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異樣 “別不要我……”
趙蠻姜被送出煢國皇宮時, 易長決已經等在宮門口了,且不知已經等了多久。
她此刻面色蒼白,強忍著服藥後的不適, 同送她出來的陵南公主和賀霜道別。
再轉頭看向他時,不知怎的, 心頭泛起一陣心虛。
易長決走到她身邊時, 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一把攥緊她的手腕, 目光冷冷掃向送人出來的陵南公主, “她怎麼了?”
“沒甚麼事。”趙蠻姜搶在陵南公主開口前按住他的手,朝她們微微欠身告別,然後拉著他往車駕走。
她腳步虛浮,上車時沒踩穩,一個踉蹌險些磕在腳凳上。
易長決一把托住她,伸手抄過她的腿彎, 直接將人橫抱進車輿內,放在那張帶著軟墊的矮凳上。
他動作還算輕柔,但臉上卻像是覆上了一層薄霜, 冷得可怕。
“你別生氣, 我就是昨夜裡貪嘴吃壞了肚子,又受了點風寒。”趙蠻姜耐心哄著, 又怕說重了讓人擔心, “昨夜已經服過藥了,等歇兩日就大好了……”
車內空間狹小。易長決分腿跪在她面前,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眼底逐漸泛起赤紅。指尖緊緊抓著她坐的軟凳邊沿,力道狠得像要摳出血。
趙蠻姜察覺到一絲不妙。
良久,他喉間似乎有血氣嗆過, 聲音粗糲沙啞:
“為甚麼要生病?”
這句問話很沒有道理,讓趙蠻姜一時語塞。她略思忖了一下,才搭上他擱在自己身側的手背,安撫似的用拇指一下下摩挲著。“不是故意要生病的,以後都不會了,不要生氣,好嗎?”
她又在騙他。
她想要掙脫他。
這些念頭在易長決的腦海不斷膨脹、盤桓,擾得他心頭煩亂,氣血翻滾。
扣在軟椅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感覺自己似乎要剋制不住自己內心暴戾的慾望,要將眼前的人撕碎在這馬車裡,狠狠侵佔。直到她身體的每一處都打上自己的烙印,連爬出去的力氣都沒有……
再生不出一絲想要逃離念頭。
“阿斐,你怎麼了?”
察覺到他的異樣,趙蠻姜強忍著不適,搭上他的肩,想要親一親他。
那隻手猛地鬆開軟椅,扣住她的肩,將人一把推按在馬車壁上。
由於力道沒收住,撞出一聲悶響。
——她的吻太過蠱惑。他害怕會因為這個吻,釋放出自己內心正在竄逃的魔鬼。
易長決的見狀蹙緊了眉,忙鬆開她。
趙蠻姜本就難受著,被這麼一撞,差點當場吐出來。她沒力氣同他這樣僵持,只好先佯裝生氣,將人支開,打算後面再哄哄了。
“既然都不願我碰你,你先回你的車駕裡吧。”她把頭偏向一邊,不讓他窺破自己面上隱忍的神色。
上方卻傳來一聲陰冷的質問:
“你要趕我走?”
下一刻,那隻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頜,強迫她直視著自己,“是膩了嗎?還是厭棄我了?”
這人怎麼專挑自己不愛聽的聽。
趙蠻姜見人又開始發瘋,手心虛虛地握了握,強撐起幾分精神,“明明是你先推開我的。”
“不是。”他的神色空茫了一瞬,下意識辯駁道:“是你要解開生死引的。”
然後,似乎是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粗暴,趕忙鬆開,一把將人擁進懷裡,一手卻牢牢地扣住她的右手手腕,嘴裡瘋瘋癲癲地念叨著:
“別拿劍……”
“不要傷害自己……”
“我會聽話的……”
然後他把頭埋進她的肩窩。因為他一直跪著,所以讓這個姿勢變得像極了祈求:
“別不要我……”
趙蠻姜的腦海只剩一片空白。她呆愣地任他緊緊地抱在懷裡,思緒像脫了線的風箏,漫無目的地隨風飄搖著。
他知道她為甚麼生病。
這一路上他是有心防範,是故意不讓自己喝藥的。
他好像真的有點不正常。
“阿斐,”趙蠻姜的喉頭哽了一下,掙了掙被他扣住的手,想去探他的脈,“你怎麼了?讓我看看好嗎?”
抱緊她的人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有些泛疼。他聞言先是頓了一下,似乎是被那聲“阿斐”喚回了些許神志,將懷裡的人緩緩鬆開。
但那隻扣住她的手只是鬆了些勁,並沒有放開。
他閉了閉眼,然後迅速偏頭睜開。然後挽起自己的右臂——上面有一道趙蠻姜曾看過的傷,但那一處明明該是舊疤了,卻泛著新長出肌理的粉色。
趙蠻姜不知道他要做甚麼。但眼前的人赤紅著雙眼,似乎是要做甚麼危險的事來,她本能地察覺到應該阻止。
在他鬆開扣住自己的手,去取邊上那柄蒼闕劍的時候,她心下一慌,下意識地抬手——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窒悶的轎廂內響起。
她病著,沒有多少力氣,易長決的頭甚至都沒有被打偏一下。
但他卻明顯呆愣了一下。像是從一場噩夢裡被人拽了出來,然後,他抬手輕輕覆在臉上那片紅熱,才意識到方才自己想要做甚麼。
眼裡的赤潮明顯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衝撞的詭異的興奮。
他的手因為剋制著這種興奮的戰慄而隱隱戰慄著,顫抖著想再去抱眼前的人。
而趙蠻姜此刻太虛弱了。見他似乎是清醒,那根繃著的弦終於鬆下來。
然後,她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去往莊國的路要平穩順暢許多。
這兩國未生過戰事,邊境和平安定。
趙蠻姜是在下一處驛館醒來的。以往服藥後,高亦他們會盡量不去打擾,給她留足休息時間。但這回因為易長決的異常,她也跟著心緒不寧。
她本打算再去看看他,卻被葉瀾按住了。
“少主說,讓你安心養病,哪也別去。”
趙蠻姜還蒼白著一張臉,“他人呢?”
“他是不是生你氣了?”葉瀾看了一眼門外,偷偷附到她耳側,“他只在你睡著的時候來守著,還不讓我告訴你。”
趙蠻姜微微蹙眉——不知道又在彆扭甚麼。
罷了,尋著機會再幫他看看。總歸來日方長。
她這樣想著。
但這一路,她再也沒能好好地同易長決相處處。他派人把她盯得更緊了,自己卻像是在躲著她。
他平日裡頂著那張生人勿進的冰霜臉,周身都散著森森的冷氣,使團裡的氣氛都凝重壓抑許多。
但是夜裡,她有時裝睡,能感受到他坐在床邊,偶爾碰一碰她的臉,偶爾吻一吻她的額角。更多的時候,只是握著她的右手,靜靜地坐著,很久很久。
就這樣,半個月後,他們抵達了莊國。
應當是易長決提前上報的文書裡已經說明了她的來意,前去莊國皇宮的這一路,他沒有陪同,而是轉道回了自己的府邸。
罷了,也算是故地重遊。
這是趙蠻姜第二回來這莊國的大殿明堂。高臺上並排放著兩張寶座——東側是新帝長瑜,半斂著眉,眼觀鼻鼻觀心,對下方禮尚往來的眾人只偶爾附和或頷首致意;西側盈和晞眉目莊肅,端著那副矜貴姿態,言語沉穩持重,隱隱透著上位者的威壓。
時隔三年,再一次見到盈和晞和長瑜,竟是這般——一個傀儡新帝,一個西宮掌權太后。
盈和晞竟然真把長瑜撈到這個位置上,這個女人野心勃勃的女人,真是又敢又瘋。
“我想要的東西,日後都會抓在手裡。”
盈和晞當初的那句話還猶響在耳畔。不知如今像她這般,把所有想要的東西都抓在手裡後,是何種滋味。
幾方客套交涉完,趙蠻姜便想著該談及盟書事宜了。
盈和晞似是洞穿了她的想法,適時開口,“殿上悶熱,想請繇宛公主移步御花園,納口涼風,順道觀一觀這御苑新荷。”
她也假模假式地連連應下:“太后娘娘盛情相邀,自是卻之不恭。”
話音剛落,殿上一直不怎麼開口的新帝卻突然道:“還請繇宛公主賞荷後稍作留步。我大莊與貴國同盟的一些細要,需同公主確認。”
這話就很有意思了。殿上無人不知他是個沒甚麼實權的傀儡,與北鏡的同盟自然是輪不到他來相談。所以這話的意思,應當是要有話同趙蠻姜說。
既如此,她也很體面地給予了回應:“那便有勞莊帝陛下久等了。”
盈和晞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目光凌厲地往長瑜那邊直穿過去。
但長瑜恍若未覺,說完這句話便又恢復了先前的狀態,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地端坐著,一動不動。
半晌,盈和晞收回目光,斂了神色,給趙蠻姜一個眼神示意,便由宮人們虛扶著,往御花園走去。
趙蠻姜跟過去時,懸湖的八角亭內,只留有盈和晞一人。
“怎麼了,”她在對面的位置坐下,似笑非笑地調侃,“生了這麼大的氣。”
她一邊說著,一邊順勢就取了那杯為她倒好的冰飲,淺啜了一口——冰涼沁人,很是解暑。她又喝了兩口。
“他要留你做甚麼?”盈和晞眉目間並沒有明顯的火氣,只是偏頭看著湖面,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看來冰鎮的也不降火。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趙蠻姜貪涼,又灌了一大口冰飲,才慢條斯理地問:“你們如今……怎麼回事?”
盈和晞這才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垂下眼簾,“還能怎麼回事。”
這是沒得手?以盈和晞的性子,也不應當。
趙蠻姜臉上堆起幾分狡黠的笑意,歪頭看她:“他不從?”
“他還瘸著腿呢,你拿不住?”
盈和晞轉回臉,拿起手邊的杯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她擱下杯盞,略微不自然道:“但你也看見了,他平日裡就做出那副樣子……”
作者有話說:小易大招蓄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