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23章春夢驚碎,利用與囚籠
殘春的風裹著落櫻,飄得滿王府都是淡粉,本該是一年最溫軟的時節,卻在這一日,被尖銳的慌亂撕裂得乾乾淨淨。
俞淺淺籌備了整整三個月。
從冬日蟄伏到春和景明,從假意溫順到暗中聯絡,從摸清府中暗衛換崗時辰,到記下側門密道、城外接應點,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她心善,從不肯無端害人,更不願牽扯無辜。
可她沒得選。
齊旻的嫉妒一日重過一日,看俞寶兒的眼神越來越冷,那股藏在溫和皮囊下的殺心,幾乎要溢位來。她夜裡常常驚醒,總夢見孩子倒在血泊裡。
她是現代人,是母親,是寧死不肯困在封建牢籠裡的靈魂。
逃,是唯一的路。
而她唯一能利用、也最容易成功的缺口,只有一個人——
阿玉。
俞淺淺看得很透。
隨元青看向阿玉的眼神,藏不住在意、護短、心動、剋制。
整個王府,只有阿玉,能讓那個冷靜自持的世子亂了心神。
也只有阿玉,心性乾淨、柔軟、善良,不諳陰謀,最容易被哄騙。
她不想害她。
可她沒得選。
這日午後,天色微陰,落梅院的櫻花瓣飄得滿地。
阿玉正坐在石桌邊翻書,院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俞淺淺一身素色布裙,未戴半點珠玉,眉眼溫和,全無往日疏離,手裡牽著已經七歲、眉眼清秀的俞寶兒。
寶兒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卻依舊懂事地輕輕喊了一聲:“阿玉姐姐。”
阿玉微微起身,溫和頷首:“俞姑娘。”
她對俞淺淺一直抱有幾分同情——明明貌美有才,卻被困在凝霜閣,一身榮華全是枷鎖,滿心滿眼只有一個孩子。阿玉心性純善,向來見不得人苦楚。
俞淺淺先讓寶兒在廊下等著,獨自走近,聲音輕軟,帶著幾分懇切,眼底還泛著淡淡的紅,看上去脆弱又無助。
“阿玉姑娘,我知道這般唐突,實在不該……可我實在走投無路。”
阿玉微怔:“姑娘此話怎講?”
“你也看得出來,齊旻待我,從不是真心。”俞淺淺垂眸,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懇切,半真半假,“他近日看寶兒的眼神越來越兇,我怕……怕他對孩子下手。”
她抬眼,望著阿玉,目光真誠得毫無破綻:“我只求能帶寶兒去城外靜安寺,給孩子求一道平安符,求個心安。只是府中規矩森嚴,若無世子親許,側門根本出不去。”
阿玉心軟,瞬間動容。
俞淺淺看準時機,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語氣帶著哀求:“我知道你心善。世子他……對你與旁人不同。你只需幫我去前院侍衛處,說一句‘世子默許我帶孩子外出片刻’,他們不會細查。我只求半日,求完平安符立刻回來,絕不連累你。”
她一字一句,都在戳阿玉的善良。
她不說逃,只說外出求符。
她不威脅,只示弱。
她不暴露陰謀,只利用阿玉的不忍。
阿玉的確單純。
她看不出這是一場精密算計,只當是一個母親護子心切。
她更不知道,所謂靜安寺,不過是脫身的幌子;所謂半日,便是一去不回。
她猶豫了片刻,望著俞淺淺眼底真切的恐懼,終究點了頭。
“……我幫你。但你務必早些回來,莫要惹出事端。”
俞淺淺心底重重鬆了口氣,指尖微微發顫。
她是真的愧疚,真的不忍,可她不能停。
“謝謝你,阿玉姑娘。大恩,我日後必報。”
這句謝謝,是真心的。
可這場利用,也是真心的。
阿玉不知這是萬丈深淵,只當是幫一個可憐母親一次小忙。
她依言走到前院侍衛值守處,輕聲道:“世子默許俞姑娘帶小公子外出片刻,求平安符即回,放行吧。”
侍衛們本就知道隨元青對落梅院那位格外不同,又見阿玉神色平靜坦蕩,毫無慌亂,半點沒有懷疑,當即開啟側門。
俞淺淺牽著俞寶兒,快步走出那道硃紅大門。
踏出王府的那一刻,春風吹起她的衣襬。
她回頭,深深望了一眼落梅院的方向,眼底滿是複雜。
“對不起,阿玉。”
輕聲一句呢喃,隨風散去。
隨後,她拉緊孩子的手,頭也不回,消失在巷陌深處。
自由,終於來了。
半個時辰後,齊旻翻遍凝霜閣,不見俞淺淺母子身影。
起初只當是在院內賞花,直到侍女顫抖著回稟——
“俞姑娘……帶著小公子,從側門走了。侍衛說,是……是落梅院阿玉姑娘傳話,說是世子默許。”
“轟——”
一道驚雷,炸穿齊旻所有理智。
他站在海棠樹下,周身氣溫驟降,那張素來溫潤的面容,瞬間陰沉得駭人。
嫉妒、憤怒、被背叛的狂躁、失去俞淺淺的恐慌、對俞寶兒的刻骨恨意,一瞬間全部炸開。
他早該殺了那個孩子。
他早該把俞淺淺鎖得更緊。
他傾盡所有,給她珠寶,給她尊榮,給她安穩,她竟然還是要逃。
而幫她逃走的人,是阿玉。
是隨元青放在心上、連他都要禮讓三分的人。
“把阿玉,給我綁過來。”
齊旻的聲音平靜,卻冷得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
侍衛們心驚膽戰,不敢違抗,片刻便衝到落梅院。
阿玉還在院中看書,全然不知大禍臨頭。
冰冷的鎖鏈纏上手腕的那一刻,她才猛地抬頭,臉色慘白。
“你們做甚麼?”
“奉公子之命,綁了,帶去前廳問話。”
她茫然、錯愕、不解,直到被拖拽到前廳,看見齊旻那張近乎猙獰的臉,才隱隱意識到——
她被騙了。
俞淺淺根本不是去求符,她是逃了。
而她,成了幫兇。
“是你放她走的?”齊旻坐在主位上,指尖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眼底是焚盡一切的狂怒。
阿玉手腕被鎖鏈勒得生疼,卻依舊強作鎮定,聲音微顫卻不卑不亢:“我不知她要逃,她只說去城外求符,我只是代為傳話。”
“代為傳話?”齊旻冷笑,聲音淒厲,“你以為我會信?俞淺淺甚麼性子,她若無人內應,半步都出不去。你以為你乾淨?”
他猛地起身,一步逼近,眼底殺意畢露:“你是故意的。你和她合謀,是不是?”
阿玉臉色蒼白,百口莫辯。
她的確無辜,可她的確放跑了齊旻最珍視、也最偏執的人。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衝了進來。
隨元青一身常服,面色鐵青,衝進門第一眼,便看見阿玉被鎖鏈鎖住,手腕泛紅,孤零零站在堂中,狼狽又無助。
那一瞬間,他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
“大哥!”
隨元青快步上前,幾乎是下意識擋在阿玉身前,抬頭看向齊旻,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尖銳的反抗。
“你綁她做甚麼?”
齊旻看著弟弟這般護著一個外人,怒火更盛:“她放走俞淺淺,放走我的人,放走那個……孽種!她該死!”
那句“孽種”,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隨元青心頭一震。
他終於明白,事情鬧到了何等地步。
“她不知情。”隨元青聲音沉冷,一字一句護著阿玉,“阿玉心性單純,是被人利用,絕非同謀。”
“利用?”齊旻冷笑,“全府上下,只有她能調動侍衛,只有你護著她,只有她敢做這件事!你還要替她辯解?”
兄弟二人,目光對峙。
空氣凝固,劍拔弩張。
這是隨元青長這麼大,第一次和大哥正面衝撞。
他理智上知道,大哥從未虧待他,養育他,信任他,他是哥控,他一生都以兄長為天。
可情感上,他看著阿玉受委屈、被鎖鏈束縛、被冤枉、被威脅,心臟疼得無法呼吸。
他想解開她的鎖鏈。
想帶她走。
想不顧一切護著她。
“我再說一次,她不知情。”隨元青脊背挺直,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大哥,此事與她無關,要罰罰我,別碰她。”
“罰你?”齊旻逼近一步,眼神冰冷,“元青,你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要和我翻臉?”
一句話,戳中隨元青最致命的軟肋。
他是哥控。
他可以護阿玉,可以心疼,可以憤怒,卻絕對不可能真正和大哥撕破臉。
齊旻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看著他眼底的掙扎、痛苦、屈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必須留下受審。
你若再攔著,便是與我同謀,是背叛長信王府。”
隨元青渾身僵住。
他看著阿玉,阿玉也看著他,眼神清澈,沒有怨怪,只有平靜的無辜。
她知道他為難,知道他身不由己。
隨元青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得渾身發顫。
他最終,緩緩垂下肩。
所有的反抗,所有的銳利,所有的衝動,全都被“兄長”二字狠狠壓碎。
他是哥控。
他不能反。
不能叛。
不能出格。
“……我知道了。”
聲音沙啞,破碎,絕望。
他沒有解開鎖鏈,沒有帶她走,沒有再強硬頂撞。
只是緩緩退開一步,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
阿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輕輕一澀。
她看懂了。
他喜歡她,在意她,想護她。
可他更敬重大哥,更忠於兄長,更無法掙脫骨子裡的順從。
齊旻看著弟弟屈服,眼底戾氣稍減,卻依舊冷厲:
“把阿玉關入靜思別院,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不得靠近。
直到把俞淺淺抓回來為止。”
侍衛上前,再次拖拽阿玉。
她走過隨元青身邊時,輕輕停下,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句無聲的——
我不怪你。
隨元青死死閉著眼,渾身緊繃,卻一動未動。
他不敢看她。
不敢留她。
不敢反抗。
他是哥控,是兄長最忠誠的弟弟。
這是他的命,也是他此生最痛的枷鎖。
直到阿玉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他才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
前廳只剩下兄弟二人。
齊旻望著窗外漫天飛落的櫻花,聲音低沉,帶著疲憊與瘋狂:
“全城搜捕。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隨元青站在原地,心口空蕩蕩的,疼得麻木。
他護不住她。
他信大哥,敬大哥,依大哥,從不敢違逆。
可這一次,他第一次隱隱生出一絲迷茫。
他到底在堅守甚麼。
又到底,失去了甚麼。
春風依舊溫柔,櫻花依舊紛飛。
可長信王府的春和景明,在這一日,徹底碎裂。
俞淺淺帶著寶兒,奔向自由,卻揹負了對阿玉的愧疚;
阿玉無辜被囚,安靜承受,不怨不恨;
隨元青痛徹心扉,卻恪守哥控本分,不敢越雷池一步;
齊旻失去摯愛,妒火焚心,暴戾滔天。
四方平靜,一朝破碎。
暗流洶湧,宿命難違。
一場利用,牽動四方情劫。
而這場春夢,終於在最溫柔的時節,碎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