神情與她不同，她總是柔順著的，林舒卻是飛揚的，嬌憨的。
潤娘捧起林舒的臉頰，摸著她帶著些軟肉的紅潤臉頰。
她的舒兒喜歡美食，會做各種好吃的，不像是京城貴女一樣給自己餓出盈盈一握的小腰，她看起來不胖，但臉頰圓圓，身上摸著也是有軟肉的，十分健康。
潤娘愛不釋手，看著自己的女兒，心中滿是溫柔。
她的女兒健健康康的長大了，再沒有痴傻的任人欺負，也沒有意外死去。
既然已經離開了彭府的那片泥沼，那裡的人怎麼樣還與她有何關係？
前世她在泥沼沉淪之時，未曾有人為她伸出過援手。
這輩子，她也不想幫任何人，不想管任何人。
潤娘搓著女兒的臉頰，也學著林舒的樣子笑彎了眉眼，“她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跟我們無關，京城這麼大，也未必能夠碰上面，舒兒就別想了，啊？”
林舒艱難的把自己的臉從潤孃的手中拯救出來，腮幫子都微微泛紅，拉長了音抱怨，“娘——”
潤娘越看自己女兒越喜歡，她又伸手把林舒攬進懷裡，抱著晃悠，“乖女兒，我的女兒怎麼長得這麼漂亮啊，怎麼這麼可愛呀？”
林舒被她娘抱的整個人都軟了，莫名害羞，但是又十分享受，她主動摟住她娘，貼著她娘享受這一刻的時光。
好半晌，潤娘才放開林舒，她興致勃勃的拉著女兒往外走，“繡莊又有個新的料子，正適合做秋日的衣裳，娘給你做個撒花裙啊？”
林舒本想問問她娘，那不管彭柳兒了？，彭柳兒很難，若是她們能幫幫忙？
可此時氣氛太好，林舒不忍心掃她孃的興。
於是林舒還是跟著她娘去看新料子了，等試好了衣服，又去拿了杯奶茶，再去食趣坊吃了頓飯，一整天就開開心心的過去了。
夜裡，林舒坐在書桌前，就著昏黃的油燈看著放在桌子上的彭柳兒的訊息。
半晌，林舒還是決定聽她孃的，不再多管了。
林舒只是個穿越者，並不能遇見未來，她娘卻是重生者，基於曾經的未來做出的選擇，遠比她要正確，若是她不小心幫錯了忙呢？
林舒沉思一陣半晌，最終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