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故人 “那我這麼喊,有更像她一些嗎?……她用一張與阮久青神情相似的臉, 說著這樣的話。趙蠻姜看著她,喉頭像被甚麼哽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心虛, 愧疚,無奈……萬般心緒都在心頭翻湧。有一種被扒光了示眾的羞恥感, 又像是一隻被道士照出原形的妖怪, 四處竄逃, 慌亂著無所遁形。
趙蠻姜穩了穩心神, 看了一眼屋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把染疫病人的情形同我細說一遍。如果有卷宗,不管有沒有查出結論,只要記錄過的,都尋來給我看看。”頓了頓, 她又低聲補了一句,“此事……不必告知高先生。”
或許是存了幾分私心,她又接著補了一句:“沒旁人的時候, 你喚我阿姜吧, 我應當也長不了你幾歲。”
“嗯,我都給您找來。”少女臉頰微紅, 眼裡滿是崇敬與歡喜, “您研製出了救疫的方子,是我們偃州城的大恩人,我怎好直呼名諱……”
趙蠻姜輕輕按住她的肩, 目光誠懇:“你特別像我一位故人。她也曾是醫者,若這世上真有神女……她才是擔得起的那個人。”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認真, “喚我阿姜吧,就當是……成全我對故人的一點念想,可以麼?”
“她是您甚麼人?”林孝和不禁好奇,但問完又覺得有些冒犯,“啊,我多嘴了。”
趙蠻姜搖搖頭,表示不在意,答道:“是我姐姐,她叫阮久青,是一位……很了不起的醫者。”
林孝和眼裡的崇拜瞬間被點燃,亮得灼人,語氣也急切起來:“我知道她,我怎麼能不知道她!她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子,也是一位非常厲害的名醫。我這輩子若是能夠上她一點皮毛,都心滿意足了。”
趙蠻姜聞言怔了怔,她未曾想過,她的阮姐姐,竟然真是別人眼中的一尊神祇。
“阿……阿姜……”林孝和頓了頓,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我這麼喊,有更像她一些嗎?”
趙蠻姜嘴角努力勾起,眼睛有些發熱:“有的。”
林孝和顯得有些激動,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才好,“那我……我再努力些,興許就能再多像她一點了。”
趙蠻姜望著她,喉頭堵得說不出話。林孝和只當她累了,忙道,“那我先不打擾了,阿……阿姜你好好歇著,我這就去尋卷宗。”
在偃州城的第一夜,趙蠻姜沒能睡好。她翻閱林孝和送來的卷宗直至深夜,又被反覆糾纏的夢境攫住,直至天明。
翌日,趙蠻姜醒得早,剛穿戴齊整,便聽到外頭傳來走街串巷的呼喊聲——“神女轉世,妙手回春,疫癘不染,救吾偃州!”
她蹙了蹙眉,推開了房門。
偏頭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躲在廊柱後頭,探出半張小臉。她穿著一件嫩黃的短衫,簡單扎著雙髻,手裡攥著一支不知哪裡剛折的杏花,水靈靈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
趙蠻姜沒有逗弄孩子的心思,正要徑直離開,那孩子卻像鼓足了勇氣,幾步小跑上前,將那支杏花塞進她手裡:“神女娘娘……送、送給你。”
她還未來的及反應,孩子已轉身跑遠了。
趙蠻姜看著手中這支新鮮的杏花,輕笑一聲,隨手擱在窗臺邊上。
待她走到前院,眾人已忙碌開來。眼前的景象卻讓她腳步微頓——
院子被徹底改換了模樣。四處繚繞著濃郁的香火,煙霧在晨光中盤旋上升,將空氣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院門口,一幅巨大的旌幡高高懸掛,上面醒目地寫著“神女救世”四個大字。
這哪裡還像是醫館?
這分明是一處祭祀神壇。
候診的人不算多,稀稀落落排著隊,多是重症瀕危、存著最後一絲僥倖來“死馬當活馬醫”的。
趙蠻姜雖隨阮久青學了這麼些年,也曾為身邊人診治,但獨自面對如此多的病患,也是頭一遭。她戴著昨日的羃籬,掩去了面上的不安。
高亦瞥見她微僵的手指,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緊張,附在她耳側低聲說:“殿下,做個樣子便好。不必真號脈,隨意看看,吩咐給藥即可。藥方是試過的,不會出事。”
趙蠻姜聞言抬起頭。隔著羃籬的白紗,高亦看不清她的神情,卻莫名覺得周遭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做戲,不也應該要做全套麼?”她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
正當此時,已有病患被抬了進來。抬人的似是病患家眷,掩著口鼻,放下人後便匆匆退開。
趙蠻姜雖事先服過高亦備下的預防湯藥,但還是撩起羃籬紗幔,仔細戴好面巾,依照阮久青當年記錄過的治疫步驟,俯身蹲下。
躺在地上的病人面色慘白,形銷骨立,彷彿渾身水分都被抽乾,呼吸微弱,唇上裂開一道道血口。趙蠻姜伸手,輕輕搭上他的腕脈。
片刻沉吟間,高亦身旁一名親隨已端藥上前,準備喂服。
“我來吧。”趙蠻姜伸出手。
“殿下,這怎麼行——”
“扶他起來。”趙蠻姜不由分說地接過藥碗。
病人尚未完全昏迷,只是神志模糊。喂藥時,他憑著殘存的意識,勉強吞嚥了幾口。
趙蠻姜開始思索,病人如此焦渴缺水,藥方中那幾味雖不常見、卻也算對症的藥材,乍看似乎沒甚麼問題。
這場疫病的兇險,她在路上已有耳聞,昨日又閱過林孝和所給的卷宗,更知其詭異難解。此病不僅發病急、治癒難,更連傳染途徑與源頭至今都未查明。
偃州城的官員不知是如何作為,讓這場疫病蔓延至此,而今更似乎是已將整座城池棄之不顧。
門外排隊的人群探頭朝屋內張望,不容她多想,下一對病人已相互攙扶著走了過來——是一對年輕夫妻。
那丈夫一進門便直直跪下:“神女,求您救我妻子……我自知病已入膏肓,可她、她……”
趙蠻姜示意邊上的人扶著他起身,“容我先看看……”
她仔細問診切脈,發現妻子並非染疫,而是憂勞成疾、思慮過重所致。
“咳……咳咳……”就在這時,先前躺在地上服藥的人忽然轉醒。
一直守在旁邊的林孝和又驚又喜,脫口喚道:“阿……神女!他醒了,這藥真的有效!”
趙蠻姜立即轉身,疾步上前探脈察看。
“醒了、醒了……當真是神女轉世啊!”那對夫妻見狀,眼中頓時重燃了希望,又俯身跪倒,甚至還磕起了頭。
連日籠罩偃州城的絕望,彷彿被這道天光驟然劈開。林孝和心中一慟,竟直接紅了眼眶,落下淚來。
趙蠻姜無奈,只得示意高亦將藥遞給那位丈夫。林孝和趕忙回過神來,接過高亦手裡的活,一邊擦拭淚一邊哽咽道:“我來,我來!”
趙蠻姜重新為那妻子開了調理的藥方,又另外囑咐一番。
接連診治幾批病人後,她心中的疑雲卻愈發濃重。
正如先前那對夫妻,妻子並未染疫。二人朝夕相對、親密無間,卻只有一人得病。林孝和此前查訪的案例也是如此——有與至親同住但安然無恙的人,也有寡居郊野卻莫名染病的人。
趙蠻姜起身走向門外,剛想喚林孝和把今日診病的記錄拿過來,卻見最後離去的那位病人家眷,在懷中摸索許久,掏出零星幾顆碎銀,投入櫃旁一人守著的小木盒中。
盒上寫著三個字——“濟世箱”。
趙蠻姜倏地轉身看向高亦:“這些藥,是要收錢的?”
高亦連忙上前解釋:“殿下,藥材採買都是需銀錢的,若分文不取,我們又哪裡來本錢繼續救人呢?”
“你不是說借的是‘神女濟世救人’的名頭麼?”趙蠻姜輕嗤一聲。
“看病用藥,本就需要銀錢週轉。殿下不必憂心,這些都是百姓自願給付的。若真有困難人家,我們也不會強求,略表心意便好——畢竟下一批藥材,還需銀錢採買。”
趙蠻姜看著高亦坦然的神情,指尖微微收緊。她自問並非菩薩心腸,可此刻胸中卻翻湧著一股被欺瞞、被利用的悶氣。
前來看診的人,在下午又多了一些,次日更是絡繹不絕。
到了第五日,原本死氣沉沉的偃州城彷彿重新滲入一絲活氣。趙蠻姜一行人將診治病患的場所移到一處空曠場地,而來求醫的百姓,依然在濟世觀外排成了長龍。
“姜姐,要不還是讓人直接分發湯藥分下去吧?你這樣一個個診脈,好辛苦。”葉瀾看她連日不歇地接診,心疼地在她邊上小聲勸說。
趙蠻姜卻仍搖頭。病患除了疫症,引發的各類併發症也各不相同,必須逐一辨證。她白日問診,夜裡翻閱醫籍、核對病案,比往日的阮久青還要刻苦。確實疲累,但心底彷彿始終繃著一股勁,繃著不讓自己停下——
一方面是跟高亦較著勁。
另一方面,她的醫術,是阮久青教的。她只是想到,如若是阮久青遇到如此境地,一定比她還要刻苦。
病患日益增多,趙蠻姜召集全城尚能行動的大夫共同救治——此前這些大夫在疫病面前束手無策,他們中不少曾被斥為庸醫、遭人唾棄;有的甚至自身染疾,臥床不起。經過她的整頓排程,整個治疫的流程漸漸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趙蠻姜也終於得以稍作喘息。
高亦則一面遊說城中的富戶出糧出資,一面派人四處收購藥材。
一場全城而動的“救疫戰爭”進行得如火如荼。
作者有話說:阮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