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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2026-04-03 作者:小吊梨湯呀

第 7 章

第七章歸府傷骨,簷下知意

邊關的晨霧還未散盡,隘口軍營西側忽然炸開一道火光。

長信王府預埋的細作趁換防之際引燃了火油,角樓轟然塌落,煙塵沖天而起,圍困了數日的僵局,就此裂開一道口子。三萬精銳趁勢突進,喊殺聲震徹山谷,目標只有一個——囚帳之中的隨元青。

囚帳內,鐵鏈輕響。

隨元青靠著木柱,聽著外面由遠及近的兵刃交擊聲,眼睫微微一動。那雙眼瞳依舊清亮,只是深處凝著一點沉冷的光,不慌不亂,反倒像蟄伏許久的獸,終於等到了破籠的時機。

他唇角極輕地往上挑了一下,笑意淺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帳簾被刀刃挑開的剎那,親兵湧入,他不等旁人伸手,腕間暗暗發力,鎖鏈被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肩骨處的舊傷被牽動,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他卻連眉峰都沒有皺一下,只伸手接過親衛遞來的長刀,以刀拄地,緩緩站直。

衣袍上的塵土與血點落在地上,他背影依舊挺直如槍。

“世子,屬下護您突圍!”

隨元青沒有應聲,目光掠過混亂的戰場,最終停在遠處密林陰影裡那道一閃而逝的身影上——粗布短打,腰間懸著一柄寬厚殺豬刀,是樊長玉。

兩人目光隔空相觸一瞬,便各自移開。

無波,無瀾,無半分牽扯。

他與她,只有西顧巷一仇,再無其他。

親衛層層圍護,硬生生將他護送衝出重圍。戰馬長嘶,蹄踏煙塵,一路疾馳,直至徹底遠離隘口軍營,隨元青才鬆開握刀的手,指節已泛青白。

肩骨處的疼順著經脈蔓延,他卻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重新攏了攏袖口,彷彿那不過是一道無關痛癢的擦痕。

回到長信王府時,已是暮色四合。

府中上下早已等候多時,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指尖剛觸到他的肩,便忍不住變了臉色。骨裂、氣滯、內傷積鬱,再加上一路顛簸牽動傷勢,尋常人早已撐不住,可榻上的青年只是安靜坐著,目光落在窗外一枝橫斜的梅枝上,連呼吸都沒有亂過半分。

太醫戰戰兢兢包紮、施針、開方,全程不敢抬頭。

誰都知道,這位世子從不在人前顯露半分弱勢。

痛不吭聲,怒不形色,喜不外露,只憑一雙眼,便能讓人不敢直視。

靜幽園的燈火徹夜未熄。

隨元青半倚在軟榻上,左肩裹著素白綾布,窗外夜風輕拂,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輪廓。他沒有睡,指尖輕輕敲擊著榻沿,節奏緩慢,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那日囚帳之中,樊長玉那兩記刀背,他並未放在心上。

真正落在他心底的,是另一雙眼睛。

是自他回府起,便守在廊下,安安靜靜、不敢出聲的那道身影。

阿玉。她話少,手穩,性子軟,卻從不怕他,是這王府裡唯一一個敢在他沉默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的人。

門簾輕輕一動。

阿玉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走進來,腳步輕得像一片雲。她穿著一身淺青布裙,頭髮簡單束起,眉眼乾淨,看見榻上的人望過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將藥碗輕輕放在桌邊。

“世子,藥熬好了。”

聲音輕軟,卻穩,不抖,不懼。

隨元青沒有立刻去拿藥,目光落在她指尖上。那雙手常年做粗活,指腹有些薄繭,卻乾淨、安穩,每次為他換紗布、理衣袍、鋪床疊被,都穩得不會有半分差錯。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裡沉了幾分,帶著傷後的低啞:“站了一夜?”

阿玉輕輕點頭:“怕世子夜裡有事喚人。”

“不怕我?”他問。

府中下人大多懼他,唯有她,從來都是安安靜靜守在一旁,像一株不起眼卻堅韌的草。

阿玉抬起眼,第一次敢直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裡的星子:“世子不嚇人。”

隨元青沉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只在唇角停留一瞬,不張揚,不凌厲,卻軟了他眼底一貫的沉冷。這是他極少在人前露出的神色,安靜,鬆弛,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他伸手,想去端那碗藥,左肩一動,疼得指尖微頓。

阿玉幾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住碗沿,聲音依舊輕軟:“世子,我來。”

她沒有多問,沒有多言,只是穩穩託著碗,遞到他唇邊。

藥汁微苦,入喉卻暖。

隨元青沒有迴避,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

屋內很靜,只有燭火噼啪輕響。

阿玉放下碗,拿過帕子,輕輕替他擦了擦唇角。指尖擦過他下頜時,她微微一頓,卻沒有縮手,只是動作更輕了些。

隨元青垂眸,看著她低垂的眉眼。

她很瘦,很安靜,像被風雨吹打過卻依舊立著的小草。

是這深宅大院裡,唯一一道不帶著算計與敬畏的目光。

“疼不疼?”阿玉忽然輕聲問。

她問的是他肩上的傷。

隨元青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瞳裡凝著一點深靜的光。

他從不需要告訴別人自己疼不疼,可這一刻,他沒有像對旁人那樣冷言撇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一個極輕的音節,卻已是他最大的坦誠。

阿玉指尖微微收緊,隨即又鬆開,低下頭,聲音更輕:“那我明日讓太醫加幾味止痛的藥,不苦。”

她說不苦。

明明知道藥不可能不苦,卻還是想讓他好受一點。

隨元青看著她,忽然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指尖極輕、極淺地碰了一下她的發頂。

動作很輕,很穩,沒有半分凌厲,只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護佑。

阿玉身子微微一僵,臉頰悄悄泛起一層淺紅,卻沒有躲。

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沒有說喜歡,沒有說在意,沒有說動心。

她沒有說依戀,沒有說期盼,沒有說心事。

可有些東西,就在這一盞燈火、一碗湯藥、一次輕觸發頂的瞬間,悄悄往前邁了一步。

藏著,不宣,不露,卻真切。

窗外夜色漸深。

阿玉替他蓋好薄毯,輕手輕腳退到外間,守在軟榻旁的小凳上,像往常每一個夜晚一樣,安安靜靜陪著。

隨元青閉著眼,卻沒有睡。

肩骨的疼依舊清晰,可心底卻有一處極軟的地方,被輕輕熨帖了。

他這一生,長在權謀漩渦裡,見慣了算計、背叛、廝殺與爭奪,性子早已磨得沉靜而果決,做事只看結果,不問人情,出手從不容情,決斷從無猶豫。旁人看他是深不可測,是鋒芒逼人,是難以親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習慣了不外露。

唯有在阿玉面前,他不必藏。

不必撐,不必演,不必強撐著一身鋒芒。

她不問他過往,不怯他氣場,不圖他權勢,只是安安靜靜陪著。

隨元青緩緩睜開眼,看向外間那道安靜的身影。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溫和而安穩。

他眼底沒有平日的沉冷,只有一片靜水深流的暖意。

這世間刀光劍影,權謀紛爭,三萬大軍,隘口死局,囚帳折辱……都及不上這一盞燈下,一碗溫熱的藥,一個安靜陪著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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