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入宮 能跟魏公公有緣分再見，老朽也很……
林舒幼時曾經跟隨她爹她娘從燕城前往清溪鎮, 路上的風景是從繁華到荒蕪，再從荒蕪到有溫馨人煙。
如今又跟隨家人遷徙，從偏遠安靜的清溪鎮一路走向如今最繁華的京城, 這條路上看見的村莊一處比一處更加繁華。
不過說實在的，在她看見京城的城樓之時，是有點失望的。
京城的城牆確實算得上巍峨, 青灰色的磚瓦有歲月的痕跡, 有溫潤的光澤。
但是有點舊，還有點小......
不是林舒想象之中的威武霸氣，甚至比不上現代記憶之中的城門, 這讓林舒難免有點失望。
馬車停在城門前, 隨著進城的人流一點點的緩慢前進, 城門兩側也有小販擺攤，還能聞到攤子上小吃的香氣。
林舒站在馬車旁久久仰望城牆，直到潤娘輕聲呼喚她。
“舒兒，舒兒, 別看了, 快坐回來，要過城門了......”
林舒回過神，往後退兩步，縮回車廂, 坐回到潤娘身邊。
段老夫人看著她，眼神裡是溫和包容，“年輕人第一次來京, 都是這樣的，舒兒想看就讓她多看看。”
聽見這話的人也紛紛發出笑意。
他們都以為林舒從未來過京城，一時進京, 被京城的繁華迷花了眼，連城門都看了半晌。
但林舒年紀小，如此這樣也可以理解，所以大家只是善意的笑。
段裕和更是說，“都來京城了，怎麼能不好好逛逛？
城門光禿禿的又有甚麼有意思的？
京城可是沒有宵禁的，晚上尤其熱鬧，等我們安頓好了，我帶你們好好逛一逛！”
段老夫人看著車簾外的車水馬龍，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這是獨屬於她的回憶與悵然。
潤娘也從未來過京城，她捏著帕子，努力端莊的坐著，看似面無表情，其實心裡十分緊張。
林舒倒是來了點興趣，她抓著段裕和讓他多講一點，“師父，你再多說說嘛，我聽說這裡有樊樓，是天下第一大酒樓？”
“自然！”段裕和也來了興致，“九橋門市街一條都是酒樓，那條街與清溪鎮的東市可不一樣，酒樓遮天蔽日，不過在這些酒樓之中，最有名的就是樊樓.......”
段裕和在京城長大，在京城為官，以古人年壽算，可謂是大半生都在京城生活。
京城之中的種種，他都如數家珍，跟林舒講述起來的時候也是滔滔不絕。
最後被段老先生瞪了一眼，才勉強停止，最後加了一句，“小小城門算甚麼，進了城裡，你才知道何為京城的繁華......”
最後段裕和小聲跟林舒說，“改日師父帶你出去玩兒。”
林舒也悄悄的點頭，“嗯嗯嗯嗯！”
林舒回味著段裕和講述的那些樊樓的三層飛簷，夜裡流光溢彩的燈籠，那些神乎其技的舞蹈等等，對城門的失望遠去，對未來京城生活有了很大的期望。
但剛剛進京的她們可不能立刻就放下包袱，出發去逛街，逛夜市。
她們進京的原因是因為段老先生要入宮面見天子。
在段老先生完成他的事情之前，她們都要儘量低調，最好不要外出。
馬車咕嚕嚕路過熱鬧的長街，一路拐進安靜的小巷，最後在一間三進的民宅前停穩了。
段裕和下了車，摸出藏得特別深的鑰匙，開啟了民宅的門。
門軸吱呀一聲被推開，灰塵瀰漫，歲月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舒看著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這場景跟她幾年前回望溪村老宅的場景多像啊。
一樣的老舊院門，一樣的灰塵瀰漫。
“咳咳咳......”
段裕和揮著袖子，揮開灰塵，連忙後退兩步，“這灰也太多了！得收拾多久啊？”
進了院子才發現，這處院子雖然小了點，但是也是望溪村的宅子比不上的。
院內鋪滿的青磚，地面有灰塵，久無人住，院子裡難免缺了些人煙。
但房屋完好，四處妥帖，可見走時被收拾的十分乾淨整潔。
段老夫人看著這處宅子，滿是懷念和悵然，“還記得當年，你未曾被賜官邸時，我們一家人就住在這裡，這麼多年了，沒想到這裡還是曾經的樣子......”
曾經的回憶紛至沓來，段老夫人指著東邊，眼中滿是柔和思念，“我還記得呢，他就住在隔壁，看著我出嫁的時候，他哭的眼眶都腫了，見了我卻要硬說沒哭......”
段裕和上前來扶著她，“姑姑，您的屋子還好好的鎖著呢，只是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腐朽了甚麼，您要不回去看看？”
段老夫人的屋子在後面的院子，院子內種著一顆石榴樹，石榴樹下還有一架鞦韆。
石榴樹多年沒有人打理了，枯枝有些多，有枯黃的樹葉落在鞦韆上。
鞦韆歷經歲月已經很舊了，捆綁鞦韆的繩索看著雖然還結實，但是想也知道這麼多年過去，繩索定然已經腐朽了。
段老夫人停在鞦韆前面，伸手摸著鞦韆杆子上淺淺的刻痕，看著鞦韆和石榴樹，感慨萬千，“這麼多年了，這架鞦韆竟然仍在......”
這間院子，原本是段老夫人出嫁前的院子、
段家人口不多，只段老夫人一個女兒。
因此，雖然她出嫁了，但是這間院子一直為她準備著，並未被哪個小輩佔去。
多年後，這處空置已久的院子終於等到了它久違的主人，再次熱鬧起來。
院子被大家合力收拾出來，屋內的床品早就已經陳舊了，全部換上了新的。
段老夫人住回她年輕時候的閨房，東廂房收拾出來，潤娘帶著林舒住了進去。
前院自然是段老先生和段裕和的地方。
第一日，他們只簡單收拾出來了可以住宿的地方，至於一日三餐，都是叫了餐上門來吃的。
第二日，段宅迎來了一位‘魏公公’。
魏公公來的很低調，只坐了一輛普通的馬車，身邊跟著兩位小太監和兩位侍衛。
進門之後對著段老先生笑的又親切又恭敬，“段大人，咱家沒想到多年後還有見到您啊，可見咱們還有緣分呢！”
段老先生今日早早就起來了，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衫，花白的頭髮僅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整個人帶著股子鄉野間的悠然氣息。
但他頭髮鬍子都細細的打理過，又顯示出他的莊重和重視來。
他微笑著迎上去，“能跟魏公公有緣分再見，老朽也很高興啊。”
魏公公仔細的打量他一番，“多年未見，段大人見老啊！”
段老先生面色絲毫未變，也打量魏公公一番，“多年未見，魏公公卻一點沒變化，看著反倒是比記憶中年輕了很多......”
兩人寒暄一番，魏公公面色一正，臉上的和善溫和都不見了，反而帶了一絲銳利的威儀，站直了身體，“宣聖上口諭.......”
段老先生見狀，也收起悠然的神色，肅穆了起來，他整整衣衫，向著京城的方向躬身。
段裕和也靜靜地跟在後面拜下。
魏公公道，“聖上聽聞您回京，召您今日入宮，至御書房面議。”
段老先生垂頭接旨，“臣遵旨。”
段老先生接了旨意，其實有些意外皇上這麼著急見他，就想要魏公公等等，他換一身莊重些的衣衫。
但魏公公說，“大人這身衣服就很好，聖上平日見規矩的大臣多了，或許會想要隨意一點.....”
段老先生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道謝，“多謝魏公公......”
聖上派人來就是來接段老先生的，段老先生沒能準備甚麼，就跟著魏公公上了馬車。
只是若是說甚麼都沒準備也不對，在上京來的一路上，段老先生可能已經千百次的構想了今日的場景，也早就想好了上京來要的是甚麼，又要如何達到他的目的。
段裕和跟隨其後，扶著段老先生上了馬車。
段老夫人和潤娘等人，在這種場合之中是摻和不上甚麼的，甚至根本就沒有在魏公公面前露面。
在魏公公帶人來的時候，潤娘聽著前院的動靜，心中滿是擔憂，眉眼上也不由得帶上了一點。
段老夫人卻一切如常，她從書房內翻出一卷陳舊的京都地圖，此時正興致盎然的帶著林舒鋪平地圖，看著上面的諸多建築。
“這麼多年難得回京，等你舅公的事情定了下來，我帶著你們把京城好好的逛一逛！”
林舒聽話的湊過去，看著段老夫人在落在低頭上的指尖。
段老夫人一抬頭就看見了潤娘擔憂的在外面往前院張望，段老夫人推推林舒，“去，把你娘叫回來。”
等潤娘回來，段老夫人才道，“朝堂上的事情，是我能做甚麼啊？還是你能做甚麼？那是男人的戰場，你就是想摻和，如今也沒那份能力。”
潤娘知道段老夫人說的是，只是她未曾見識過這些，胡思亂想起來，難免無故憂心。
但潤娘是極為信任段老夫人的，她輕聲應了是，想明白了，也自然就鬆弛了下來。
段老夫人招呼她過來，在地圖上指指點點，言語中帶了絲興味，“這處，就是那座樊樓，我問你，若是有一日樊樓易主，你恰好有足夠的銀兩，你兌不兌啊？”
潤娘沒想到段老夫人竟然直接就說甚麼樊樓易主。
潤娘雖然已經有了經營一番產業的經驗，可樊樓之名也曾聽聞過，她可從未想過有一天能接手樊樓。
可段老夫人認真提問，她也難免認真回答，於是猶豫思索一番得出結論，“不接。”
段老夫人微微皺眉，“你手中已經有了這麼多的銀兩了，為何不接樊樓？若是不接，你這些銀兩不也是留著落灰嗎？”
潤娘微微一笑，“義母，樊樓隨好，但卻並非我能拿得住的，那些銀兩在我手裡也不會落灰。我想著，可以在置辦族田，甚至置辦族學，一點點將家中後人扶持起來......”
段老夫人的表情緩和了，她微笑著看著潤娘，眼中沒有甚麼怒其不爭，而只是由衷的欣慰與欣賞。
潤娘一直看著段老夫人的表情，也跟著段老夫人的表情緩和下來，“我懂得，樊樓這種地方，非皇親國戚、官宦子弟不可得，有些肥肉太肥了，對我來說就不是能吃的肥肉，而是能夠砸死人的肉山了。”
段老夫人笑的極為欣慰，“如今你既然有了這種見識，我也就放心了。”
不過段老夫人的考驗還遠未結束。
“如今來京，若是改日我帶你們出去做客，去的人家無一不是高門顯貴，官宦子弟，若她們問你，你是何來歷啊？你要如何說？”
潤娘沉吟片刻，湊近段老夫人，“那我只能接著義母的名頭扯扯大旗了，我，段潤蘭，只是段家遠房孤女，有幸得義母青眼，才能躋身於此。”
段老夫人又問，“若是她探聽你的夫家呢？”
“家夫跟隨舅公學習，如今只是個小小的秀才罷了......”潤娘又答。
段老夫人說，“你這樣說，有些人會瞧不起你，有些人會想要借你舅公的勢力，但卻表現的是讓你借她的勢力，你又要如何？”
潤娘之前雖然也接觸過一些秀才娘子，可從未接觸過段老夫人口中這些尊貴的人，潤娘一時也想不明白要怎麼做。
於是她看向段老夫人，“還請義母教我。”
段老夫人便教她，“你需要記住，她們不過是她們而已，你不依靠她們立身，不必卑微，可說兩句好話，不痛不癢，她們聽了舒心便罷，可求著你的，若她們攀著你把你攀著的梯子折了呢？”
潤娘思索一番，“我明白了，不卑不亢，但言辭和順些，立住我的位置，別被她們的威勢架子迷花了眼，走歪了路。”
段老夫人終於點頭，她讚道，“就是如此。”
段老夫人又看向林舒，“你明白了嗎？”
林舒連連點頭，“我懂的！”
“等你們看的多了就明白了，這世界上的奢侈繁華是看不過來，比不過來的，”段老夫人說，“能立住本心，過好自己的生活，已經很不容易了。京城繁華迷人眼，不過京城也確實十分有趣，我帶你們且走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