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哥哥 “姜姐的哥哥?”
這頓宴席趙蠻姜有些食不知味, 發現自己以前從未考慮過這些,此刻盤算起來亂七八糟的,理不清頭緒。
宴席過後, 孫夫人將她拉到一邊。她今年六十多了,兩鬢添了好幾縷白髮, 笑起來很慈愛。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隻玉鐲, 拉過趙蠻姜的手, 一邊往上套一邊說:“阿決那孩子來跟我說的晚了, 時間緊,我也來不及準備甚麼。這是早年你老師送的,不值甚麼錢。但我與你老師這數十年互相扶持,也稱得上一句人常說的恩愛到白頭了,就當是我迷信,自認它也算有個好意頭……”
趙蠻姜情急阻攔:“師母與老師鶼鰈情深, 這禮是情誼,如此貴重,我怎麼好拿!”
孫夫人捂著她的手, 不讓她往下薅:“過日子, 人是最重要的,這些都是些虛浮之物。你若看得起, 覺得它意頭好, 才算是貴重,那這禮贈你,還算是妥當的。”
趙蠻姜停了往下薅的手, 看向孫夫人。孫夫人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接著道:“你老師常也跟我提起你,是個好孩子, 我也是喜歡你才想著送你。這回阿決來請,我還有些意外,這孩子倔,甚麼都悶著,能開口求個甚麼更是不易。他近些年來忙,看我們少了,能見見他我也很歡喜的,所以今日我和你老師都很開心。”
趙蠻姜雖知受之有愧,但眼下也只得收下,“師母開心就好,謝過師母了。”
送完賓客,天色已經暗下來。
回到三院,她看了看手上的鐲子,盤算著這東西得知會下易長決,畢竟人是易長決請的,面子也是給他的。
易長決去送孫先生夫婦回去,估摸著還有一會兒才回來。她便自行去了主屋的正堂,等易長決回來。
這一日忙下來,確實有些累人。沒坐一會兒,趙蠻姜的頭點了幾點,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易長決回來時,天已經全黑了。年祺只點了院燈,以為主屋沒人,沒點燈。
他進到正堂,本沒打算停留,徑直轉去書房的,卻看到桌上趴著個人。
黑暗中,趙蠻姜枕著一條手臂,側著臉躺在桌上,一副毫不設防的模樣。
今日的她,像一枚華貴精美的玉石,被掃去了遮蔽的塵沙,發出過於耀眼奪目的光芒。
而這樣一顆曜於堂庭的華美珠玉,必將招來覬覦者。她漂亮得有些過於鋒芒畢露了。
懷璧其罪!
白日裡的那些褪去的情緒又湧上來——那種事態超出自己控制的不安和要害被剖於人前的緊張與惶然,一整日在撕扯他的神志,他努力壓抑著,才能維持著情緒的體面。
以至於此刻都有些魔怔了。
他把目光鎖在她身上,一步步地靠近。
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著——
她最好一直這般隱蔽在暗處,最好永遠被藏匿起來,不被人看見,不被人知曉。
這樣她就不會被那麼多人覬覦惦念。
此刻眼前的人雙目緊閉,張姣好的臉還未被那雙閃著水光的眸子點亮。
他欺身過去,寬大的手掌輕輕擋住她的臉。
該用甚麼法子將她藏起來?
易長決的腦海裡的思緒不受控地亂竄,一時騰昇起數個危險可怕的念頭。
他猛然驚醒,瞬間收回手後撤兩步。
他被學習並遵循了多年的《君子論》規束捆縛多年,卻在這一瞬間差點失控。
孫先生當年的話猶在耳畔,只是沒想到先試圖扯下枷鎖的是他自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極不情願地,像是認命一般,向她走過去。
趙蠻姜感覺有人拿甚麼抵了抵她的肩膀,力道有點大,她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找我?”他的聲音在這夜色裡顯得更為深冷。
趙蠻姜抬眼,看向他,他的表情明明隱晦在黑暗裡看不真切,但她莫名覺得——他不開心。
她“嗯”了一聲,聲音帶著未醒透的沙啞。她又清了清嗓子,試圖爬起來,才發現半邊身子被自己壓麻了。
她捏著自己的手腕低吟一聲:“哎呀——”
“怎麼了?”易長決聞言忙放下劍探身上前,接過她的手腕,一邊檢視一邊問。
趙蠻姜:“睡覺壓麻了。”
易長決:“……”
他繞到她手臂的那側,彎著腰,一下一下按壓她痠麻的手臂,力道也恰到好處。
今日怎麼這麼有耐心?不是不開心麼?
趙蠻姜沒有收回手,就著被揉捏的姿勢,將袖子往上薅了一點,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掛著那隻孫夫人送的鐲子。
“這是孫夫人給的。”
“嗯。”他反應很淡。
“我推脫了一下沒推脫掉,要不你去還給她?”趙蠻姜偏著頭,試探地問。
易長決抬眼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臉上明晃晃是一副“我這只是隨便客套,你千萬不要答應”的神色,彷彿生怕他下一秒答應了。
“給你了就是你的。”
“那可是你說的哦!”趙蠻姜一副得逞的模樣,得意地反覆端詳著鐲子,見他的樣子,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你笑甚麼,都已經給我了,以後都不興要回去的。”
他笑了麼?
易長決收回了手,岔開話題:“手還麻麼?”
趙蠻姜收回了手試著動了動,擺了擺頭,“不麻了。”
“嗯。”易長決站直了身子,轉頭去書案邊,點上了燈。
燭火照亮了他那張素日裡冷寂的臉,趙蠻姜這才看清了他,腦子裡恍然想到了謝心遙。
她大概明白了謝心遙看中他甚麼了。
許是剛剛替她捏過手,這會兒趙蠻姜膽子大了些,跟著湊到書案前,探究似的看向他的臉:“你今日怎的不高興?”
少女的眼睛過於攝人,乍然就這麼湊過來。他蹙了蹙眉,指尖抵著她的肩膀推開了些許。
“沒有不高興。”
“嗯,這會兒像是沒有不高興了。”趙蠻姜滿意地點頭。
白日裡典禮那會兒像是煩透了我似的,我都怕你隨時要拿鞭子抽我。她心想。
易長決睨了她一眼,不再管她,徑自去取了昨日未看完的一本書,在書案前坐下。
他也不管她,兀自一手撐著頭,一手還半握起一本書,眼睛闔著,濃長的睫毛直直地壓下來,如半片黑羽。
見他一副逐客的模樣,趙蠻姜也不多留,沖人說了句,“那我回屋了”,便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待外面的腳步聲消失,易長決才擱下手裡的書,指尖在眉心處按了按。
半晌,他抬起眼,看向擱在另一處的那柄劍,久久沒有回神。
趙蠻姜一路上腹誹了幾句才回了自己的西廂屋。坐到書案前,準備溫一下功課。
不知怎麼腦海中又想起剛剛眼前易長決撐著頭看書的模樣,閒適的,隨性的,自在的……
好看的……
她也不知自己出於甚麼心理,在書案上也拿起了一本書,學著她腦海裡易長決的模樣,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書,眼睛也照著他的樣子,懶懶的往書上掃。
沒一會兒,趙蠻姜把書氣憤地扔在了一邊。
又學他做甚麼!
*
自打謝心遙在趙蠻姜笄禮上驚鴻一瞥,惦記上易長決後,她過來秋葉棠的日子便多了。
雖和易長決同住一個院子,但趙蠻姜向來不主動去招惹他。因此哪怕謝心遙過來,倆人通常只是窩在她的西廂屋裡,偶爾刻意地在院裡等著,也極少能與易長決打著照面。
數月過去,易長決同謝心遙說的話,還止步於笄禮上趙蠻姜的一句引薦。
“我懷疑你哥哥已經記不得我的名字了。”謝心遙趴在趙蠻姜的書案上,喪氣地抱怨。
趙蠻姜聽到“哥哥”兩個字就頭皮發麻,這也是她不敢領著謝心遙去易長決跟前晃的原因之一。
露餡了可就太丟臉了。
“他平日裡忙。”趙蠻姜手裡握著本醫書,一邊圈自己不認識的字,一邊漫不經心地敷衍她。
眼看著不認識的字也越來越少了。
“走走走,去院裡坐,說不定還有機會遇上。”
趙蠻姜沒辦法,把主屋邊上的另一隻躺椅也拖到樹下,兩隻躺椅並在一起,她倆分別躺著。
葉瀾見倆人出來,這會兒也跟著跑出來。他在今日一早就被勒令不要打擾她接待客人,在屋裡悶了半天了。
“姜姐,我要跟你們一起玩。”
趙蠻姜指了指一邊的石桌,“我倆看書呢,你乖一點坐那,別打擾我們。”
葉瀾癟了癟嘴,捏著根草,蹲在一邊去逗樹底下搬東西的螞蟻線。
六月的天,院裡有些悶熱。幾口舒爽的風穿過,吹得人腦袋發暈,趙蠻姜的眼皮也直往下耷拉。
年祺這會兒從外頭進來,謝心遙以為是易長決,一個鯉魚打挺就坐起身,動靜大得驚醒了趙蠻姜。
“怎麼了。”趙蠻姜腦袋還懵懵的,看著謝心遙問。
謝心遙這會兒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失望的神情,說了句沒事。
年祺這會兒開了口:“蠻姜,剛剛久青姑娘託我傳話,剛有人急傳,這會兒出外診去了,晚飯在咱自己院裡吃。我這會兒去吩咐後廚去。”
“少主回來吃晚飯嗎?”貼心的葉瀾問了她想問的,趙蠻姜在心裡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回來的。”年祺答。
趙蠻姜的心霎時提了起來,轉頭見謝心遙果然一臉期待:“蠻姜,我今日是不是……可以同你哥哥一起吃晚飯了?”
葉瀾聽了這話,疑惑:“姜姐的哥哥?”
“咳!”趙蠻姜忙咳一聲,衝葉瀾道:“我們要看書了,別吵。”
葉瀾氣鼓鼓地閉上了嘴,聽話但很是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