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藏鋒 “問蠻姜的婚配意屬啊!她今日不……
易長決只是維持著那個遞木盒的姿勢, 冷淡地“嗯”了一聲。
這下倒是趙蠻姜有些不知所措了,終於是鬆開了把著門的手,拿過那隻木盒。
易長決腳步依然沒動, 又垂著眼看她。
趙蠻姜被看的有些頭皮發麻,在他眼皮底下開啟了木盒。
——應該沒理解錯他的意思吧。
木盒裡是一支做工極其精細鏨刻金簪, 簪頭是的雲紋, 乍看有些像個花樣繁複的長命鎖。趙蠻姜識貨, 這支釵的色澤工藝和分量, 絕對是上上品。
看在這支簪的份上,就算他的臉再凍三尺厚,趙蠻姜也能舔著臉去給他賣賣好。
她的臉上綻開一副驚喜的笑容,“哇,真好看,一看就費了不少功夫……我好喜歡。”接著又開始假意推脫:“但是這也太過貴重了, 收下是不是不太好。”
趙蠻姜覺得自己這笑容裡起碼帶了七成的諂媚和三成的虛偽。
可惜冰塊臉並不買賬,眉間的神色反倒又凍上了幾分:“拿進去,門窗關好。”
然後扭頭就走。
趙蠻姜朝他的背影愉快地揮了揮手, 隨即關上門就直奔到內室, 撲到床上,抱著簪盒在床上滾了兩圈。片刻後, 又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 把那支簪拿出來細瞧。
——真好看吶!
趙蠻姜此刻痛下決心,看在這支簪子的份上,她單方面再也不同易長決置氣了。
因著那支簪, 趙蠻姜這一晚上興奮了許久才睡下。
次日就是笄禮,早早的就被阮久青從床上拖出來,趙蠻姜迷瞪著一雙眼, 任由裴夫人和阮久青在她身上臉上折騰,給她換衣上妝。
昨日試衣未梳髮上妝,光線也暗,趙蠻姜沒怎麼看清。這會上梳妝好了換好衣裳後,才真切地發覺到自己和往日裡的模樣大相徑庭。
阮久青端看著趙蠻姜的臉,驚豔的神色過後逐漸染上憂愁。
有些過於出挑了,如此利器,只怕鋒藏不住。
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頜角,低聲開口:“只希望我們阿姜平安順遂,最好是平平淡淡,一世無憂。”
趙蠻姜笑著點頭,“嗯嗯,像現在這樣就很好!”
裴夫人拉起她:“走吧,差不多該到時候了。”
“哦對!”趙蠻姜想起那支簪,起身去取了簪盒遞給阮久青:“易給的,你看行笄禮的時候是不是可以用。”
裴夫人聞言好奇地拿過來開啟瞧,驚喜道:“啊呀,東西很好,易少主還是會疼人的。”
阮久青也笑了笑:“阿決有心了。”
倒是趙蠻姜很不贊同地撇撇嘴,也不欲多辯解,拽著阮久青準備去門口迎孫先生夫婦和她的同窗謝心遙。
葉瀾非要跟著她一塊去迎接書院的幾位師友,還一直圍著她興奮地繞圈,嘴上巴巴個不停。
西武場的好多弟子都跑出來看熱鬧,見她的反應如出一轍的驚豔。平日裡大家都沒見過趙蠻姜女裝的模樣,都跑過去了,有些瞧新鮮的意思。
衛旻形容說,有種“看兄弟男扮女裝”的怪異,幾個人便笑著在門口鬧開了。
易長決是孫先生夫婦到的時候出來迎的。孫先生一下馬車就拉著他,說了好幾句話才來看趙蠻姜。
趙蠻姜打直了背,然後朝孫先生和孫夫人行禮,行的是君子禮,一副端方禮正的從容姿態,頗有幾分唬人的大人做派。
只是微微笑起時,眉眼裡還留有幾分尚未消退的稚氣。
孫先生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她,感慨了道:“嗯,小娃娃確實是長大了,有模有樣的。”
她今日裝得十分規矩,架勢也拿捏得足,乖巧地答:“都是孫先生教導有方。”
幾人簇擁著孫先生熱熱鬧鬧地地進去了。
典禮就安排在中心內堂,雖說了不大辦,但秋葉棠的人來得挺齊,場面看著很是熱鬧。
易長決的位置安排在衛扶城邊上,和硯山先生分別在左右兩側。衛扶城今日看著滿面笑容,很是愉悅,易長決過來時,他正在和硯山先生說著甚麼。
見他落座,衛扶城便朝著他這邊傾過身,帶著幾分感慨的語氣朝易長決道:“阿決,你看到沒?蠻姜這孩子,穿上女裝可真不一樣,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易長決冷淡地應了一聲:“嗯。”
“你啊……”衛扶城習慣了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轉了個話頭:“你可知道,西武場那邊好幾個弟子都過來試探我,有些個甚至就明目張膽地直接問。”
“問甚麼?”易長決看著席下熱鬧的情境,興致缺缺。
“問蠻姜的婚配意屬啊!她今日不是及笄麼……”
易長決聞言,手頓時攥緊了扶手,呼吸一滯,下意識脫口而出:“甚麼?”
“已笄稱字,便可許嫁了。雖說如今不那麼遵循古法,但笄禮後就定親的女子也不在少數。你這都不知麼……”
對,他知道。孫先生的禮法課多多少少有提過,但一方面他接觸這些內容的時日太過久遠,有些淡忘了;另一方面,他這些時日總是有意避開提及趙蠻姜的笄禮,潛意識裡也去避開把趙蠻姜的笄禮與她即將婚嫁這件事相聯絡。
他知道要來,只是沒想過這麼快。
易長決的拇指緊扣著食指的指節,指甲嵌入皮肉,他卻不知疼似的。
如若趙蠻姜許嫁他人,他便無法將她護在身邊,無法掌控她的生死。
半晌,易長決眉一凝,朝衛扶城說了聲:“我去找下孫先生。”
——
禮制的流程趙蠻姜雖已經熟悉了,但是跟著唱詞一步步履行下來,最初的興奮與期待慢慢褪去,有了些疲累。
三加的大袖衫換出來,在場的賓客發出了明顯的嘆聲。
有驚豔,有讚歎,有驕傲。
趙蠻姜略微掃視一圈,她能讀懂周遭人眼神。但在掠過易長決的時候微微頓了頓,他坐在孫先生邊上,典禮過半,他脊背依舊豎的筆直,臉上神色與在場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是一種帶著明顯煩躁和忍耐的神色,似乎是不安,又似乎在看甚麼讓他極為不適、卻又無法拒絕而只能被迫忍受的東西。
趙蠻姜眼裡的神采黯淡下來,轉頭看到過來給她加冠釵的阮久青。
她走過來,用同以往一樣和煦溫軟的聲音低問:“怎麼了,阿姜。”
趙蠻姜正了正神色,笑道:“沒事,有些累了,繼續吧。”
直到禮成,她也沒再看那人一眼。
後半程她有些心不在焉,因此也沒有注意到,給她取字的環節被臨時取消了。
開宴後,大袖衫的拖尾行動不便,趙蠻姜換了衣服出來準備入席,剛出來就被謝心遙拉到了一邊。
“蠻姜,你跟我坐。”
趙蠻姜剛在謝心遙邊落座,就見她偏過身子,附在她耳側,“蠻姜,那人是你甚麼人?”
她的眼神往主桌那邊遞了遞。
趙蠻姜聞言往那邊看過去,正好觸到易長決瞥向她的眼神。
怎就那麼不湊巧,他剛好也在看這邊!
趙蠻姜忙收回眼神,心裡抱怨,嘴上問:“哪個?主桌那邊?”
謝心遙笑意帶著幾分羞赧:“玄色衣服,身量最高的那個。”
趙蠻姜一愣。
易長決是他甚麼人?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更不知在此情境如何作答。
她想起曾經要喊他,但總在一聲“易”之後邊卡住了。沒有辦法像阮久青和衛旻他們那樣,對他親暱地喊一聲阿決,又不想像葉瀾和年祺那樣,尊敬地稱一聲少主。
因而對他的稱呼,到現在都是一聲“易”。
不倫不類。
趙蠻姜還在愣神,正好葉瀾這會兒也蹭過來:“姜姐,裴師爺讓我們過去那邊坐!”
葉瀾指了指主桌邊上的那一桌。
趙蠻姜彷彿看到了救兵,一把薅住葉瀾:“好,”然後轉頭順理成章地對謝心遙轉移話題“我們一起坐過去吧。”
阮久青已經在那桌等著她們了,趙蠻姜喊她:“阮姐姐,我和遙遙挨著你吧。”
“好。”阮久青笑。
沒想到,謝心遙剛一落坐,又撿起之前的話茬:“蠻姜,你還沒回答我呢!”
趙蠻姜裝傻:“甚麼?”
“我問,他是你甚麼人!”謝心遙的聲音小,但是阮久青聽見了,也跟著問了一聲。
“在說誰?”
趙蠻姜有心糊弄,用下巴指了指主桌。
從阮久青的角度看趙蠻姜指著的方向,是衛旻,他正好擋在易長決的身側。
阮久青答:“阿姜喊他哥哥。”
趙蠻姜聞言偏過頭,才意識到阮久青搞錯了人。但這個回答也很巧妙,沒有說是哥哥,而是說的“喊他哥哥”。
她也沒再多解釋,只當是糊弄過去了。
但佈菜的時候謝心遙又偷偷偏過來,一對忽閃忽閃的杏眼藏不住一點事,“你哥哥,定親了沒有?”
趙蠻姜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謝心遙這是……
她今日事忙,沒怎麼顧及到她,不知道她是在哪個契機,哪種因緣,看中了那根冰稜子。
這人今日的臉比平日裡還冷上幾分,是看上他甚麼了?
趙蠻姜擰著眉看她,“遙遙你……”
謝心遙耳尖都紅透了:“哎呀,你回答我嘛!”
趙蠻姜這才認真思忖了一下她的問題,他今年十九,外頭人家的男子這個年紀是差不多要定親了。
而易長決平日裡在秋葉棠的日子,要麼是練劍要麼是看書。身邊別說姑娘,陌生的面孔都沒幾張。
但是不在秋葉棠的日子……她不知道。
應當是沒有的。
趙蠻姜說的很不確定,“沒有吧……”
謝心遙眼裡閃過明顯的驚喜,連著低喃了幾個“好”。
但趙蠻姜的腦子裡思緒開始滿天飛。易長決到了娶親的年紀,往後若是娶親了,還要住在東南三院麼?那她要住到哪裡?可以跟阮久青住麼?那到時候還要去書院上學麼?還有葉瀾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