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觀察 到底是為甚麼?
“因為甚麼?你還好意思問?”
段老先生重重的放下手中茶杯, 大發慈悲的給段裕和揭開疑惑,“我是教你這樣收徒弟的?做甚麼山野課堂?還上一日休一日?你就是這樣當先生的?”
連著四個問句,讓段裕和深刻的明白了他爹的罵他的原因。
原來是因為這個他爹才生氣的。
段老先生是個嚴謹的性子, 做事都是極為認真的,他教學生也是如此。
他曾經收徒教學,也是極為講究規矩的, 上課就是上課, 休沐就是休沐,何時如此沒有章法?
段老先生要麼不說,說起來就有點一發不可收拾, “我沒料到你竟然會收那三個孩子為徒, 甚至連那個女孩都收了......”
雖然段老先生沒想到, 但他可以理解。
段裕和很久沒有見過的女兒與林舒差不多大,他可能是想起他的女兒了。
只是,既然已經收了徒弟,不管是男是女, 都要好好的教導, 怎麼能夠如此懈怠呢?
雖然挨訓,但段裕和臉上的淺淺的笑意一直沒有放下過,他喚來春和添熱茶。
春和低著頭小步快速進來,把兩人的茶杯換下, 把已經沏好熱茶的茶杯換上。
對著嚴肅的段老先生,春和一點沒有段裕和那般的隨性自在,戰戰兢兢而且規矩的不行。
兩杯熱茶端上來, 春和一點不敢多留,弓著腰快速的退出去了。
段老先生喝了口熱茶,滿腔的憤怒消退了一點, 正要再訓兒子。
就見段裕和慢悠悠站起來,“爹,你用甚麼規矩來管你的弟子我不管,至於我怎麼管教我的弟子,您也別管!”
“我的徒弟們啊,都沒有建功立業,為官做宰的野望,玉衡曾是是個道士,淡泊功利,林舒呢,是個小姑娘。
唯一一個有點慾望的林景,也不過只是想要考中秀才而已......”
段裕和笑嘻嘻的拉長語調,“所以啊,我願意怎麼教,就怎麼教,不管我怎麼教,難道還教不出個秀才來?”
段老先生沒想到段裕和的學生竟然沒有一個想要進入官場的。
而且段裕和雖然沒個正行,其才華卻無法否定。
若是林景的腦子不笨到家,在段裕和的教導下,怎麼也能考中個秀才。
他頓了頓,一時接不上話。
“爹,你別看我的徒弟眼熱,你哪裡不也有個可以收徒的嗎?”
段裕和忽然賤兮兮的對他說,“你自己要是收了徒弟,願意怎麼教怎麼教,就算想要再教出來一個丞相,兒子也管不到你頭上啊!”
所謂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
段老先生為何突然來管段裕和如何教導徒兒?
不就是他有意收林羨安為徒,但是思來想去也無法下定決心。
一轉頭他兒子收了林羨安的孩子為徒弟,還一下子收了三個,連林羨安的女兒都沒有放過。
段老先生一時心裡不痛快,這才來找他的麻煩嘛?
眼看著段老先生的怒氣再度升起,段裕和一溜煙的起身往外走,背影瀟灑的不得了。
他跑的老遠,路上一次頭都沒有回。
沒有讓他撒氣的人在跟前,段老先生的火氣又降下去了。
段老先生自己坐了會兒,反而真的開始考慮收徒的問題了。
段裕和躲的老遠,段老先生想找也找不到他頭上了。
段老先生坐著呆了會兒,最終決定去很久沒去的糧鋪看看。
*
於是,今日正常當值的林羨安莫名的得到了老東家更多的關注。
林羨安出來進去都能撞到段老先生的視線,他莫名覺得全身都不自在。
但林羨安試著端了幾次茶水點心,每次都旁敲側擊詢問到底有甚麼事情。
但段老先生不拒絕點心,對林羨安端來的熱茶也統統笑納,但就是不明說到底有甚麼事情,仍然用那種深沉而複雜的眼神盯著他瞧。
這讓林羨安一整天都心情忐忑。
直到糧店關門時,段老先生才跟林羨安一起離開,林羨安送走了老東家,在回程的路上仍感覺莫名其妙。
林羨安回到家,眉頭的愁緒仍然散不開。
他一抬眼對上潤娘,發現潤娘也同樣面帶愁緒,眼神空洞。
兩人對視,互相看著對方臉上的憂愁,竟然忽地噗呲一笑。
這一笑,讓兩人臉上的憂愁都莫名散去了。
林羨安先開口,“娘子,你怎麼了?”
“唉.....”潤娘小聲的嘆了口氣,又很快收住了,“之前未曾注意,今日才發現我一點沒有融入村裡,村裡的女人們恐怕都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潤娘臉上的憂愁是真心的,但今日藉著給燕城的林氏捎東西的藉口,跟林二嬸的交談還算不錯。
只是發現了村裡的女人們對她恐怕都有意見,潤娘心裡不是很痛快。
不過潤娘想著,藉著這個由頭,她應該會慢慢的融入村裡,因此雖然有愁緒,但並不困惑難過。
反倒是林羨安既是憂愁又是困惑。
潤娘問,“相公你呢?你那邊有甚麼事?”
林羨安把今天的奇怪之處講了一遍,“老東家他平時幾乎不來糧店,我曾經只在最開始的來糧店的時候見過他一面,連我算清賬本的時候老東家也沒有特意來糧店,今日真是莫名其妙......”
潤娘想了想,有點不理解,“可能是老東家忽然想要看下店裡的情況,也可以理解的吧?”
關鍵是這只是特別的一點,還有很重要的一點。
“若是老東家只是來店裡也沒甚麼,”林羨安解釋說,“關鍵是他今日一整天都在盯著看我......”
林羨安揮著手解釋,“比如我走到那邊,一抬頭正看見老東家在看我,我看過去的時候,老東家的眼睛又收回去了,我換了個地方,一抬頭,正巧又看見老東家在看我!”
“嘶......”潤娘終於認同林羨安了,“這就奇怪了?相公,你可曾問問到底是為了甚麼?”
“我怎麼沒問啊?!”
林羨安說道這裡,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我問了啊!我接著端茶倒水的間隙,委婉的問了很多遍的!”
“可是老東家他就是不說話啊!”
天知道,那個時候,林羨安身上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他把來到糧店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硬是沒想出來到底做錯了甚麼事情,要承受這種折磨。
“這就奇怪了?”潤娘想來想去,最後小聲地問林羨安,“相公,難道你偷偷貪東西了?”
林羨安激動的站了起來,聲音不自覺的放的特別大,“我沒有!就是因為沒有我才慌啊!”
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才如此不知所措。
要是真的在糧店貪錢了,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他也不會如此慌亂迷茫。
就是這種他沒有做錯,才會對這種如芒在背的眼神不知所措。
夫妻兩個商量一陣兒,誰都沒有猜出原因。
林羨安和潤娘都沒有看過唐大小姐寫給段老先生的書信,也做夢都沒有想過有機會做德高望重的段老先生的弟子。
林羨安想要的不過是個安身的活計罷了,怎麼能段老先生是在衡量林羨安是否值得收徒。
林羨安和潤娘一轉頭,就看見飯桌旁邊三個小腦瓜齊齊的盯著他們。
兩人這才發現他們說話竟然沒有揹著孩子們。
而且這三個孩子還一個比一個聽的認真。
林景看著他爹他娘看著他,積極地舉手發言,“爹你放心,我明天去幫你問問我夫子,看看師祖他到底怎麼回事?”
玉衡點點頭。
林舒轉向潤娘,“娘,你別擔心,我反而覺得村裡人說你的小話,是因為你太好了......”
潤娘一時沒明白,“我太好了?”
“嗯嗯。”林舒不斷的點頭,“因為你太好了,所以她們都嫉妒你,才會背地裡說你小話的。”
潤娘之前雖然在彭府做奴婢,但她是繡娘。
繡娘要想繡出好的繡品,對手的保護必不可少。
潤娘之前從不需要幹甚麼粗活,加上天生麗質,她跟村裡女人站在一起的時候簡直不像是一個圖層的。
潤娘回到望溪村後生活上其實不如之前在彭府的時候。
回到望溪村之後,難免要乾點活,雖然之後也注意手部的保養,但到底不如之前了。
可潤娘跟那些常年困在田地家務之中村裡女人相比,仍然好看了不止一點,這種差距太大了。
林舒覺得,潤娘想要在望溪村交到真心朋友是很艱難的,不如不去在意那些。
潤娘一時沒懂。
反倒是林景瞬間就明白了,他咬著筷子說,“怪不得,他們都打聽我娘,還有人小聲說我娘不一定是人,是漂亮的狐貍精......”
還說他爹都是被他娘蠱惑了。
林景因為這個還跟那些人打了一架。
有玉衡在,他連衣角都沒髒,就輕易獲得了勝利。
林景敲桌子下定結論,“原來是我娘太漂亮了,比他們的娘都漂亮!”
潤娘被林景說的紅了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哪裡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快閉上你的嘴!趕緊吃飯!”
不過這樣一說,潤娘細細想想,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
今天他們吃的是昨天從山中潭水中撈出來的魚,昨日在山中吃的是烤魚,今日吃的就是清燉的魚了。
林舒主廚,林景和玉衡打下手,出鍋後味道很香,極為不錯。
話題結束,大家都全身心享受美味。
*
第二天,林景他們去上課的時候,就旁敲側擊的問了段裕和關於段老先生的事情。
段裕和聽聞此事還愣了愣,但反應過來後就但笑不語。
只推說不知道怎麼回事。
看林景他們實在擔憂,就露了一點口風,但只說是一件好事,沒說到底是甚麼好事。
段老先生這種觀察持續了一段時間。
一開始林羨安一直如芒在背,一直想要探究究竟是原因是甚麼。
哪怕林景他們回來說是一件好事,林羨安也完全沒有明白到底有甚麼好的,但到後來,他竟然完全習慣這種目光了。
每天到糧店先給段老先生端上一杯茶,然後每天該幹甚麼幹甚麼,不再一直注意段老先生了。
所以,林羨安也沒有注意到段老先生的眼神變化。
從一開始複雜的審視,到後來的帶著微妙的欣賞,以及最後的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