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教導 你可曾想過十年二十年後要如何自……
那粗使婆子仔細的看了看潤娘, 一時倒也辨別不出她的身份的高地。
但潤娘容貌不俗，身上的衣著雖然不是甚麼華貴衣裙，也不是便宜的布料。
怎麼看, 潤娘也比她的身份高一些。
於是粗使婆子恭敬的回答，“藥才抓來，還有一陣兒才熬好, 老夫人還沒來得及喝藥......”
段老夫人的情況不算好, 已經高燒已經起來了，人都有點燒糊塗了，藥竟然還沒有好？
潤娘皺了眉頭, 聲音不自覺的就嚴肅了起來, “帶我去看看？”
給老夫人熬藥的藥罐子就在院子外面, 走幾步就到了。
潤娘揭開藥罐子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藥罐太大，藥淺淺一層，卻被那婆子倒了大半罐子的水進去，熬了這麼長時間, 水還剩下半罐子。
難怪這麼久了藥還沒有熬好。
那婆子好像也想要快點把藥熬出來, 把火生的太大了。
表面看著藥沒有甚麼問題，細聞就能聞出藥已經有點糊味了。
這時候另外再煎一副藥已經來不及了。
潤娘拿著抹布，把藥端起來先倒出一碗來，準備先拿去給老夫人喝下。
藥碗冒著熱氣, 滾燙的拿不起來，這碗藥拿進去，老夫人也沒法立刻就喝下去。
潤娘看向粗使婆子, “嬸子，老夫人發熱嚴重，我有點著急了, 可是想到老先生若是怪罪下來......”
那粗使婆子原本對潤孃的指手畫腳有些不服氣，可聽到這話，她一激靈，臉上不服氣的表情立刻褪了下去，辯解道，“老婆子不是故意的，這以前沒有熬過藥.....”
潤娘不管她說了甚麼，直接問，“大夫來開了幾副藥？”
那粗使婆子回答，“三幅，說是讓老夫人吃了藥若是有不好，再去找他......”
潤娘立刻道，“如今老夫人已經燒的有些不知事了，現在就去請大夫來！”
那婆子聽了這話，終於不敢耽擱，“哎哎”答應兩聲，連忙跑出去了。
潤娘轉身端起那碗降了些溫度的藥，連忙進屋去了。
老夫人半昏著，靠自己根本喝不進去藥。
潤娘扶著她半坐起來，一勺一勺的把藥喂進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藥效不夠，一碗藥喝下去，老夫人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
潤娘只要用酒不斷擦拭著老夫人的身體，以圖降溫。
老夫人這場病來的又急又兇，直到大夫來了，下了猛藥，又紮了針灸才勉強褪去高熱。
潤娘這時候才鬆了一口氣。
老夫人的病又反反覆覆很久，才終於緩和了起來。
但人的年歲大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很長一段時間老夫人都沒能恢復精神。
這期間，潤娘一直在老夫人身側伺候。
後來為了照顧人更方便一些，直接鎖了在望溪村的家門，帶著兒女們住在了段老先生的莊子裡。
這段時間，因為潤孃的盡心伺候，段老夫人也與潤娘熟悉起來。
等到了老夫人的病好起來的時候，她對待潤娘已經十分親切了。
仲夏過去，初秋到來，在田裡的莊稼已經快要成熟收穫的時候，段老夫人終於完全好轉，身體恢復了健康。
*
“這人老了，就喜歡曬曬陽光......”
這日是個大晴天，清晨，段老夫人就起身，換上一身素雅的家常衣服，領著潤娘繞著莊子散步。
段老夫人已經六十多了，臉上皺紋不少，一雙眼睛卻仍然十分清亮，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清雋儒雅的氣質。
她頭髮已經花白了，沒有可以染成黑色，只把一頭花白的頭髮梳的一絲不茍，只以一白玉素簪充做裝飾。
段老夫人的家常衣服大都是素色的，今日穿了石青色的素色杭綢衣衫，渾身上下也只在領口袖口下襬繡著細巧的竹紋。
衣料半舊，卻是乾乾淨淨的。她手腕上掛著一串白玉串珠，走路時步子徐緩，脊背始終挺直，不見半分老態龍鍾。
潤娘在她身側跟隨著，眼神落在段老夫人身上的時候，不自覺的就帶上了一絲崇拜嚮往。
潤娘前世沒有活到段老夫人的歲數，可她四十多歲時都要比段老夫人六十多的年紀更加的憔悴疲憊，更是沒有段老夫人身上的這股子精氣神。
以精氣神描述似乎不準確，可潤娘一時也想不出合適的詞語來。
後來潤娘才知道，那是段老夫人身上的風骨，後來她覺得，能夠跟在段老夫人身邊學習東西，是她的幸運。
段老夫人看著田地中成熟的麥浪，臉上帶著笑意，“今年的收成不錯，風調雨順是長天垂憐.....”
“是，今年真是個好年景。”潤娘跟在一側，看著那成熟的莊稼，心中也不免歡喜。
回去的路上，段老夫人問道，“我聽說你一手繡技不錯，是如何個不錯法？”
潤娘謙虛道，“不算好，只能算是可以賣幾個錢罷了。”
“嗯。”段老夫人點了點頭，又問道，“還沒問，你可識字？”
潤娘是識字的，如實答道，“識字的，略識得兩個，勉強能讀的通書籍.....”
“那可曾看過甚麼書？”
“讀過一些，但不多。”
潤娘也看過一些書，也曾經從書中知道一些道理。不然今生恐怕也是個任勞任怨的彭府繡娘，也不會掙扎贖身。
段老夫人便笑道，“我生平最愛看書，甚麼書都看，可如今年歲大了，看幾頁就覺得頭暈眼花，你既然識字，可願意幫我讀些書？”
潤娘自然回答願意。
回去之後，空閒時，潤娘就給段老夫人讀書，讀的都是段老夫人挑選出來的書籍。
這樣讀了幾日，段老夫人確認潤娘確實認字不少，於是讓她去管莊子秋收一事。
段老夫人說，“如今這莊子上無人管事，我聽說原本招你相公前來是為了管這秋收的事情的，可他如今一心撲在學問上，那就只能勞煩你了......”
潤娘從來沒有管過這麼一大攤子事情，本來猶豫害怕不敢接手。
但段老夫人鼓勵她，“我左右無事，你若有不會之事，盡數可以來問我，再說，這事本來無人管，你好心幫忙，就算你做錯了，也無人怪罪，又有甚麼可以害怕的呢？”
潤娘聽了一咬牙，決定接手幹了。
段老先生算是清溪鎮的富家翁，可這富卻並非產出於莊子田地之中，更多的是靠著之前的積累。
段老先生的莊子收租極為寬厚，他莊子上的佃戶算是十里八村裡過得都算好的。
潤娘接手之後瞭解了莊子上收租的規則，並沒有自作聰明，靈機一動的修改，而是一五一十的沿用。
要做好收租的這個活，先要了解莊子土地結構，上田、中田與下田所收租金不同。
為了佃戶生計，要給佃戶留好明年下種的種子之後再收租。
收上來的租子要支付官府的稅收。
這一筆筆的全部都需要算清楚。
而面對佃戶也不能一味寬厚，寬厚之餘，更要有嚴厲的手段震懾。
佃戶交上來的糧食必須乾燥無黴變，雜質都要篩乾淨，若是缺斤少兩，便要再多扣一倍，絲毫不能手軟。
慈悲也要靠雷霆手段震懾才是真正的慈悲。
潤娘一人跑莊子上下太累，段老夫人做主，把三個孩子也都要了過來幫忙。
潤娘領著三個孩子忙了半個月才終於幹好了這件事。
潤娘給佃戶留好糧食，交好官府的稅收，剩下的糧除了留下自己莊子吃的，都送入糧店。
這時候，段老夫人順手就給潤娘要來了糧店管家之位，並且對她說，“今日冬天，這間糧店就歸你管理，盈利與否就看你的了......”
潤娘一開始接手也是手足無措，好在在大家的幫助之下，終於理清楚了糧店的事情。
潤娘一開始生怕糧店因為她不盈利。
後來才發現，糧店是最穩的一樁生意，只要管好糧倉，別有大規模的腐敗生蟲，穩住糧食價格，不亂賣糧食，就不會虧損。
她這才大鬆一口氣，意識到段老夫人是有意嚇唬她的。
潤娘意識到這一點後，跟段老夫人抱怨，“您真是的，嚇死我了，我生怕是因為我的緣故，讓糧店虧損，那我該怎麼賠償啊？”
段老夫人手持一卷泛黃的書籍在讀，聞言輕輕笑了一聲，沒有調笑潤娘，反而說道，“管家就是如此，看起來很難，其實定好規矩，按規矩行事，就不必怕甚麼了，你原本不知道，但經歷了這一遭，你該懂了吧？”
潤娘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段老夫人讓她做這些事情，其實是在教她管家，“您.......？”
潤娘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教她本事的賬本，她想要說甚麼，張口卻是哽咽。
段老夫人輕聲道，“我聽說你曾是大家府中的繡娘？”
“嗯。”潤娘點頭。
段老夫人輕輕搖了搖頭，“繡娘與管事，倒是相配。只是你相公如今被我那弟弟收為徒弟，如今每日讀書做文章都至夜深，勤奮至極。
你知不知道，你相公或許之前是管事，但這樣的他不可能一輩子都是管事？”
這件事潤娘隱隱有所覺察，可事情沒到臨頭，她並未深想過。
段老夫人又說，“我弟弟心氣頗高，不會允許自己收的徒弟連個進士都考不上。
但你相公合適改變需要看他自己的資質，若是快的話，或許一兩年之後就會大大不同。
若是資質過於愚鈍，或許需要十年，二十年。
但一旦他若是考上進士，又有我弟弟那般的師父，今後的前程絕不會差。
你可曾想過若是那個時候，你該如何自處？”
潤娘前世今生稍微瞭解一點的進士就是彭茂，彭茂的妻子是一品大員的嫡女，繡娘只能當他的妾罷了。
潤娘臉上透出深深的迷惘。
她想著十年二十年後，林羨安已經老了，她也已經老了，孩子們都長大了，那時候進士不進士，前程不前程，好像也沒有甚麼用了。
可是潤娘又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
潤娘原本是側坐在段老夫人身邊的榻上，側著身子，靠向段老夫人那邊，向她抱怨撒嬌管糧店的事情。
如今她站起來，走到段老夫人面前，深深拜下，真誠請教，“請老夫人教我！”
段老夫人失笑，“我如今不就是在教你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