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打仗就打仗,她偏要救他
寅時三刻的北地,冷得能凍住血。
風沙裹著碎石子,狠狠砸在帥帳上,發出“啪啪”的悶響,像極了此刻繃緊的神經。遠處的號角聲剛破,緊接著便是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金鐵交鳴的脆響、將士的嘶吼,隔著帳子都鑽進來,扎得人耳膜生疼。
阿玉縮在屏風後,指尖把那捲堪輿圖攥得發皺,全是汗漬。她扒著沙盤的縫隙往外看,心跟著那團越縮越小的黑影往下沉——謝徵的“八門金鎖陣”太狠,鐵桶似的圍堵把石虎、石越的鐵騎都絆住了,隨元青的主力被一點點逼向荒原中央,再耗下去,不出一個時辰,必被合圍絞殺。
謝徵是男主,有主角光環護著,本該贏。
可阿玉看著沙盤上那抹代表隨元青的旗幟,喉嚨裡像堵了團燒紅的棉絮,疼得發緊。
她不能讓他死。
甚麼天下蒼生,甚麼劇情主線,在隨元青的命面前,全是狗屁。她九死一生女扮男裝混進北地軍營,藏在這帥帳裡,不是為了蹲在這兒看他送命,是為了護著他,讓他好好活著。
阿玉咬碎了後槽牙,指尖在沙盤上飛快划著西北方向,腦子裡《周易》的卦象、北地的山川脈絡瞬間擰成一團——寅末卯初,西北必有穿山風,那風又急又猛,直撲謝徵後陣的生門,正好借火攻,燒他個底朝天!
就在隨元青被謝徵的奇兵逼得步步後退,帳內將領都急得額頭冒汗時,阿玉猛地掀開屏風,大步衝了出去。她一把按住沙盤,聲音又輕又穩,像淬了冰的鐵,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元青,西北穿山風即刻至,借風縱火,燒他糧草後陣。這是唯一生路。”
滿帳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石虎、石越瞪大眼睛,誰也沒想到帳裡藏著人,還是個看著細胳膊細腿的“少年”。
隨元青猛地回頭。
玄甲上還沾著未乾的沙塵,眉骨上的血痕順著下頜線往下淌,那雙素來翻湧著弒殺瘋癲的眸子,在撞上阿玉那雙豁出去的眼睛時,驟然一縮。他沒有半分遲疑,反手拔劍,寒芒劃破昏黃燭火,劍指西北,聲如驚雷裂空:
“石越!率五千精銳,攜火箭火油,借風縱火,燒謝徵後陣糧草——敢有退後者,陣前斬!”
“石虎!領中軍壓上,猛攻其左翼,亂他陣腳!他變陣,我便破陣!”
軍令一下,鐵騎轟鳴。
不過半柱香,狂風驟起!
起初是細碎的氣流,轉瞬就成了咆哮的兇獸,卷著黃沙碎石,以摧枯拉朽之勢撞向謝徵後陣。漫天火箭像流星墜空,火油沾著風就燃,乾燥的營帳、堆積如山的糧草,瞬間被橘紅色烈焰吞進去。
“轟——!”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十里荒原都被照得通紅。
“救火!快救火!”
“陣亂了!快撤!”
謝徵士兵哭嚎著四散奔逃,被烈火吞噬的甲冑滋滋作響,血肉焦糊的味道混著濃煙,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原本嚴絲合縫的金鎖陣,在這場火裡燒得支離破碎,像被碾碎的土塊,再也聚不起來。
帥帳之上,公孫鄞的羽扇“啪”地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侯爺!天時盡失,大勢已去,速往東南突圍!”
謝徵立在火牆前,銀甲染血,目眥欲裂。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慘的虧,可風烈火猛,大軍潰散得根本攔不住。他縱有千般計謀,也拗不過這逆天的火勢,只能咬著牙,在親兵死護下,拼了命往東南衝。
他活下來了。
主角光環到底沒讓他送命,可也傷得重——身中兩箭,數萬精銳折損七成,糧草全沒了,短時間內,連組織像樣進攻的力氣都沒有。
而隨元青,此刻就是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玄甲染滿鮮血,長劍揮處,必有人頭落地。他眼底的偏執燃到極致,像頭掙脫枷鎖的兇獸,見人就殺,每一步都踩在血與火裡,冷得沒有半分溫度。他要贏,要活,要給帳中那個為他逆命的姑娘,一個誰都不敢再招惹的天下。
廝殺聲漸漸平息,風沙卷著火灰,落在滿地狼藉的屍體上。隨元青勒馬立在屍山火海里,長劍拄著地,粗重的呼吸噴在冷風裡,起了白汽。晨光灑在他染血的側臉,冷硬的輪廓裡,卻在看向帥帳的瞬間,驟然褪去所有戾氣。
他棄了劍,大步跨進帥帳,玄甲上的血珠滴在地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阿玉正扶著沙盤站著,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臉色白得像紙,可眼睛裡還亮著,死死盯著他。剛才那場大火裡,她沒怕過;現在看見他完好無損,眼淚突然就砸了下來。
隨元青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就把她攬進懷裡。
鐵甲的冷、鮮血的腥、風沙的粗糲,盡數裹住她纖細的身子。他沒有像尋常人那樣哄著,而是低頭,在她耳邊用沙啞卻篤定的聲音說:
“瘋丫頭。”
“拿自己的命,賭我的生路。”
他的指尖扣著她的肩膀,指腹撫過她額角那縷舊傷,帶著後怕的顫抖,卻沒有半分責備。他太清楚,剛才那一步,是賭上了兩人的性命,賭上了他麾下數萬將士的前程。可他不怨,甚至慶幸——慶幸他的阿玉,敢為了他,敢逆這天下的規矩。
阿玉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染血的胸膛,眼淚洇溼了戰袍,聲音輕卻絕決:“我不賭你死。你死了,這世界崩了又怎樣,我去哪找你?”
隨元青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低笑,帶著血腥氣,卻又無比溫柔。他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動作輕得不像那個剛屠了千軍的修羅,眼底卻藏著鎖死她一輩子的狠勁:
“放心。”
“我不會死。”
“我要活著。”
他的話,沒有半分幼稚的甜言,全是反派獨有的偏執與狠戾,卻字字戳心,帶著能讓人安心的重量。
帳外,石虎、石越進來複命,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少主!謝徵帶殘部突圍逃遁,我軍大獲全勝!謝徵身受重傷,短時間內再無戰力!”
隨元青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阿玉,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只剩冷冽的陰鷙。他抬手,指尖撫過阿玉的發頂,聲音冷得像北地的寒冰:“傳令下去,打掃戰場,收編降卒,加固營防。派暗衛死死盯住謝徵,不准他有任何喘息的機會——他敢露頭,就斷他手腳,廢他武功,留他一條命,看著我奪了他要守護的天下。”
“等我休整三日,便揮師進京,取他項上人頭,清盡所有礙眼之人。”
“遵令!”
二將領命退去,帳裡重歸寂靜。
隨元青輕輕把阿玉抱到軟榻上坐下,又親自倒了杯溫水,遞到她嘴邊,動作細緻得不像那個殺伐果斷的反派。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眼底的陰鷙盡數化作溫柔,聲音放得極輕:“剛才嚇壞了?”
阿玉點點頭,又搖搖頭,握住他的手。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溫柔待她的男人,剛才在戰場上,化作了怎樣嗜血的修羅;也不知道,他眼底那股為她瘋魔的執念,早已深到能吞噬整個天下。
她只知道,她的元青,活著。
這就夠了。
江南雲岫別莊,沁水軒。
沈知珩立在廊下,素白長衫被晨露打溼,鬢邊的銀絲又多了幾縷。他手裡攥著一封北地密報,指節泛白,上面的字刺得他眼睛發疼——隨元青借火攻大破謝徵,謝徵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再無威脅。
他緩緩低頭,看著掌心阿玉留下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極冷、極扭曲的笑。
隨元青贏了,逆了天命,可那又怎樣?
他指尖收緊,玉佩硌得掌心生疼,聲音輕得像風,卻淬著刺骨的寒意:“阿玉,你為他,敢逆這世間規矩。那我便為你,敢覆這北地山河。你可以愛他的狠,戀他的戾,但這輩子,你只能回到我身邊。”
風過竹海,嗚咽作響。
北地的戾骨,用血鋪了稱帝的路,為一人瘋魔;
江南的痴人,以執念磨了心性,為一人執狂。
阿玉的命,早被這兩個瘋到極致的男人,牢牢纏在了一起。
而那場因她私心燃起的劫火,不僅燒垮了謝徵大軍,還悄悄燒裂了這個世界的既定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