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我怕自己變成殺人不眨眼的人
火場上的血腥氣，飄了好幾日都散不掉。
阿玉退了燒，人卻像被抽走了魂，整日坐在榻邊發呆。眼前揮之不去的，是火海里哭喊計程車兵，是滿地焦黑的屍體，是她親手算出來的那場大風、那場火。
她是為了救隨元青。
可她也真真切切，害死了數不清的人。
現代人從小教她敬畏生命，不害無辜，守住良知。可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在狠狠打她的臉。她為了自己在乎的人，親手把幾萬人推進死路。
她怕的不是打仗，不是吃苦，不是死。
她怕的是——自己慢慢被這個亂世同化。
怕有一天，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看著人死，看著血流，看著無辜者喪命，只當是平常事。
怕自己變成一個泯滅良知、殺人不眨眼的人。
隨元青掀帳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阿玉垂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衣料，指節發白，整個人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沉重裹著。
他走到她面前，聲音低沉，不帶半分虛浮：“還在想戰場的事？”
阿玉慢慢抬眼，眼底一片空茫，帶著病後的虛弱，聲音輕卻字字清晰：
“隨元青，我害怕。”
隨元青眉梢微沉：“怕甚麼？”
“我怕我在這裡待久了，會變成和這世道一樣的人。”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認真，“怕我以後也習慣了人命如草芥，習慣了犧牲別人保全自己，習慣了用殺來解決一切。”
“我不想變成那樣。
我想守住我原來的樣子，守住良知，守住底線，不想被這亂世吞掉。”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是壓在心底的恐懼。
隨元青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安慰，也沒有講大道理。他在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目光沉而穩：
“你不會變成那樣。”
阿玉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發澀：“會的。環境會改變人。在這裡待久了，看多了殺戮，心會變硬，會麻木，覺得死幾個人不算甚麼。我怕我有一天，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她怕的不是死，是丟掉自己。
怕自己曾經堅守的一切，在這亂世裡，一點點爛掉、消失。
隨元青看著她，語氣冷硬，卻字字真心：
“這世道確實吃人。
心不硬，活不下去；手軟，死的就是自己和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落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很穩：
“狠和沒人性，是兩回事。
我殺人，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守住我要守的人，不是以殺為樂，不是漠視一切。”
“你可以學著狠，學著自保，學著在亂世裡站穩。
但良知，是你自己選的，不是世道逼的。”
阿玉的眼眶微微發紅：“可我手上已經沾了人命。我為了救你，害了那麼多人。”
“那是戰場。”隨元青的聲音沒有半分迴避，“不是你提著刀去殺無辜。你救我，是為了活，不是為了惡。”
“你可以難受，可以覺得沉重，這就是你還沒丟的良知。
真正泯滅人性的人，是不會痛，不會怕的。”
他抬眼，目光牢牢鎖住她：
“你怕變成那樣，就說明你永遠不會變成那樣。
心會硬，底線可以守。
你要活下去，不代表你要變成惡鬼。”
阿玉怔怔看著他，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要在亂世活下去，就必須丟掉良知、丟掉底線、丟掉心軟。
可隨元青告訴她——
你可以狠，但你可以不惡。
你可以活，但你可以不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帳內只剩下燭火跳躍的聲音。
終於，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隨元青，我想守住我自己。
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對廝殺，面對危險，面對這亂世所有的髒和亂。
但我不想變成一個麻木、冷血、殺人不眨眼的人。”
隨元青看著她，眼底的陰鷙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極深的沉斂。
他緩緩點頭，聲音輕卻重如承諾：
“好。
我陪著你。
你要守的良知，我幫你一起守。
你不想變，我就不讓你變。”
阿玉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在這冰冷吃人的亂世裡，她終於找到了一點支撐。
她可以不融入黑暗。
她可以不泯滅人性。
她可以帶著心軟，和隨元青一起，好好活下去。
帳外，風依舊卷著血腥與硝煙，遠處暗流湧動，沈知珩的大軍正在北上，新的戰火隨時會點燃。
但帳內這一刻，她的心，第一次真正安定下來。
她不怕亂世，不怕廝殺，不怕前路艱險。
她只怕丟掉自己。
而現在，她知道——她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