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房頂 “只是......甚麼?”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 林舒沒有見到段玉衡。
林舒想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時兩人分別的太尷尬了,所以師兄在刻意躲著她。
很快, 她又寬慰自己,見不到面也好,若是見到了, 她也不知道怎麼面對師兄, 也是有點尷尬。
再說崇文書院都是半個月休沐一天,段玉衡的課業也繁忙。
林舒把精力轉移到自己的鋪子上,事情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她準備給奶茶鋪上新品。
桂圓紅棗湯, 薑汁撞奶, 芋泥泥綿密,再配上琢磨出來的各色小料,一點點搭配,直到口味甜度都恰到好處了, 再正式上新品。
段允樂的婚事也正在準備之中, 林舒作為段允樂的好姐妹,總是要陪伴著她的。
潤娘又準備起了林舒的及笄禮,與此同時也為林舒與林景暗中看中了幾個人,正在悄悄考察著。
潤娘把看中的人選寫在了一張單子上, 正在悄悄打探著這些人家庭情況,人品才華等等。
林舒悄悄的把單子偷來一看,甚麼侯府公子、翰林院清貴、寒門清流溫潤公子, 商賈嫡子、醫學傳人,樣樣齊全,也不知道潤娘都是在哪裡蒐羅來的。
林舒這個倒是不急, 她真正相看要等到及笄之後呢,而且她還有哥哥頂在前頭。
而林景那邊,潤娘已經開始結交家人,打聽情況了。
此時,潤娘看中的就是個御史家中的女兒,今日正要去參加她家的宴會呢。
林舒,“……”
她先為林景捏了把汗,又開始為自己擔心起來。
其實,潤娘選擇的人選都是易雪與潤娘多番篩選之後的,都沒有甚麼問題,林舒看完名單之後第一個想起的其實是段玉衡。
自從上次兩人尷尬分別之後,林舒總是有意無意的想起他,想得多了,也讓她心煩意亂的。
或許,她也應該認真的想一下今生的婚事了。
感性逃避不願多想,那便先把感性拋到一邊,讓理性佔據主導,來思慮一下。
林舒垂眸看著她娘寫的單子上挑選出來的人,心中隱隱排斥。
這上面的人,都是她娘精心挑選出來的,個個家世清白、品貌俱佳,但人無完人,這些人各有優缺點,只看林舒如何選擇。
可林舒心中明白,若是她嫁入這些世人眼中的好人家,她就難免要做個世人眼中的好妻子。
要守規矩,要敬公婆,要打理中饋,要相夫教子,從前那些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快活日子,恐怕再也沒有了。
她要如同這世間所有女子一樣,結束自由自在的閨中生活,困在一方宅院之中,從此是兒媳,是妻子,是母親,再也不是自己。
林舒輕輕敲了敲那張單子,有些煩躁,她知道自己在排斥甚麼。
林舒排斥的不是這張單子上的人,而是排斥著接受這些人之後她要過的生活,想到那些,她就覺得人生無望,昏暗無光。
......這樣想來,師兄竟然是最好的一個。
師父雖然收玉衡為義子,但已經有親子傳家,對段玉衡為師為父的愛護之情,卻不會給他強迫繼承家業的壓力。
而她們兩個一同長大,師兄拉著她從小習武,也從她小時候就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無論她幹甚麼,不管是繡花,做簪子還是下廚,師兄總是站在身邊陪著她。
林舒想的入神,若是與師兄……在一起,她甚至不用離開家中,她今後的生活仍然會隨心所欲,不會有任何改變。
好心動......
說起來,師母之所以給允樂姐姐選擇嫁回孃家,就是因為就是因為捨不得女兒受委屈,更捨不得她丟了從前那份自在快活。
旁人眼裡,女子出嫁便是從一個家,去到另一個家,從此要低頭做人,看婆家人臉色過日子。
可若是嫁的是師兄,她也根本不必受這些磋磨。
再說,其實她也不是不喜歡師兄……
林舒想的入神,想到今後的生活不必有任何改變,竟然對婚姻生活生出了絲期待。
“舒兒妹妹,想甚麼呢?”
段允樂不知甚麼時候找來,見林舒出神,輕輕推了她一把,“笑的像是偷了腥的貓兒似的~”
林舒恍然回神,聽了段允樂的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翹著的,她趕緊掩飾般的咳了咳,“沒想甚麼……”
段允樂湊過來看見林舒手下壓著的紙張,看見上面的一串名單,明白了,“你是在想表姑姑給你選的人嗎?”
她把名單抽出來,打量一番,連連點頭,
“這上面的人都很不錯啊!”
說完段允樂又好奇地問林舒,“你看中哪個了?”
林舒瞬間想起玉衡,她臉頰微微泛紅,搖搖頭,把那兩張紙抽回來,她磨蹭猶豫一會兒,湊過來問段允樂,“允樂姐姐,你就要成親了,你覺得怎麼樣?……會不會害怕?”
提起婚事,段允樂也是害羞的,但她仔細的思考了一下林舒的問題,搖搖頭,“沒有害怕。我自小在易家長大,舅舅舅母們都對我極好,表哥與我也是自幼相識,嫁人不過是回去了而已。”
是了,段允樂自幼在易府長大,嫁人之後也會回到了自己長大的地方,她嫁的是段家大房的嫡次子,並無承擔宗婦的壓力。
公公婆婆是自己的親舅舅親舅母,丈夫是自幼一同長大的表哥,生活在自己的親人旁邊,自然不用擔心受到苛待。
易雪當年為了女兒,把京城之中的適婚男性都挑了出來,這其中不是沒有人品家世能力俱佳的。
之所以最後選了自己孃家,正是因為她想著,對女子來說,那些家世地位,身份高貴與否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婚後漫長的生活要怎麼過。
段允樂是曾經挑選婚事的當事人,她也是早就想明白的那一個,她眼神清明又通透,看向林舒,對她說,“嫁入高門,看似風光,可一入深宅,要守規矩、要應付妯娌、要揣摩公婆心意,步步都要小心。
嫁入寒門,也少不了照顧公婆心意,低嫁的被立規矩的還少嗎?哪怕出身相當,也難保不會受委屈。可嫁回自家,這些問題都沒有了。我今後會過得很好的。”
“況且,”段允樂臉頰微紅,“表哥他人很好……”
段允樂看著被林舒壓在胳膊下的名單,好奇的湊過來,“你到底看中哪個了?跟我說說呀!”
見林舒不吭聲,卻明顯有事瞞著她的樣子,段允樂有點急了,“我可是把我的事情都跟你說了,你不許瞞我!”
林舒看看段允樂眨眨眼,看著段允樂認真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是逃不過了,要說這麼私密的事情,她感覺自己的耳根也有點熱,“允樂姐姐,你說……你覺得,師兄怎麼樣?”
“師兄,哪個師兄?”段允樂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我義兄?”
“嗯.......”
林舒垂頭,發出蚊子哼哼的一樣的聲音應聲道。
段允樂反覆確認,不敢相信,“你說的是真的嗎?”
林舒被她追問的十分害羞,但還是點點頭,“對,就是他,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
我覺得太好了!義兄當然好啊,你們一同長大,你若是嫁給他,今後定然與我一般自在!”
段允樂高興的拉住林舒的手,“我還以為你不開竅呢!沒想到你心裡都明白啊!”
林舒不解,“怎麼說?”
段允樂理所當然的說道,“我早就看出來了,因為義兄對你的好與對別人的不一樣,就像是表哥對我似得。”
“再說,我也覺得很好,”段允樂拉著林舒的手,“你若嫁給義兄,以後我們定然能夠歲歲常相見,一直如此相伴,多好啊!”
.......
白日裡與段允樂分離之後,林舒腦子裡也一直在想著段允樂說的話。
只是,上次尷尬分別之後,林舒一直沒有與段玉衡相見。
如今林舒自己想通了,就想著要不要去見一下師兄一面,緩解一下二人之間的忐忑。
可是要是真的要去,林舒心中又滿是扭捏與忐忑。
晚上,林舒也被這種情緒折磨的睡不著,深夜還在輾轉反側。
林舒實在睡不著,乾脆起身披衣,想要去房頂冷靜冷靜。
夜裡微涼的風吹過,屋內的悶熱一掃而空,抬頭一看,漫天星斗,弦月當空,林舒抬頭看了一會兒,想去屋頂靜靜地整理一下自己滿心亂糟糟的情緒。
可她剛翻上屋頂,就被嚇了一跳。
屋脊之上,一黑影靜坐,正仰著頭安靜地看著月亮。
林舒被嚇得身形不穩,險些掉落,那黑影聞聲看來,然後急速接近,伸手穩穩的攬住了她,清朗熟悉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師妹,小心!”
離得近了,林舒看清了那黑影的樣子,寬肩窄腰,一身崇文書院的學子裝扮,臉瘦了一圈,側臉在月光的照耀下更顯得輪廓分明,正是段玉衡。
“師......師兄......”林舒呼吸一滯,抓緊段玉衡的手臂站穩,“你怎麼在我房頂上?”
問完,兩個人都沉默了。
段玉衡這段時間每天晚上想不通的時候都會偷偷的飛下山,來到林舒的房頂上。
可他有心想回答,卻不好說出口。
而他不用多言語,林舒也很快想明白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林舒打著哈哈岔開話題,“今晚星星很漂亮啊,不如我們一起賞星星哈哈哈哈哈.......”
兩人並排在屋頂坐下,動作一致地抬頭望天。
林舒悄悄往身邊瞄,一眼又一眼的悄悄瞄段玉衡,她想要先開口打破沉默,可是又不知道說些甚麼。
直到最後,還是段玉衡先開的口,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似得,“師妹,你那日說的‘不要’到底是甚麼意思?”
林舒心頭一跳,有種‘來了’的既視感,她攥緊了身上的披風,斟酌著要怎麼回答。
此時林舒的心境與當時不同,當時她沒想明白,加上心中羞惱,下意識拒絕。
但此時林舒理智已經想通,感性也偏向於玉衡,那這件事就需要好好好回答了。
林舒低下頭,聲音細細的,輕聲說,“我......我當時不是惱你,只是.....”
溫熱的氣息接近,林舒的只是還沒說出來一二三,感受到這股接近的氣息,一抬頭就看見了湊近的段玉衡,他的雙眼亮亮的,如同頭頂上閃爍的星子。
段玉衡雙眼亮晶晶的看著林舒,眼中既是忐忑,又是期待,“只是......甚麼?”
林舒心亂如麻,心跳如鼓,哼哧哼哧半晌,終於說了出來,“我不想剛及笄就成親,至少,至少要再過兩年......”
段玉衡的眼睛更亮了,他湊得更近,但聲音放的更輕了,生怕嚇到甚麼似得,“所以,.......師妹你說的‘不要’不是不要嫁給我,而是不要成親那麼早對嗎?”
“......嗯。”林舒雖然害羞,可還是點頭應了。
段玉衡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緊繃了許久的肩線緩緩柔和下來,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忐忑,瞬間化作一片溫柔的星光。
他放鬆的低笑了一聲,聲音清淺又安心,落在夜色裡,格外動人。
“我還以為……”
他頓了頓,聲音裡面帶了一絲釋然和放鬆,“我還以為,你是真的厭了我,不願再理我。”
林舒一怔,抬頭看向他。
月光下,少年眉眼清俊,滿眼都是她。
林舒心跳如鼓,整張臉都是緋紅色,她不敢再看他,只好撲在玉衡懷中,抱緊了他的細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不肯抬起來。
夜風席捲來不知何處的花香,從屋頂吹過。
林舒埋在段玉衡胸口,清晰的聽見他胸膛裡有力卻紛亂的心跳,一聲聲的響徹在耳畔,撞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玉衡紅著臉垂眸,看著懷中的師妹,環緊了手臂,“師妹怎麼突然......”
林舒把手環的更緊,臉埋的更深,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胸膛傳來,“不許笑我!”
段玉衡輕輕順著她的頭髮,駕輕就熟的哄人,“不笑不笑,我怎麼會笑師妹呢?”
此刻懷中人溫熱柔軟,承認了心意,段玉衡只覺得連日來的忐忑不安全都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滿心快樂與溫柔。
段玉衡心口像是被浸了溫甜的蜜水,軟得一塌糊塗。林舒抱緊他,他也緊緊的抱著林舒。
直到林舒憋的喘不上來氣,主動推開他,段玉衡才鬆手。
鬆開手之後,段玉衡搓了搓指尖,捏著那絲溫熱十分不捨。
林舒抬頭看他,“師兄,你真的不介意等嗎?
“我願意,更何況今後我們會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何必急著這一兩年?”
段玉衡的眼神認真又虔誠,月光灑在他眼底,盛著滿滿的林舒,沒有半分敷衍。
“那,就是今後成親了,我也想要繼續經營我的奶茶鋪子,我的食趣坊,還有,我以後不想生孩子,我想要效仿徐霞客,天南地北的去遊玩.....”
林舒一個個的數著說著,眼巴巴的等待著段玉衡的回答。
段玉衡仍然看著林舒,認真的聽著她說話,聽完之後,他認真回答,“子嗣並非必要,遊玩我可以陪你去,至於經營鋪子......”
“師妹你不是原本就經營嗎?師妹為何特意問我?”段玉衡有些不解,還有些害羞,“你我若是成婚......只是住在一起,其餘一切皆如從前就好,婚後諸事都聽師妹的就好......”
林舒的心徹底落定。
果然她沒想錯,只有師兄,能讓她依舊做自由自在的林舒,不用收起稜角,不用委屈自己,依舊可以守著她的奶茶鋪,做她喜歡的事,而他永遠會站在她身邊,陪著她。
兩人依偎在屋頂,一起抬頭望著漫天星斗,弦月溫柔地灑下清輝,周遭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與呼吸,先前尷尬疏離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甜意,在夜色裡慢慢發酵。
林舒靠在他肩頭,忍不住彎了嘴角,浸泡在戀愛的甜蜜之中,整個人都暈陶陶的。
直到夜深三更鼓,段玉衡擔心林舒夜深露重著了涼,要送她回去。
兩人這才下了屋頂。
落地時,段玉衡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林舒也不遠這麼快分離,想了想,跟他說,“師兄,明日我給你帶薑汁撞奶,我的鋪子的新品。”
段玉衡笑眼彎彎,“好,我明日早些下山回來。”
林舒紅著臉翻進屋內,臨關窗前,又探出頭,催他,“師兄,你也快些歇息吧,我們明天再見.....”
段玉衡就站在月光下,望著她,眉眼溫柔,半晌才點頭,“好。”
林舒縮回屋內,脫掉披風躺在床上,她埋進被子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臉頰發燙,她在枕頭上輾轉兩圈,忍不住發出小小的尖叫聲,“啊——”
她竟然真的跟師兄在一起了!
怎麼這麼不真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