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疼 所以,該是噬骨焚心、撕筋裂肺的……
以前去東宮見盈和晞, 趙蠻姜也走過好幾次這莊國皇宮裡彎彎繞繞的甬道,卻從未覺得這樣漫長過。
葉瀾帶著兩名侍衛候在宮門外。依禮制,今日大殿接見後, 趙蠻姜本該等到賜宴才能回驛館。可此刻她撇下其他使臣,獨自貿然跑出來, 葉瀾不免擔心, 忙上前詢問:
“姜姐, 怎麼了?”
趙蠻姜還在喘著氣, 急急地開口,“送我去……”
話卡在那裡——她不知道易長決在甚麼地方。
腦海裡忽然閃過那個帶銀杏的院子,她下意識吩咐葉瀾:“去之前的靖遠侯府。”
還是成親那一日,她坐在花轎裡去過。
使臣不得隨意走動,出行需有專人陪同,如同在煢國時那樣。趙蠻姜此刻顧不得這些了——若盈和晞要以此為難, 她自有招數應對。
府邸找起來不難。葉瀾的車駕還沒停穩,趙蠻姜便迫不及待跳了下去,一個踉蹌, 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一陣刺痛直衝腦門。
“小蠻姜?你怎麼來了?”
傍晚的日頭拖出一條瘦影,停在她身前。她眯著眼抬頭, 看見了衛風。
“你不是該在宮裡等賜宴嗎?”衛風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眉頭蹙起,伸手去扶她。
“衛風哥?”趙蠻姜撐著腿站起身,飛快打量了一眼穿著一身輕甲的衛風, 反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衛風抿著唇,垂著眼看她,默了一瞬才答道:“昭王殿下召我過來的。”
趙蠻姜聞言忙抬眼看向他, 急急追問:“他人呢?”
衛風沒回答,只是用一種掙扎到近乎痛苦的神色看她。
她本就心急,見他這幅模樣,當下就要繞開他往大門處走。
衛風兩步追上,長臂一伸,攔在她面前,“他現在……”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長嘆一聲,終於心一橫:
“他讓人給他解了生死引。”
短短几個字,卻像一道晴空霹靂,劈頭蓋臉朝她砸下來。
趙蠻姜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直愣愣地看著衛風,嘴唇微微翕動:“你說……甚麼?”
“他召我過來,是跟我交代……”
“他此番用的解毒之法甚為兇險。若他死了……讓我護送你去焱國。”
“若他還活著……哪怕只剩一口氣在,”衛風頓了頓,才繼續道:“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你身邊去……”
趙蠻姜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腳步有些不穩地晃了晃,衛風傾過身托住她的手臂。她抬眼瞥了他一眼,一把掙開,徑直朝院內跑去。
衛風追過來的時候,只見趙蠻姜跪坐在那處院子門口,似乎是摔了。聽到腳步聲,她轉頭看向身後的人,臉已被眼淚浸的溼透,慌亂地哽咽著:“衛風哥,我……站不起來了……”
他忙過去扶她。看著她這幅樣子,不禁有些心疼,“還好嗎?”
她搖了搖頭,咬緊了下唇,從唇縫磨出幾個字:“只是……腿軟。”
她咬得用力,直到嚐到了自己唇瓣的血腥味。
衛風將她送到門口。她扶著門框直起身,努力穩了穩聲線,“衛風哥,你去忙吧。我自己進去就好。”
她害怕被人看見她更失態的模樣。
“屋裡的東西都被砸了,御醫也都被趕走了。”衛風遲疑地看著她,提醒道:“……你……小心些。”
她手指攥著門框,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看著緊閉的屋門開口道:“我有分寸。”
衛風不放心地又看了她一眼,還是鬆開了她,轉頭離開了。
門被推開。
屋內像是被風暴捲過——所有的瓶罐杯盞砸盡數碎在地,碎片濺了滿地;案臺桌椅橫七豎八地倒著,有的甚至帶著新斷的裂口;簾子幔帳全被扯落,散亂地鋪在地上。
趙蠻姜艱難地撥出一口氣,提起自己的裙襬,定了定神,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開著滿屋的狼藉,走進屋內。
屋內昏暗,窗欞透進的一點天光,剛好落在牆角邊,讓人看清了那處暗影裡的輪廓。
那個身型高大的人此刻蜷縮著側躺在牆角。
額角被撞破,血糊了大半張臉,被一隻手放在臉側的手擋了大半。那隻手像是握著甚麼東西,指節微微地蜷著。另一隻手垂到地上,手腕上虛虛地繞著血跡斑駁的綁帶——原本包紮好的傷口被人扯開,露出來鮮血淋漓的傷口。
而當她走近時,才發現這傷口只是冰山一角。
那身玄色的衣服隱藏掉了身上所有的傷口和血跡,只留下這一隅濃重的血腥味,和周遭大片斑駁的血痕。
他靜靜地躺在那個角落,像是真的死了。
趙蠻姜跌跪在他身前,去摸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試圖去探他的脈。
但伸出手才發現,自己抖得太厲害。努力地攥了攥拳,再攤開,卻發現還是無濟於事。
她閉著眼垂頭,屏住呼吸頓了頓,然後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要冷靜。
眼淚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外湧,她死死咬著唇,不發出一聲嗚咽。
就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手心虛握著的東西掉了下來。
她呆愣著辨認了一瞬,便再也無法抑制地發出悲慼的嚎啕。
是一朵很普通的粉色絹花,因為時日久了,有些褪色。卻因為被主人精心儲存著,依然是當初的模樣。
——是那年霜節樂典上,她擲給他的那一朵。
血汙幾乎浸染了他身體的每一處,唯獨這隻握著花的手,是乾淨的。
就像是他已被世間種種磋磨得面目全非,卻仍固執地守著給她留的一份溫軟。
趙蠻姜止不住嗚咽,眼淚像傾閘而出的溪流,砸落在地上,暈開了地上的團團血跡。她的手依然按在他脈上,努力凝神感知,卻只能聽見自己慌亂的、無法平復的、奔湧躥動的心跳。
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她吞沒。
忽然,像是聽到了她的哭聲,躺著的人手腕動了動。
然後,似是從砂礫中碾出了一聲極其嘶啞的呢喃——
“阿姜。”
因為哭得缺氧,趙蠻姜的腦袋還麻木地昏沉著,聽到聲音迅速抬起了那雙溼漉漉的眼眸,身體還因為抽噎一下下抖著。
她想俯身抱一抱他,卻不知從何處下手——不知哪一處沒有傷,不知哪一處不會弄疼他。
那隻抬著的手,又落回他的手腕,繼續探著他的脈。她哭啞著嗓子憋了好久,才無措地問出一句話:
“很疼吧?”
躺在地上的人只是努力牽了牽嘴角,“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
她是最清楚該有多疼的人。
高亦當初說,穩妥的解法短則三五年。那三年裡,她要間隔一月去喝一劑解藥,受一次喝藥後的痛苦煎熬。
可她是母引,冒不起賭輸雙死的風險,所以不敢嘗試那個“不穩妥”的快速解法。
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那是一種近乎要將全身筋骨血肉重塑的方式。像是要把她這三年受過的痛,以數倍疊加之後,一次性注入體內……
以至於無法承受體內的這種痛,只能透過不斷從外來獲得痛感來掩蓋緩解。
他這一身遍體鱗傷的傷口,便是這樣來的。
所以,該是噬骨焚心、撕筋裂肺的痛。
曾經想用傷口來引得她心疼的人,如今這幅模樣,卻只輕淺地說一句“不疼”。
趙蠻姜心口窒悶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終於摸清了他的脈象,剛想抽回手,卻被他虛虛地握住了。
他意識昏沉,眼皮勉強半支著,還在試圖看清眼前的人。
“這一次是美夢。”
趙蠻姜聽著這樣破碎枯啞的嗓音,又止不住地湧上酸澀。她輕輕回握住那隻手,放在唇邊吻了吻,低聲哄道:“以後都會是美夢。”
他努力抬了抬那隻帶著斑駁傷口的手,似乎是想觸碰她。卻在看見自己滿手的血汙後,又蹙眉放了回去。
略帶渙散的目光還在試圖聚焦看清她:“沒有生死引了。”
“阿姜。”他的眼皮越來越沉,眼睫微微顫動幾許後,緩緩闔上,“不要生病……”
看吧!她的神明,無堅不摧,無所不能。
他就這樣擔去了她該要承受的所有痛苦。哪怕要付出成倍的代價,也心甘情願。
命運總是陰差陽錯。
起初,是他想盡辦法要解開生死引。甚至找來葉瀾來,做那個試藥的試驗品。可後來,他卻無奈地在這條命運的套索裡,一步步泥足深陷。直到最終,偏執地將它當做牽引她的最後一線希望,死死攥在手心。
而她呢?為了給他換一個周全安穩的餘生,走上了那條漫長的解毒之路。
明明最後想要解開生死引的人是她,兜兜轉轉,解開的人又換回了最初的那個他。
他們就這樣,在命運混亂的因果裡,被迫用著錯位的方式深愛著對方。
如果當初秋葉棠沒有被毀,他們或許會在平凡安寧的日常裡,慢慢發覺彼此的心意,然後順其自然地相守。
如果當初在被鏡軍抓走後,沒有遇上高亦,她那簇復仇火焰就不會那麼失控地蔓延,他們也許會在相互妥協和欺騙裡,相安無事地過完這一生。
如果在歲都的城門口,她沒有把劍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放手,他們或許會在相互折磨與拉扯中逐漸對愛意屈從,也能落得一個不錯的結局。
但這些“如果”,被命運的雙手大刀闊斧地斬斷了。然後用責任、時局、道義,將他們推得越來越遠。
可如今,他變成了一個偏執的不肯鬆手的瘋子,蠻不講理地打碎了那些命運給的束縛,橫衝直撞到她面前。
她彷彿又看見了一絲渺茫的可能。
趙蠻姜看著眼前因虛弱再次陷入昏睡的人,眼淚肆無忌憚地更加洶湧,肩膀也跟著顫抖聳動。
但她牢牢地握著那隻手,慢慢長出了堅定的力量,彷彿她身體裡的每一寸骨血,因為他執拗的愛意,在逐漸重塑。
——她終於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了。
作者有話說:應該……沒有虐了
這應該,也不算虐吧,後面是都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