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安全 他很安全。
出使在外, 使臣是不能隨意外出閒逛的。申請出行後,賀霜過來作陪,還貼心地為他們準備了煢國人的裝束。
煢國雖已不是當今世上唯一由女人治國的國度, 卻是最早的那個。
陵南公主執政近四十年,將這個不算大的國家治理得商貿興旺、百姓富足。
因為國君是女子, 煢國女子的地位遠高於他國, 性情也更為大膽奔放。夏日裡, 街上隨處可見身著清涼羅紗的女子, 也或是一身輕便男裝,自在穿行。
自打趙蠻姜換好衣裳出來,易長決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
他有些後悔答應帶她出來了。
可能因為她自小習慣穿著男裝,這幾年她總規矩地裹著一身男女不辨的圓領袍子。即便是穿女裝,也是規制繁複、華麗莊重的朝服。
只有還在秋葉棠的時候,穿過這樣一身少女嬌色。
——也不全是。
在秋葉棠時的裙子, 不會這樣緊緻地勾勒出玲瓏起伏的曲線,不會在領口處露出一抹飽滿的雪膩。
賀霜一邊領路,一邊喜笑顏開地誇讚:“我就說王妃姿容不凡, 您看這滿大街的男人女人, 哪個不盯著您看。”
易長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沉著一張臉偏過頭去。
趙蠻姜走在這條街上, 望著周身擦過的形形色色的女子, 心裡翻湧著別樣的滋味。
幼年時期,穿男裝於她而言,是為了防患避禍。
她掙扎在蓮花街那樣的泥潭裡, 任何有價值的物品都會招徠覬覦。在那裡,“女孩”這個身份,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會引來環伺的虎狼。
剛到秋葉棠的時候,她也固執地穿著男裝。那身灰撲撲的袍子變成了一身奇怪的盾甲,守著她內心一點脆弱的安全感。
慢慢地,秋葉棠的溫情讓她感覺到足夠安全,讓她願意拆下那身破破爛爛的鎧甲,柔軟地去觸碰身邊的人。
可是秋葉棠毀了。
這三年,她披上了一身真正的鎧甲,去征戰殺伐,開疆拓土。那身鎧甲越來越沉,她卻很難再感到安全。
卻不曾想,在這個煢國的邊陲小城裡,她竟尋著了久違的安全感。
這裡的女人衣著各異——有的衣衫輕透,勾勒出曼妙身形;有的剪裁利落,領口微敞,甚至能看見大片白膩的胸脯;有的一身勁裝,灑脫隨性,舉手投足皆是風流。
總之或嬌或媚,或颯或柔,千姿百態,各有風華。
沒有人看著突兀。沒有人用異樣的目光打量她們,更沒有人投來陰暗危險的覬覦。偶有目光看過來,也是坦蕩的、純粹的欣賞。
她是真喜歡這裡。
逛著逛著倒是真沉浸進去了。這幾年她忙著政事和戰事,少有這般清閒放鬆的時候。在這熱鬧繁華的鮮活景象裡,一時間竟有些樂不思蜀,幾乎忘了最初的目的。
忽然,一個頭戴斗笠的男人與賀霜擦肩而過。
兩肩相擦時,他側頭低聲說了一句話。賀霜整個人僵立住了,表情瞬間沉了下來。
她似乎是反應了一瞬,然後立刻按住刀柄起身便追。
但剛沒跑兩步,想到甚麼,又折回趙蠻姜身邊。
“王爺王妃恕罪,”她抱拳致歉,語氣急促:“今日怕是不能再陪二位逛了。我先派人送你們回去。”
趙蠻姜善解人意地安撫道:“將軍的事要緊。”
賀霜朝隨行的小將使了個眼色,便撥開人群,朝那男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趙蠻姜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抿著唇,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易長決。
“回去說。”易長決半垂著眼簾,神情晦暗難辨。
她點了點頭,凝著眉目,若有所思地轉身朝安遠驛的方向走去。
——那個男人說的話,她聽見了。
方才人潮擁擠,她貼著賀霜走在她身側,離得很近。那句低語穿過嘈雜的人聲,恰好落入她耳中:
叛徒。
這個詞包含了太多資訊。它至少說明賀霜此人背景複雜——但與這座城的異常和她此行的目的還並是否有瓜葛,還需要再看。
得看易長決能不能知道些甚麼。
兩人回到驛館。趙蠻姜正要上樓,卻被莊、鏡兩國的副使攔下。
莊國副使:“殿下為掩人耳目,對外稱公主為王妃,下官方才與魏副使商議過了——今夜我二人同住一間。只是要委屈公主……”
南鏡副使魏琢:“畢竟男女有別,我等是為殿下聲名考量。委屈公主了。”
趙蠻姜微微挑眉,沒吭聲。
這人一路上費盡心機,好容易能跟她同住一間了,被這麼一攪合,若她要先表態同意了,怕是又要……
果然,只見易長決面色陡如寒霜,掛著一抹山雨欲來的冷笑:“二位副使好算計啊。若中途被人發現了,豈不比一開始便分開更惹人生疑?若誤了大計,你們擔待得起?”
兩人齊齊噤聲。
在場唯一知曉兩人關係的葉瀾,只敢把眼神往幾人倆身上來回流轉,不敢多話。
趙蠻姜這才清了清嗓子:“謝過二位掛懷。我相信昭王殿下風光霽月的君子氣度,非常時期,非常處理便是。”
二人如蒙大赦,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連聲應和:“殿下所言極是。”
隨即忙不疊地告退了。
進了房,趙蠻姜小心地四下檢視了一圈,才闔上門。
轉身時,便看到易長決正立在身後,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看著沒有要亂來的樣子。
趙蠻姜心下鬆了口氣,坐到一側的太師椅上,倒了兩杯茶水,“先坐。”
他依言坐在邊上,取端起茶杯握在手裡,卻沒喝。目光有些散,看著有些神思不屬。
“我聽到那個男人說的話了。”趙蠻姜直接切入正題。
易長決收回散亂的神思,喝了兩口冷茶,目光聚到她臉上,“說了甚麼?”
她賣了個關子:“你先告訴我,你對迎風城的事,都知道多少。”
易長決看著眼前這隻精明的小狐貍,唇角微微勾起,“他們在查人。更準確地說,是找人。”
“這不用你說?剛來時賀霜兩句話就漏出來了。”她並不買賬,挑釁地挑了挑眉,“就這些?”
他擱下茶杯,手肘撐在兩人之間那張窄小的几案上,朝她湊近了些:“你可知道——南涼?”
趙蠻姜眉心一跳,杯子裡的茶水晃出來幾滴。
“怎麼了?”兩人離得近,易長決沒有放過她面上任何一絲波動。
她放下茶杯,斂了神色:“怎麼會不知道。”
“生死引,不就是南涼的嗎?”
易長決沒料到是這個回答。他看著她黯淡下去的神情,眉心微蹙,但話已至此,只能接著說:“他們在找南涼人。”
“為甚麼?”她緊追一句。
“阿姜,我甚麼都答了——”他面上浮起幾分玩味的笑意,“不該有點彩頭嗎?”
也因為這句話,方才因為提起生死引而凝滯的氣氛鬆動了幾分。
趙蠻姜聽出他想緩和氣氛,也沒有步步緊逼,就著他湊過來的姿勢,在他臉側輕輕吻了吻。
“這算彩頭嗎?”
易長決眼神暗了暗。
他起身逼近,雙手撐在她椅側,將她圈在懷裡。
趙蠻姜知道他想做甚麼,但他總是親得太兇,容易擦槍走火。她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先說正事。”
他輕笑一聲,俯身將她一把撈起,轉身坐回椅子上,將她摁坐在自己腿上。“好,說正事。”
他的手滑到她的後腰扣住,讓她和自己再貼緊些,“就這樣說。”
趙蠻姜身上的煢國裝束還未換下,胸口那片雪膩白得晃眼。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胸口。
她仰頭看他,輕笑一聲,尾音故意拖出幾分媚態:“好啊~”
易長決握在她腰上的手倏地收緊。
他頓了一下,才開口道:“支桑太子病重,久治不愈。”
這幾句話看似毫無關聯,趙蠻姜卻瞬間懂了。立即正色道:“他們懷疑是南涼人下的引毒?”
“阿姜真聰明。”易長決勾了勾唇角,“而這世上,南涼人最多的地方,便就是煢國。”
煢國願意招徠流民。對於四處躥躲的南涼遺民來說,這裡是一處難得的安身之所。
那些在屠戮中倖存的南涼人,一部分是跟著高亦,走上那條復仇的荊棘之路。但更多更多的人,他們幸得存活,只想求一個安穩的餘生。
趙蠻姜冷笑一聲,“下毒的人想把這件事嫁禍給煢國。”
“不錯。”易長決頷首,“這三國的同盟若被打破,各個擊破就簡單多了。”
趙蠻姜想到那些無辜牽連的南涼人,內心湧上酸澀,目光空茫地散著,喃喃道:“這些人好不容易求來的安穩人生,又要被人算計上了……”
她攥緊手心,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掩藏住自己眼裡那抹冷厲的殺意:“真可憐。”
易長決渾然未覺,只覺得她好像低落了些。他把手覆在她發頂,輕輕撫了撫,語氣帶著些安撫:“陵南公主應當不至於這麼糊塗,就這樣任人算計。眼下查人,應當是在查兇手。各個關隘戒嚴,是擔心有心懷不軌之人混入國內,趁機嫁禍生事,將水攪渾。”
趙蠻姜忽然直起身,撐在他胸口,眼眸裡亮了幾分,“那一定也在查能解毒的人。”
她因著生死引和聆鈴引困擾許久,再加上在偃州城被千蛛引所累,她在引毒上吃的教訓太多了。
三年潛心鑽研,她對引毒的掌握,不敢說世上最透徹,也定是數一數二的。
她可以做這個解毒之人。
如此一來,不僅有了與陵南公主談判的籌碼,緩解煢國與支桑之間的隱憂,也能幫留在煢國的南涼遺民解決了這場飛來橫禍。
“那賀霜有的忙了。”易長決挑了挑眉,雖不明白為何她又豁然開朗,卻也跟著愉悅了幾分,“所以,那個人跟賀霜說了甚麼。”
趙蠻姜這才想到自己留的底牌,不由得有幾分得意。
她居然在與易長決共謀。
在從前覺得有些難以想象,但如今看來,似乎還不錯。
——他只跟她玩些無關痛癢的小情/趣,所有事情,他都毫無保留。
不用費盡心思去算計、去試探、去拉扯。
他可以信任。
他很安全。
作者有話說:無獎競猜賀霜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