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屠城者的軟肋
第24章屠城者的軟肋
靜思別院的藤條泡過鹽水,一鞭抽下去,皮肉立刻綻開,鹹腥的疼鑽進骨頭裡。阿玉背上的素衣瞬間被血浸透,兩個婆子死死按著她,鎖鏈勒得手腕發紫,冷雨從簷角砸下來,澆得她渾身發抖,可她自始至終沒哼一聲,也沒求過半句饒。
她不是無辜被牽連。
她是心甘情願。
阿玉是穿書來的,《逐玉》的劇情她一清二楚。她知道齊旻早晚會對隨元青下手,知道書裡那個結局——齊旻親手用刀,刺死了這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弟弟。她是看書時就喜歡上了隨元青,所以一進這個世界,就只有一個念頭:護住他,改了他的死局。
俞淺淺來找她時,那點藉口她一眼就看穿了。求平安符、半日即回,全是要帶孩子逃跑的說辭。她本可以拒絕,本可以轉頭就告訴齊旻,可她沒有。她故意裝作懵懂單純,順著對方的話,對著守門侍衛說了那句“世子默許,放行”。
她不是心軟,也不是一時糊塗。如今劇情早就偏離了原著主線,俞淺淺和俞寶兒本就不會死,放他們走,反而能讓齊旻的執念少一分,隨元青日後被遷怒、被逼上死路的可能,也能小一分。
她做這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隨元青。
至於自己會被囚、被打、被折磨,她從一開始就料到了。
“還不招?俞淺淺到底躲去哪裡了!”
掌事嬤嬤厲聲呵斥,藤條再次狠狠落下。
阿玉脊背猛地一顫,指尖深深摳進青磚縫裡,只淡淡抬了抬眼,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我只是被她騙了。”
她不會供出俞淺淺,更不會告訴任何人,她是故意放走那對母子的。
整個京城,沒有人不怕隨元青。
他從來不是甚麼溫和有禮的世家公子,而是出了名的狠戾瘋魔。前年西南亂民滋事,他一怒之下直接屠了整座城,血流成河,連老人孩童都不曾放過。在他眼裡,百姓、賤民、路人,都和草芥沒甚麼兩樣,不順眼,便殺;擋了路,便除。
他的一生,殺過的人不計其數,心硬如鐵,手段狠絕。
唯獨對阿玉,他有一絲旁人看不見的軟。
這是王府上下所有暗衛和下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王府正廳裡,氣氛冷得嚇人。
齊旻捏著一枚俞淺淺遺落的珍珠耳墜,指節泛白,眼底全是偏執的佔有慾,卻還是咬著牙對侍衛下令:“全城搜捕俞淺淺母子,只追不殺,人要完好,孩子無所謂,但一定要保護好俞淺淺……誰敢傷了她,提頭來見我。”
他恨俞寶兒,恨這個分走俞淺淺所有心思的孩子,可他更清楚,傷了這個孩子,俞淺淺就再也不會回頭。
“靜思別院那邊繼續審,”齊旻抬眼,語氣陰鷙,“不用打死,但也別鬆勁。阿玉是俞淺淺的軟肋,也是元青的軟肋,留著她,俞淺淺早晚會自己回來。”
他以為自己拿捏住了所有人,卻不知道,隨元青的軟肋一旦被碰,那位能抬手屠城的人,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暮色一沉,隨元青就回來了。
他剛在城外處置了一批鬧事的流民,身上還帶著未散的血腥氣,玄色衣袍被風颳得微揚,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連廊下的侍衛都不敢抬頭看。
可一聽到侍衛稟報,說靜思別院動了刑,阿玉被打得遍體鱗傷,他眼底的狠戾瞬間炸了。
他沒走正門,直接翻身翻牆進了靜思別院。
廊下,阿玉跪在雨裡,衣衫破爛,後背一片暗紅,臉色白得像紙,卻依舊挺直著脊背,一聲不吭。
隨元青只看了一眼,周身的氣壓瞬間低到極致。
“住手。”
他三個字說得極淡,卻帶著讓人膽寒的殺氣。上前一步,直接將掌事嬤嬤狠狠甩了出去,嬤嬤撞在廊柱上,當場昏死過去。周圍的婆子嚇得魂都飛了,齊刷刷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隨元青彎腰,小心翼翼將阿玉打橫抱起。
她輕得嚇人,渾身冰冷,傷口還在滲血,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阿玉慢慢睜開眼,看清是他,睫毛輕輕顫了顫,只低低叫了一聲:“隨元青……”
沒有哭,沒有怨,沒有半句委屈的話。
就這三個字,讓隨元青那顆殺過千人、屠過整城的心,猛地一抽。
屋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空氣裡全是血腥味。
隨元青把她放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脫下自己乾燥的外袍裹住她,再從懷裡摸出一瓶御用金瘡藥。這藥他藏了很久,一直貼身帶著,就是怕她有一天受傷,無人照料。
他指尖輕輕掀開她破損的衣料,看到那一道道交錯的血痕時,向來穩如泰山的手,竟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看著一城人死去,可以笑著下令屠村清街,可看到阿玉背上的傷,他只覺得心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疼。
“忍一下,會疼。”
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上藥的動作極輕,一點點抹在傷口上,生怕弄疼她半分。
刺痛襲來,阿玉只是輕輕蹙了蹙眉,依舊沒出聲。
隨元青喉結滾了滾,壓著聲音問:“是誰打的。”
不是詢問,是確認,語氣裡藏著毫不掩飾的殺心。
阿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怪她們,是大公子的意思。”
她懂他的性子,懂他一怒便會血流成河,更懂他是哥控,不能真的和齊旻撕破臉。所以她不告狀,不喊冤,只想自己扛下這一切,不讓他為難,不讓他提前觸怒齊旻,更不讓他往書裡的死路靠近一步。
隨元青看著她明明疼得發抖,卻還在替他思量的模樣,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這輩子殺過的人,比她見過的人都多,賤民、官紳、亂黨、敵軍,他從來眼都不眨。唯獨這個人,碰一下,他都覺得剜心。
“我不會讓你白受這份罪。”他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絕,“誰動你,我加倍討回來。”
阿玉心頭一緊,連忙握住他的手:“別衝動,你不能……”
不能為了她,和齊旻翻臉,不能毀了他自己。
隨元青低頭看了眼她攥著自己的手指,眼底那股屠城的戾氣,一點點軟了下去,只剩下獨獨對她的溫和:“我有分寸,我不會反大哥。但誰動你,我殺誰。”
他對兄長的敬重不會變,骨子裡的狠戾不會變,可護著她的心,也從來不會變。
阿玉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
她穿書而來,喜歡上的本就是這樣一個人——對外狠戾瘋魔,殺人如麻,對內卻把僅有的溫柔和底線,全都給了她。書裡他被齊旻刺死,死不瞑目,這一世,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那一幕重演。
“俞淺淺和寶兒,已經出城了。”她輕聲說,語氣很平靜,“他們很安全,不會再回來了。”
隨元青抬眸看了她一眼,並沒有意外。
他早就猜到,她不是真的被騙,她是故意的。
可他沒有半分怒意,甚至連一句責備都沒有。
劇情早就偏了,俞淺淺母子本就不會死,放她們走,對誰都不算壞事。
“我知道。”他淡淡應了一聲,繼續替她整理好傷口,語氣平淡無波,“你想做甚麼,就去做。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哪怕她騙了全府,哪怕她忤逆了齊旻,哪怕她放走了大哥最在意的人,他都認。
因為她是阿玉,是他這一生,第一個想去護到底的人。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發出單調的聲響。
靜思別院的囚籠沒有撤,刑罰也沒有真正停下,齊旻的搜捕還在繼續,只是始終只追不殺。俞淺淺和俞寶兒早已遠離京城,消失在遠方的路途中。
阿玉依舊被囚在這裡,承受著本不屬於她的責罰,卻始終沒有後悔。
隨元青依舊是那個對外狠戾嗜血的世子,不願真正與兄長對抗,卻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拼盡全力護著她。
這座深宅裡的暗流還在湧動,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甚麼。
只有他們兩人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在這個春雨連綿的夜裡,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