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喜訊 只覺得身心舒暢,人都被燻的醉了
七月的江南, 早餐剛剛下了一場雨。
但空氣中的悶熱僅因悶熱稍稍緩解,人的身上總是黏膩的。
潤娘坐在繡房的榻上,讀著林羨安捎來的家書。
致吾妻書:
自年初一別, 不知不覺,七月有餘。每逢夜半,分外思念。不止吾妻遠在蘭州可好?女舒如何?
.......今有喜訊相告......雙雙得中秀才......
信上主要說了大半年不見的思念, 以及告知了林羨安和林景都考上了秀才的喜訊。
潤娘讀完了信, 把那張薄薄的紙放置在羅漢榻的小桌子上。
她恍然驚覺,與丈夫和兒子已經有七個月多未見了。
這七個月中雖然也有通訊,也知道他們考試的訊息, 但知道就知道了, 不過在意一瞬, 轉眼又投入到了她的繡莊和她的生活之中。
這期間她也曾想要回去過,但是想著林羨安與林景有段老先生與段裕和關照,又十分放心的忙起了自己的事情了。
潤娘指尖落在信箋上輕輕摩挲,聞著上面的墨香, 指尖落在後面的喜訊上, 她知道自己到了要回去看看的時候了。
丈夫和兒子雙雙中了秀才,這是天大的好事,合該一家人團聚,慶祝一番。
再大的事情也不該讓她這個好妻子缺席。
潤娘沉思一會兒, 收好書信,想著若是離開,得告知一下段老夫人。
如今潤娘三人跟著段老夫人住在段老夫人女兒的家中。
段老夫人的女兒隨父姓, 名叫謝書蘊,多年前,嫁給崔家嫡次子, 婚後生了兩個兒子,並無女兒。
在崔家老夫人百年之後,兄弟分家。
謝書蘊就隨丈夫在江南尋了一處雅緻的宅子一起生活。
這處宅子佔地不小,段老夫人來此後也單獨有個院子。
段老夫人的生活極為規律,潤娘看看天色,推斷此時應該正是段老夫人每日讀書習字的時間。
於是徑直去找段老夫人,想要詢問段老夫人的意思,如果段老夫人還要留一陣子,那潤娘就準備同她告別,帶女兒回去一家團圓。
江南的蘇氏庭院以佈局精巧聞名,匠人以建築、山石、植物分割空間,甚至能構成一步一景的美景。
白牆黛瓦中,粉白嫩黃的睡蓮開在水面,圓圓的葉子鋪滿水面,鳳仙花、紫藤等等花一叢叢的開的正漂亮。
潤娘走在庭院的景色之中都捨不得加快腳步,等到蜿蜒的小徑通往一片紫竹林,段老夫人的住所就到了。
潤娘沿著小徑進了一處月亮門,便有一位小丫鬟迎上來。
小丫鬟見了潤娘福了一禮,卻並不去通傳,反而面露難色,“段娘子來了呀,可夫人也在裡面,正在跟老夫人說話呢.......”
潤娘就懂了。
段老夫人正在跟親生女兒說話,她雖是義女,卻也不好上前去打擾人家親母女團聚。
潤娘對小丫鬟笑笑,也不為難她,擺擺手說,“不必通傳了,等義母閒下來的時候我再來就是了。”
潤娘轉身回去,已經開始思忖起來。
她在這裡學了蘇繡的技法,手藝更加精進了,但是還缺點練習,走前最好再多學點。
也應該帶些東西給家人,蘇州的絲綢是北面很難買到的,最好多買幾匹帶回去。
林羨安與林景都考中了秀才,也該做量身體面的新長衫。
還有段老先生與段裕和的,都不能落下......
潤娘盤算著,在簇擁的美景之中心情悠然地一路返回。
然而段老夫人的小院裡,卻不是潤娘所想的一片母女和諧的景象。
“母親,你收義女我不反對,只是您年歲也大了,總不能讓義女養老送終吧?”
謝書蘊的臉色並不好,“您又不是沒有親生女兒?”
段老夫人看著女兒,輕哼一聲,“我確實是有親生女兒,可惜親生女兒一年都不會來一封書信,你顧著婆家,顧著丈夫,還要顧著兩個兒子,何時能騰出空來顧著我這個老母親啊?”
這確實是謝書蘊的錯,明知母親膝下只有她一女,明知母親年歲大了,她卻刻意忽略了,沒有真的投入過關心。
被母親點出來,她臉色一白,但還是說,“所以我說,讓您乾脆搬過來住,我照顧您也能近一點嘛!”
段老夫人還是搖頭,“我自在慣了,若是住在你這裡,恐怕被你丈夫看不慣,又要讓你為難。算了,我一個人住雖然孤獨些,可也自在些.......”
謝書蘊是段老夫人老來得子,她還年輕,但段老夫人已經覺得自己壽數不多了。
多年前,謝書蘊初初嫁入崔家之時,段老夫人與女兒的聯絡還十分緊密。
因為她膝下只有謝書蘊一女,自然想今後能夠靠女兒養老送終的。
可沒想到崔家說好聽點是極為注重宗族禮法的家族,說難聽點,規矩比人大,人情比紙薄。
謝書蘊嫁入崔家後就成了要守規矩的小媳婦,連回孃家多了都要落得個‘不顧夫家’的話柄。
崔老夫人未曾去世之時,但凡段老夫人與女兒聯絡多了,都要冷嘲熱諷幾句。
若是段老夫人來找女兒小住,更是要連累謝書蘊多少天得不到婆婆的好臉色。
段老夫人深覺當時同意這幢婚事是看走了眼,一氣之下想要帶著女兒和離另嫁。
然而謝書蘊懷孕了,而她更是捨不得崔二郎。
之後多年,謝書蘊被家族瑣事拖著,連給母親寫信都少。
謝書蘊自然也知道這些事,她輕聲解釋,“如今我與二郎已經搬出來住了,自然不會像以前一樣了.......”
段老夫人何嘗不知。
然而子肖母,不知道崔二郎是不是真的有壞心,他的做派與那故去的崔老夫人一模一樣。
看不慣段老夫人‘纏著’女兒,看不慣她的灑脫不羈,難免給點臉色,陰陽一番。
“我又何嘗不想兒孫繞膝,承歡膝下?”
段老夫人嘆口氣,“我是不想讓你夾在我和你丈夫之間為難!”
屋內沉默良久,段老夫人才開口,“當初真不該同意你去白鹿書院讀書,若是不去白鹿書院,你自然不會遇見崔二郎,罷了.....由著你自己選的姻緣,你自己可心就好了。”
謝書蘊眼眶紅了,張了張嘴,哽咽著說,“娘,二郎雖然有種種不是,可這麼多年過來,對我還是極好的......”
崔二郎有這樣那樣的缺陷,但對謝書蘊不錯,成婚十幾年未曾納妾,雖然注重規矩,卻也在嚴格的崔老夫人面前維護過謝書蘊。
段老夫人想要說些甚麼,又沉默不說了。
母女兩個相對無言,屋內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謝書蘊到底抵不過這種沉重的氛圍,用帕子擦擦溼潤的眼角,站起來來告別,“既然母親想走,那便走吧,我給母親準備些東西......若是改日母親想回來了,那就也隨時回來看看......”
謝書蘊害怕看到母親的神情,她轉身匆匆離去,雖然腳步有些踉蹌,可未曾停留。
段老夫人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一口氣。
此時心中有些後悔只要了謝書蘊一個女兒,也後悔對這唯一一個女兒的過分溺愛。
但事實已成,後悔當初已經沒有甚麼意義了。
*
與段老夫人那邊的沉重不同,與潤娘那邊的盤算也不同,在江南這段時間,林舒和玉衡可是徹底玩嗨了。
他們在崔家做客期間,崔家兩位公子都在書院勤學,長輩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平日看著他們的就是崔家裡的僕人。
但僕人對客人不敢嚴肅管教。
於是林舒每日都穿上男裝跟玉衡一起出去玩。
江南的風景與北方城鎮有很大不同,江南的茶館酒肆特別多,大大小小的遍佈整條街道。
而河畔還有賣花姑娘,畫舫歌姬,連廟會都特別多。
來了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林舒她們在街上常常看見不同戲耍的,噴火看見了四次,耍猴看見了五次。
兩人又都有點功夫在身,常常去周圍拜訪寺廟道觀,還結識了幾個小和尚小道士。
這日,林舒掏錢在太湖邊租了一艘小船,他們一起泛舟太湖。
七月正是荷花最盛的季節,兩人搖著槳把小船搖到荷花中心,層層疊疊的四周都是荷花。
水汽與荷花香氣混合在一起,體感涼爽了不少,感受十分舒適。
不知道她們一起到了哪裡,還能遠遠的聽見歌姬在畫舫彈琴唱歌的聲音。
林舒放下槳,乾脆半躺在船頭,跟玉衡說,“師兄,我們在這裡歇一會兒再回去吧。”
玉衡並無異議,也半躺在另一邊。
抬頭是碧藍的天空與青翠的荷葉,身下的小船微微搖晃著。
林舒伸長手臂撥弄著水面,順手揪下一朵半開的荷花,攏在懷裡,嗅聞著荷花的香氣,聽著暖呼呼的姑蘇軟語,只覺得身心舒暢,人都被燻的醉了。
“江南真舒服呀,比蘭州和清溪鎮有意思多了......”
林舒不由得感慨,她輕聲抱怨,“素面倒是很好吃,就是西湖醋魚,簡直醋是醋,魚是魚,我還想著把西湖醋魚學會了,放在我的小飯館裡面,結果,嘔......”
玉衡看著林舒放鬆搞怪的模樣,眉眼彎彎跟著笑,“素面可以學呀。”
林舒搖搖頭,還是拒絕,“太甜了,偶爾吃還行,不符合北方的口味......”
她們在太湖上度過了一個悠然的下午,在叫賣的漁女手中買了新鮮的蓮蓬菱角,才悠然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