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等待 “但是最擅長的,就是等。”
長瑜當晚便知曉了這件事。
但那時宮門已落鑰, 夜晚的宮殿猶如一座囚籠困鎖著他,直到天亮才得以趕到昭王府——也就是曾經的靖遠侯府。
屋內只有趙蠻姜一個人守著。
聽到有響動聲進來,她只是把頭往門口偏了偏, 原本空洞散開的眼神稍稍聚焦,待看清來人, 又麻木地把目光挪回床榻上。
沒有起身相迎, 沒有行禮, 也沒有問話。
但長瑜並沒有多說甚麼。他看著床榻上那個面色蒼白的人, 將四輪椅停在一邊,安靜地一同守著。
他忽然有些後悔昨日裡同她說的那些話了。但他怎麼也不能料到,他這個弟弟如今會瘋成這樣。
不知過了多久。
“他會好的。”
趙蠻姜突然開了口,沙啞發悶的嗓音響在空氣裡,打破了□□壓抑的沉默。
“我們日後,會一直在一起。”
這兩句話, 不知是說給長瑜聽,還是說給她自己聽。
長瑜轉頭看她。那雙眼睛明顯哭腫了,眼下綴著疲憊的青灰。他想勸她去歇一歇, 張了張嘴, 終究沒能說出口,轉而問道:“他還有多久會醒?”
趙蠻姜終於看向他。
她緩緩搖頭。那雙麻木空洞的眼裡, 淌出兩行清淚: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長瑜沒有再問。昨夜御醫已經同他稟報過易長決的情況:若是能醒, 便還有一線生機;若是不能醒……
她已經重新轉回頭,握著那隻手,繼續安靜地守著。
黃昏時分, 趙蠻姜問了一句:“不回宮,沒有關係嗎?”
長瑜只是輕輕勾了勾唇角,緩緩搖頭, “誰人不知我只是個擺設。有我沒我,又有甚麼差別。”
但很快,盈和晞便帶著烏泱泱一群人來了。
長瑜無奈嘆了口氣,揮退了眾人,領著盈和晞去了側間。
他們似乎是爭吵了一通——或者說是盈和晞單方面說著一些甚麼,長瑜沒有回應。但最終,他還是被那烏泱泱的一群人簇擁著回了宮。
趙蠻姜就這樣繼續守著,一守便是三日。
期間衛旻和衛風都來看過。她難得主動端出了昭王妃的身份,只招待他們坐了會兒,便讓他們回去了。
夏夜悶熱。
趙蠻姜給人擦好了身,正小心地一點點給這具創口斑駁的身體上藥。
上到胸口的幾處傷口時,她無意間抬眸,卻只見原本雙眼緊閉躺了好幾日的人,此刻卻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半抬著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她原本上藥的手一抖,力道無意識地加重了幾分。
躺著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刺了刺,蒼白臉上反倒勾起一抹病態的滿足,嗓音低沉微弱:“原來……不是在做夢。”
趙蠻姜抿緊了唇,把藥放下,重新給人把傷口一點一點小心包好。
易長決看著她一言不發地忙活,又問:“阿姜,你哭過了?”
她頓了一下,收回了手。眼裡逐漸漫起赤紅的潮熱,緩緩轉頭看他,嘶啞著嗓子恨聲反問:“我不該哭嗎?”
他聞言飛快地蹙了眉心,抬手想去碰她的臉,卻只能徒勞地動了動指尖,無奈地從喉間磨出兩個字——
“別哭。”
趙蠻姜看了看他微微抬動的指尖,狠心地偏了偏頭:“若是你這次……”
她沒敢提及那個可能性,哽了一下,又轉頭死死盯著他:“我會恨你一輩子。”
兩行熱淚滑落下來,正好落在易長決的手背上,有些燙。
他臉上盪漾出一抹偏執的笑意,“那也是記一輩子。”
“你看……無論生死,你都擺脫不了我。”
趙蠻姜紅著眼睛瞪了他一眼,抬手胡亂擦了一把淚,轉頭去端放在一邊的藥碗,“既然醒了,便自己喝吧。”
易長決似笑非笑地看她,“那沒醒的時候……是怎麼喝的?”
她聞言僵了僵,不打算理他。沉著臉將一勺藥遞到他嘴邊,冷聲開口:
“張嘴。”
*
去往焱國的行程暫時被耽擱下來。葉瀾他們只能留在驛館,而趙蠻姜從那一日踏進昭王府後,便再沒有離開。
生病的易長決要比平日裡更磨人些。
他自醒來便很不願在床上躺著,非得下床走動,且固執得不肯讓人攙著。這樣磕磕絆絆了幾日,竟好的要比預想要快了許多。
已是醒來的第五日了。
傍晚時分,原本還拎著劍在院子裡比劃的人,聽到院外的腳步聲靠近,迅速收了劍,躺回樹下的躺椅上。
“怎麼躺在這裡?”趙蠻姜端著藥進來,看到了樹邊靠放的那柄劍,動了點別的心思。
她假意沒看穿,坐在邊上的那隻躺椅上,按住了勺子,轉而把藥碗遞到他嘴邊,嗓音清泠:“張嘴。”
易長決挑了挑眉,看著她故作冷漠的臉,眼底掠過一絲異樣的興奮。他乖順地張開嘴去銜住碗沿,目光卻銳利地鎖著她。
趙蠻姜握著那隻碗的手緩緩後撤,他身體便追著那隻碗緩緩前傾。
嘖。
她本以為他會出手按住那隻碗接過,卻不想他根本不管那隻碗,整個人眼看著要壓過來。她微微蹙眉,將碗往上抬了抬,便看到他明顯突出的喉結,在自己眼前上下滑動著。
她覺得嗓子有些發乾。
緊接著,他嚥下藥,舌尖舔了舔嘴邊溢位的藥汁,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幽深。
“看來恢復好了。”趙蠻姜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涼涼,“不僅能練劍了,還會作弄人了。”
他笑了笑,“也能護著你去焱國了。”
趙蠻姜心口微微一酸——原來是怕被丟下了,這幾日才這麼著急好起來。
她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塞進他嘴裡。
易長決下意識含住,呆愣了一瞬才察覺到是甚麼,“牛乳糖?哪裡來的?”
她沒回答,只是笑著抬眼看他:“獎勵給乖乖吃藥的人。”
其實是今日意外遇到了崔言,不知怎的,他突然就同她解釋起當年牛乳糖那一日的事,也說起了先莊帝賜的兩個侍妾。
時隔三年,她才終於知曉,當初他說的那句“沒有別人”,是真的。
或許是一時昏頭,也或許是遺憾當初那包沒送成的牛乳糖,想再撿回那份初心,她便又去尋來一包回來。
只是牛乳糖的味道,於易長決而言,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那個意識混沌的午後——與她第一次的、那個帶著甜膩的吻。
於是,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
不如以往那樣霸道兇狠,但牛乳糖甜膩的氣息依舊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席捲而下。
趙蠻姜攀上他的後頸,閉上眼仰頭,開始細細品嚐這個帶著甜意的吻。她主動探出舌尖,去勾纏那顆還未全然化開的糖。
暑熱的餘燼似乎又蒸騰起來。易長決將一條腿抵入她的腿間,手伸到她後腰,將人往上提了提,與自己貼得更緊。他緩緩下壓,捲住她的軟舌,吞吃著甜膩的津液。
她只覺這股甜意濃得讓人眩暈,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給予的慾望與愛意裡。
不知過了多久,那顆糖早已融得無影無蹤。趙蠻姜察覺到他似乎是要將自己抱起,忙伸手將人推開,“你還沒好全呢。”
她的唇被吮吻得飽滿殷紅,還泛著一層瑩潤的水光。易長決禁不住又俯身吻了吻,手滑到她腿根,將人跨抱在自己腰上。
他眼眸幽暗,聲音還透著些啞,“抱你的話,不用好全。”
走了兩步,他忽然頓住腳步,轉而朝邊上的西廂屋子走去。
他停在門口,又在她唇邊親了親,“阿姜還沒看過這裡吧。”
趙蠻姜勾著他的肩背轉頭,便見他一把推開了屋門。
暮色已漸漸四合,藉著微弱的天光,依舊能看清屋內的陳設——如她當初想的一樣,屋內的桌椅案臺,幔帳珠簾,甚至書閣上書本的擺放,都是按照以前東南三院西廂房的模樣照刻下來的。
他抱著她緩緩踱步進屋。窗臺桌椅都乾乾淨淨,一看便是常有人在打掃。燈燭帶著被點過的痕跡,邊上還凝著一道道蠟淚殘跡。床榻邊的香爐裡還留有一絲香灰,周遭縈繞著淡淡的薰香味道。那種香料,是以前阮久青尋來給她安神用的。
裡面的種種,無不在講述著一件事——這裡一直在等著某個人的回來。
屋舍常新,器物依舊,人間煙火都在,只少一個歸人。
趙蠻姜下意識摟緊了他,眼眶發熱。
“阿斐,你好像等了好久。”
“沒關係。”易長決把她輕輕放在那張與從前一模一樣的床榻上,珍視地吻在她的眉心,
“我會的東西不算多……”
“但是最擅長的,就是等。”
從五歲被送到秋葉棠起,他便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一開始,幼小的他以為只是父親生氣,是等著父親哪一日氣消心軟了,便會將自己接回去。
漸漸地,他才慢慢醒悟,父親不是生氣,只是不喜歡他,不愛他。
他便開始用功地讀書習武,等著父親哪一日能再多喜歡他一些。可等來的卻是一道道無情的命令與規束。
直到父親臨終,他也沒主動去看過自己一眼。
那份落空的等待,也變成了心裡的一道執念,他始終沒有等來父親的愛。
他也在這無望的等待裡慢慢長大了。
他以往所有的等待都在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可心底那份等待被愛的執念,依舊在茍延殘喘,有些麻木甚至自虐地、固執地繼續等著。即使裝作毫不在意,即使自欺欺人,也還是在等。
而如今——
他終於等來了來愛他的人。
作者有話說:
我說開始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