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年 “阿姜,我好痛啊,你為甚麼不來……
趙蠻姜輕笑一聲:“以前說你野心大, 只當你是在權勢上如此。”
“哪有你這樣霸道的,強要人家,還要人心甘情願。”
“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盈和晞面上強作的端莊垮了垮, 凝視著她,唇反相譏道:“你不就是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易長決為把你綁在身邊, 將你囚困在岐王府, 你還不是一樣對他死心塌地。”
瞧瞧她都給人家做了甚麼奇怪的示範。關鍵是盈和晞居然還將此奉為圭臬……
趙蠻姜面色一僵, 心虛而生硬地開始轉移話題, “我此行的目的,你應該猜到了。但你們既然先一步將盟書送到了北鏡,我自是要親自過來相談,以表誠意。”
盈和晞正了正色,半抬著眼皮看向池中滿眼的碧色,“你也不用謝我。”
一陣涼風裹著荷香跑過, 她鬢邊的步搖輕晃了晃,“他如今行事愈發瘋癲無狀。若不是當初把張溫留在你身邊,我都無法確保還能否拿捏得住他。”
“就為這一紙盟書, 竟威脅要與我魚死網破。”她眼眸微轉, 目光重新落到趙蠻姜身上,“念及你我往日的情分, 這盟書我本就是會給的。”
她眼裡明晃晃地顯露出殺意:“但我不喜歡, 某件事,或某個人,要逃脫我的控制。”
威脅的意味太過明顯。
趙蠻姜並不接招。她出使周邊確實是有求於人, 姿態本該矮人一截。但莊國不一樣——易長決在此處給她墊高了臺階,她便有了居高臨下的底氣。
“盈和晞,”她也不藏著掖著, 身上的銳氣盡顯,“我想,你到如今應當還在猜,我大婚之日的那盞茶裡,到底有沒有下毒吧。”
“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兩國邦交,若談及所謂往日情分,未免太過兒戲,有失格局。”
她放下手中的杯盞,直直地與她對視,“南北兩鏡雖是必有一戰,莊國若真想從中作梗,且不說靖遠軍你調不調的動,若真出手了,其他兩國會眼睜睜看著莊國撈好處而坐視不理麼?怕不是身一動,就引得豺狼盯過來了吧?”
“再者,我這才從煢國過來,你難道不想猜一猜,我同陵南公主談了些甚麼嗎?”她高深莫測地一笑,“陵南公主與我皆是以公主身份坐上這國君之位,我們很是惺惺相惜呢。”
盈和晞眼神微動,重新拿起杯盞淺抿了一口。
“太后娘娘在想甚麼?”趙蠻姜傾過身,手肘撐在石桌上,“又想殺了我嗎?”
盈和晞並不避讓她的目光,從容道:“看來,我當初說‘養虎為患’,竟是一語成讖了。”
她有野心,有慾望,從陰詭的籌謀算計裡掙扎到了如今的位置。
但也坦然地願賭服輸。
“哎!怎麼能說我是虎呢?”趙蠻姜面色愉悅,熱絡地端起杯盞與她輕輕相撞,發出清泠的脆響,“咱們如今可是好盟友,我頂多是隻狼,不然怎麼‘狼狽為奸’呢?”
盈和晞輕嗤一聲,對她把自己用“狽”的名頭拉扯下水還頗有幾分不滿。但與這小狐貍多周旋頗費心神,她也無心繼續奉陪,“盟書的細節你先提,這兩日核對細節後我派人送到驛館。”
然後開始下逐客令,“想必你北鏡那邊籌備戰事也頗為心焦,就不耽誤你在此地多逗留了。”
——意思是拿了盟書就趕緊滾。
說完,盈和晞直起身,示意宮人過來,準備離開。
趙蠻姜起身相送,“如此甚好,那就謝過太后娘娘了。”
隨即又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些玩味:“對了,到時候如果莊帝陛下有提及跟娘娘的事,我一定如實向您彙報。”
盈和晞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繼續踏著端莊的步子漸行漸遠。
趙蠻姜重新坐在石凳上,看向那一池熱烈盛放的荷塘。盛夏的日光如瀑般洶湧傾洩而下,風過時,碧葉連天的荷葉被掀得翻卷,日光落在青青白白的葉片上,碎成晃眼的金色。
岐王府也有一處荷塘。被困在那裡的時日,她也曾這樣坐在湖心亭裡,對著與眼前相似景色,一看便是許久。
“趙姑娘。”
溫潤清泠的嗓音將她的思緒拉回,長瑜獨自轉著四輪椅,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後。
趙蠻姜轉過頭,忙起身相迎,“莊帝陛下。”
看著眼前眉目疏朗、面容清俊的人,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身後的這片荷塘,應當是在仿著岐王府的模樣建造的。
盈和晞在某些地方,倒是和易長決有些相似。
“你與阿斐……”他頓了一下,沒有說完後面的話,“但終歸也算是成過親了。若不嫌棄,也可稱我一聲兄長的。”
他似乎還不知道她與易長決如今的情況。但趙蠻姜也沒有多做解釋,從善如流喊了一聲:“兄長。”
既然喊了這一聲兄長,她又覺得該要幫著拉他一把,便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兄長若不想留在這皇宮,但凡有需我出手之處,我定傾力相幫。”
長瑜面色微微變了變,轉著四輪椅行至盈和晞方才坐過的那一側,繃著嗓子答道:“沒有。”
“但她不是……”
——強迫你嗎?
趙蠻姜沒好意思把話說完,頓在那裡。
長瑜沒看她,面色不自然地開口,“此事不用你管。”
趙蠻姜微微挑眉。
哦?有點意思。
片刻後,他轉過頭來,看向她,“我今日單獨留你,是想同你說說阿斐的事。”
趙蠻姜聞言收斂了神色,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他清潤的嗓音響起,不疾不徐,“三年前你走之後,為了防止防止阿斐的勢力不斷坐大,太……”
他似乎不願意用這個稱呼,抿了抿唇才繼續道:“她將阿斐和靖遠軍一起,支去了前線鎮守。至於阿斐為何會答應,我想應當也與你有些關聯,但具體為何,你應當比我清楚。”
趙蠻姜有些心虛地將眼神挪到石桌上,就著盈和晞先前喝過的杯子,替他倒了杯冰飲,又給自己滿上。
她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這些都沒法說。
只聽他繼續道:“所以阿斐的問題,還是一年後他回來我才發現的。”
趙蠻姜杯盞裡的冰飲一蕩,潑到手上,下意識抬頭問道:“甚麼問題?”
長瑜取了那杯她倒好的冰飲,淺嘗了一口,又蹙眉放下,“他有很長時間的夢魘,後來……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
“具體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我也不知,但當我發現時,他已有自殘的傾向。”
趙蠻姜驟然僵住,指尖微微發著抖,將杯盞擱回了石桌上。
“那一日我久不見他,去他府上去瞧他,卻正看見他用一把劍,把自己那條手臂剜得鮮血淋漓。”
長瑜想到那一日,心頭仍有餘悸——這個弟弟,已是他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親了。
那時正值深秋。院裡那株銀杏,葉片已經泛著錯落的黃。樹下的一隻躺椅上,易長決仰面躺著,偶有一兩片落葉打落在他身上,又被風捲起,飄散向遠處。
他裹著一身玄色,襯得面容玉質一般,眉峰凌厲,淺淡的唇角抿得平直,安靜地闔著眼眸。
他躺在那裡,周遭似乎都泛著寂靜的冷。
——唯獨那隻垂下來的手臂上,豎著一道汩汩冒血的傷口,與上面陳年的舊疤重疊在一起。
長瑜當時進到院裡,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腦袋裡嗡就炸開一個念頭:
——他在等死。
長瑜閉了閉眼,將那副畫面從腦海裡揮散,繼續道:“我請來御醫幫他診治,也是那時我才發現,他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許久了。”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靠著不斷去剜手臂上的傷,來維持清醒。”
“太醫說是心病,讓我幫著探一探他的病根。我便搬去了他的府邸,留意他日常的舉動。”
“他發病的時候,大多都看著很痛苦。一邊試圖殘暴地毀壞,一邊又痛徹心扉地後悔。”
“那個種著銀杏的院子,起初他常在裡頭坐著。但後來有一次,他發病時不小心砸了一把躺椅,便把那個院子鎖了起來,再也沒進去過了。”
長瑜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腿,“我腿腳,不是很方便。所以有一回沒看住,他似乎是發病了,又去剜了那道傷口。”
“那次我聽著清醒的他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蠻姜臉上。
——“阿姜,我好痛啊,你為甚麼不來看我了?”
也是從那一刻起,長瑜知道了他這個唯一的弟弟是為何變成了這般模樣。
他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感嘆自己如今竟也生出了這些陰暗惡劣的心思。倒真是從那個女人身上,沾染了這些許算計人心的手段。
——但畢竟自己唯一的弟弟受了這麼多苦,也得要讓這個罪魁禍首,好好心疼心疼。
趙蠻姜呆愣地攥著自己的裙襬,指節泛著白,微微顫抖著。眼淚不知從何時起已爬滿面頰,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撲簌下落。
原來重逢後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只是她未曾發覺——
交頸纏綿的時候,他總會讓她弄疼他。她以為是他喜歡,只是別有情趣的小癖好。殊不知,讓他疼,是他證明自己還清醒著的證據。
一時衝動要將他打醒的那幾個巴掌,竟是真的將他從夢魘裡拽出來的一劑苦藥。
有時瘋癲無狀的言語行徑,和手臂上泛著粉的舊疤……
她心口似乎也被剜出了一道道汩汩冒血的口子,靈神盡碎,極力撐著一絲清明,顫抖著聲音問:“後……來呢?”
“知道心病的根源在哪,後面便好治些了。”長瑜從懷裡掏出張帕子,遞給她,“但徹底見好,也是兩年之後了。”
所以他是等徹底治好了病,才去找她的。
或者說,病一好,就去找她了。
趙蠻姜沒有去接那張帕子。她撐著石桌站起身,已顧不上週全禮節,沒道別,沒行禮,便轉頭踉蹌著往宮門處疾步狂奔。
從未品味過的洶湧劇烈的心疼快要將她湮沒——
重逢這麼久,她從來不曾過問過,這三年來,他過得好不好。
卻也從未想過,竟是這樣不好。
她此刻只想立刻、馬上就見到他。
將他緊緊抱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