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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2026-04-03 作者:小吊梨湯呀

第 8 章

第八章淺庭藥香,影藏舊仇

長信王府的靜幽園被一圈淺碧翠竹圍著,入了春後,竹影婆娑,將園子裡的日光篩得碎碎柔柔,連空氣中瀰漫的藥香都淡了幾分,少了深宅大院裡慣有的肅殺,多了一層看似安穩的靜氣。

隨元青已經在園子裡靜養了七日。

左肩的骨裂傷遠比太醫斷言的棘手,那日囚帳中被樊長玉刀背磕中脈xue,又在突圍時強行揮刀擋箭,內力逆竄經脈,稍一動彈便是刺骨的鈍痛。可他從來不是會把狼狽露在外面的人,即便臥在軟榻上,背脊也始終挺得筆直,不曾有半分鬆散。

榻前小案上堆著幾卷邊防軍情、府中庶務摺子,他不用睜眼,只憑指尖輕叩榻沿的節奏,便能讓立在廊下的親衛心頭一緊——這位世子即便重傷在身,心智也依舊密不透風,半點疏漏都藏不住。

阿玉就坐在榻邊三尺外的小凳上,安安靜靜做著活計。

她還是一身洗得發白的淺青布裙,髮間無釵無環,只一根素色木簪鬆鬆挽著鬢髮,指尖捏著一枚青絨護肩,一針一線縫得細密綿軟。這是她連著三個夜裡挑燈趕出來的,太醫說世子肩骨怕硌,她便尋了最軟的絨絮,一層一層鋪實,只求他靠得安穩些。

園子裡靜得只剩針線穿布的輕響。

隨元青翻完手中最後一頁軍情,指尖將紙頁輕輕合攏,目光沒有落在案上,反倒緩緩垂落,落在阿玉微垂的發頂。她鬢邊幾縷碎髮被風拂得輕晃,側臉乾淨柔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榻上之人。

府裡上上下下,見了他要麼敬畏俯首,要麼揣著心思逢迎,唯有這個三年前被他從亂葬崗邊緣撿回來的孤女,眼裡乾乾淨淨,沒有算計,沒有畏懼,只有一份笨拙又安穩的在意。

他這一生,長在權謀漩渦裡,見慣了構陷、背叛、刀光與血影,性子早已磨得沉斂果決,做事只看結果,不問人情,出手從不容情。旁人看他深不可測、鋒芒迫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

可在阿玉面前,那些緊繃的稜角,會不自覺地軟下來。

阿玉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頓,沒有抬頭,聲音輕軟卻穩:“護肩快好了,墊在肩上,午後靠坐會舒服些。”

隨元青淡淡“嗯”了一聲。

這一聲應答平緩無波,卻是他獨有的溫和——換作旁人,即便伺候再妥帖,他也只會冷眼頷首,從不會多給半分情緒。

阿玉抿了抿唇,指尖針線更快了些。

她不懂甚麼情情愛愛,只知道當年大雪天,她凍得快要嚥氣時,是這個一身冷意的少年世子把她帶回府,給了她一口飯吃、一處安身之地。他從沒有對她說過溫柔話,可也從沒有苛待過她。

她能做的,只有安安靜靜守著他。

廊下忽然傳來親衛低聲通傳:“世子,大爺來了。”

隨元青眼睫微抬,眼底原本鬆弛的沉斂稍稍化開,透出幾分少見的緩和。

在這偌大的長信王府,他可以不信太后的偏袒,不信朝堂的逢迎,不信下人的心機,卻唯獨信一個人——他的親大哥,隨元淮。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個年少鶴髮的俊美男子緩步走入。

來人身姿清挺,眉眼溫雅,鼻樑挺直,唇線帶著幾分柔和的弧度,氣質溫潤如水,周身沒有半分權貴的凌厲,反倒像個飽讀詩書的清貴公子,一舉一動都溫文得體。

正是隨元青敬重了十幾年的大哥。

只是無人知曉,這副溫和皮囊之下,藏著的是前太子遺孤——齊旻

十年前東宮慘案,長信王親自領兵圍府,前太子一脈滿門被滅,血流成河。齊旻那年才七歲,被忠僕拼死換出,隱姓埋名茍活多年,費盡心力尋到早已病逝的隨元淮的蹤跡,以易容秘術改頭換面,潛入長信王府,頂替這位大公子,潛伏多年,步步為營,只為一朝傾覆整個長信王府,血債血償。

這一切,隨元青一無所知。

在他眼裡,隨元淮是自小護著他、教他讀書識字、陪他練劍習武、在父親面前處處維護他的親兄長,雖然是同父異母,是他在這深宅裡最可靠的依靠。

“太醫說你經脈逆亂,需靜心調息,怎麼又看這些軍務?”

齊旻走到榻邊,語氣溫軟,帶著兄長獨有的責備與關切,目光自然落在隨元青左肩的白綾上,指尖微微抬起,似是想觸碰試探,又怕弄疼他,動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坦蕩又親近。

“邊關僵持,不能松。”隨元青語氣平淡,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謝徵守著隘口,三萬大軍圍而不攻,背後定有朝堂推手。”

齊旻心中冷笑。

推手?何止是推手。

太后與二黨本就忌憚長信王府兵權,此次隨元青隘口被擒、重傷而歸,正是他們暗中掣肘的最好時機。而他,正好藉著“兄長”的身份,在中間推波助瀾,讓長信王府的裂痕越裂越大。

面上,他卻只是輕輕搖頭,無奈一笑:“你啊,從小就是這副硬脾氣,傷在骨上,硬撐著只會苦了自己。”他側身坐下,順手拿起案上的軍情掃了一眼,語氣依舊溫和,“外面的事有我,你安心養傷。那些打探訊息的官員,我都已經擋回去了。”

隨元青微微頷首:“有大哥在,我省心很多。”

這句話是真心的。

自他歸府養傷,府中大小事務、外間明槍暗箭,全是隨元淮一力扛下,從沒有讓他煩心過半分。在他看來,長信王府能有大哥坐鎮,便是最穩的靠山。

齊旻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沿,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屋內,最終落在一旁安靜縫護肩的阿玉身上,笑意淺淡:“這位姑娘,就是一直伺候你的人?”

“是。”隨元青應得簡短,語氣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護佑,“她安穩,話少。”

齊旻心中瞭然。

他早已查過這個孤女的底細——無父無母,無名無姓,前些時日被隨元青撿回府,名喚阿玉,無依無靠,唯一的念想便是隨元青。

這樣的人,最乾淨,也最容易被拿捏。

日後若要對隨元青下手,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丫頭,會是一枚最致命的棋子。

“倒是個妥帖人。”齊旻淡淡一笑,語氣聽不出半分深意,“留在你身邊,也好。府里人心雜,安穩的人不多。”

這話聽似誇讚,實則字字都在試探。

試探隨元青對阿玉的看重,試探這顆棋子能不能用。

隨元青沒有多想,只當是兄長隨口一句評價,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傷處,語氣平靜:“肩骨癒合慢,短期內不能動武,府裡的兵符,大哥先替我掌著。”

齊旻心頭猛地一跳。

兵符。

長信王府1萬精銳的調兵兵符,竟被隨元青如此輕易地交到了他手上。

這是他潛伏多年,夢寐以求的東西。

有了兵符,他便能暗中調動王府兵馬,裡應外合,一舉將長信王府推入深淵。

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與恨意,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兄長的模樣,眉頭微蹙,連連擺手:“不可,兵符乃王府重器,我豈能擅掌?你安心養傷,傷好了自然要物歸原主。”

假意推辭,是為了更徹底地獲取信任。

隨元青卻神色篤定,抬手示意親衛取來兵符。一枚玄鐵虎符被穩穩捧到榻前,寒氣森森,沉甸甸握著數萬人生死。

“你是我大哥,有何不可?”隨元青指尖輕叩虎符,語氣沉定,“我信你。”

這三個字,輕飄飄落在齊旻耳中,卻像一塊巨石砸在他心頭。

信他?

他是仇人的兒子,是潛伏在他身邊索命的惡鬼,他竟說信他。

恨意與一絲莫名的煩躁在心底交織,齊旻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依舊溫和無波,伸手接過虎符,指尖微微用力,掌心被鐵稜硌出紅痕,如同他心底那道刻了十年的血疤。

“好,”他輕聲應下,語氣帶著幾分“動容”,“我替你守著,等你傷好,親自拿回。”

隨元青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他信這位大哥,信到可以把身家性命、兵權重器全數託付。

他不知道,自己親手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惡鬼的手裡。

阿玉依舊坐在角落,指尖針線停了許久。

她不懂兵符是甚麼,不懂權謀是甚麼,更不知道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大爺,心底藏著滅門的恨意。

可她本能地覺得不安。

這位大公子看向世子的眼神,看似溫和,卻藏著一層她看不懂的冷,像冬日凍在冰面下的寒,看似平靜,實則刺骨。尤其是他接過兵符時,指尖那一瞬間的緊繃,雖快得無人察覺,卻被她清清楚楚看在了眼裡。

她攥著針線的手指微微發白,卻不敢出聲,只能安安靜靜低著頭,把所有不安都壓在心底。

她只是個無依無靠的,沒有資格質疑王府的大公子。

可她暗暗發誓,只要有人想害世子,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擋在前面。

齊旻又坐了片刻,問了幾句太醫診傷的細節,叮囑隨元青務必靜養,不要操心外務,語氣溫柔細緻,挑不出半分破綻。

“府裡西跨院的舊賬房,近日總有人夜裡出入,我已經讓人去查了,你不必管。”齊旻起身時,隨口提了一句,語氣平淡,“多半是下人手腳不乾淨,我處理完便告訴你。”

隨元青微微蹙眉:“西跨院?”

西跨院舊賬房是當年王府存放舊檔的地方,早已廢棄多年,怎麼會有人深夜出入?

齊旻笑著擺手:“小事,你安心養傷。”

他沒有說,那舊賬房裡,藏著他聯絡舊部、暗中佈局的據點。

他要藉著清理下人的由頭,把據點徹底穩住,為日後舉事鋪路。

隨元青雖有疑慮,卻也沒有深究,只當是府中雜事,點了點頭:“大哥費心。”

“自家人,說甚麼費心。”

齊旻最後看了他一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冷的光,隨即轉身,腳步輕緩地走出靜幽園。

門簾落下的那一刻,他臉上溫和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刻骨的冰冷與恨意。

長信王府。

隨家滿門。

十年血仇,終於要開始清算了。

園子裡重歸安靜。

阿玉放下針線,把縫好的青絨護肩輕輕遞到隨元青面前,聲音輕得像風:“世子,試試吧。”

隨元青伸手接過。

絨墊綿軟厚實,觸上去暖意十足,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他緩緩側過身,將護肩墊在左肩與軟榻之間,原本硌得發疼的骨縫瞬間被穩穩托住,鈍痛輕了大半。

他眼底稍稍緩和,淡淡開口:“手藝好。”

阿玉臉頰微微一熱,輕輕低下頭:“世子喜歡就好。”

她剛想轉身去煎藥,手腕卻忽然被隨元青伸出的右手輕輕按住。

他的手掌溫熱,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力道很輕,沒有半分強迫,只是穩穩按住她的手腕,不讓她走。

阿玉身子微微一僵,不敢動,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

隨元青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翠竹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定:“方才大公子在,你怕了。”

不是問句,是肯定。

他從一開始就察覺到,她指尖緊繃,呼吸放輕,渾身都透著不安。

阿玉抿了抿唇,猶豫了許久,才小聲開口:“我……我覺得大公子看世子的眼神,有點怪。”

她不敢說“不對勁”,不敢說“可怕”,只能用“怪”字來形容。

隨元青按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知道阿玉心性純粹,從不會無端揣測旁人,更不會搬弄是非。可隨元淮是他親大哥,是他十幾年最信任的人,他從未有過半分懷疑。

“他是我大哥。”隨元青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安撫,“從小護著我,不會害我。”

他不是在說服阿玉,是在說服自己。

這些年,大哥待他的好,樁樁件件都在眼前,他不信,也不願信,大哥會有半分異心。

阿玉輕輕點頭,不再說話。

她知道世子信重大爺,她再說甚麼,只會惹他心煩。

她只是悄悄在心底記下那份不安,暗暗提醒自己,往後一定要更仔細地守著世子,不能讓任何人傷他分毫。

隨元青松開她的手腕,重新閉目調息。

內力緩緩在經脈中游走,左肩的疼依舊清晰,可身邊有阿玉守著,外間有大哥坐鎮,他心底異常安穩。

他以為,這靜幽園的安穩,會一直持續到他傷愈出關。

他不知道。

齊旻走出靜幽園後,立刻轉身去了西跨院舊賬房。

暗室之中,幾名黑衣死士躬身跪地。

“兵符已到手。”齊旻站在陰影裡,聲音冰冷刺骨,再無半分溫雅,“三日後,暗中調動王府精銳,假借圍剿山賊之名,佈防城外十里坡。”

“主子,那是謝徵糧草必經之路!”

“正是。”齊旻冷笑,“借謝徵之手,削長信王府兵權,再把罪責推到太后二黨身上,坐收漁利。”

“那……世子隨元青?”

齊旻眼底寒光一閃:“他傷重難愈,暫時動不了。等我掃清外圍,再回來,好好跟他算一算,十年前東宮的血債。”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帶著殺意。

十年隱忍,多年潛伏,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靜幽園內,藥香嫋嫋。

阿玉端著剛煎好的湯藥走進來,藥汁溫熱,香氣清苦。她輕輕跪在榻邊,一勺一勺餵給隨元青。

隨元青沒有迴避,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

藥汁微苦,入喉卻暖。

阿玉拿過帕子,輕輕替他擦去唇角藥漬,指尖擦過他下頜時,微微一頓,卻沒有縮手,只是動作更輕了些。

隨元青垂眸,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眼底沉冷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靜的暖意。

他這一生,見慣了刀光劍影、權謀紛爭,身邊全是算計與利用。

唯有眼前這個姑娘,不問他的身份,不圖他的權勢,不怕他的冷硬,只是安安靜靜守著他,給他熬藥、縫衣、點燈、鋪毯。

這份乾淨的安穩,是他在所有風浪裡,唯一的歸處。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竹影被拉得很長,風拂過枝葉,沙沙輕響。

隨元青閉目養神,呼吸平穩,肩傷的疼意被暖意包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阿玉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守著他,眼底沒有半分疲憊,只有滿滿的安穩。

無人知曉,長信王府的暗湧,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翻江倒海。

齊旻的佈局已經鋪開,兵符在握,舊部集結,殺機四伏。

朝堂諸多勢力暗中窺探,伺機而動。

謝徵在邊關隘口,冷眼旁觀著王府內亂。

樊長玉在城外密林,握著那柄殺豬刀,記著西顧巷的血仇,靜靜等待時機。

而靜幽園裡,隨元青依舊信任著那位“親大哥”,守著身邊安穩的阿玉,沉浸在短暫的平靜裡。

他的傷,一日日好轉。

他的刀,依舊藏在鞘中。

可圍繞著他的殺機,已經步步緊逼。

藥香還在園子裡飄著,日光溫柔,風也柔和。

只是這平靜之下,藏著的是即將傾覆一切的風暴。

長信王府的天,看似晴朗,實則早已烏雲密佈。

隨元青的養傷歲月,看似安穩,實則每一日,都在懸崖邊緣。

而阿玉心底那一絲微弱的不安,終將在不久的將來,變成血淋淋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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