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及笄 “你送我的嗎?”
二月的天, 春意盎然起來,草木探頭探腦地冒著點點青綠。
趙蠻姜下了學如往常一樣,留在阮久青的醫坊幫手。被阮久青這樣長日的耳濡目染, 如今也算是有了些許造詣,能看懂那些晦澀醫書典籍的許多內容了。
這會兒, 趙蠻姜腳上踩著藥碾子的碾輪磨著藥, 手裡也不得閒地捧著一本醫書翻看著, 抬眼正好看見裴夫人手裡拿著甚麼東西往這邊來。
她停了腳上的活兒, 起身去迎:“林姨,怎麼這會兒過來?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裴夫人母家姓林,平日裡趙蠻姜喊她林姨。
裴夫人看見她,面上的笑容盪開:“沒有沒有,就是知道你在這兒,我來尋你的!”
趙蠻姜擱下手裡的書, 拖了張椅子給她,問:“是因甚麼事尋我?”
“前些日子我同你裴叔說起來,小蠻姜你今年十五了, 我們想著, 要給你辦個及笄禮。”裴夫人說著,扶著那張椅子坐下。
“及笄禮?”趙蠻姜一時間似乎被這幾個字砸懵了, 呆愣著看著裴夫人。
她的同窗謝心遙的及笄禮邀請她去觀過禮, 趙蠻姜知道那是個甚麼日子。只是這些年,她連生辰都不曾過過,更不曾妄想過擁有一場自己的及笄禮。
但是貪慾都是會被滋養膨脹的, 此時被裴夫人這樣提及,那種隱秘的渴望和期待就升騰起來。
“真……真的嘛?”趙蠻姜努力壓住面上的情緒,表情木得有點不自然。
裴夫人笑著說:“當然是真的, 你裴叔和衛棠主商量過了,咱的排場不會弄得太大,但是該有的都會有,就我們秋葉棠自家人熱鬧熱鬧。你也是我們秋葉棠的孩子,應當要準備這些的。”
“那……”趙蠻姜下意識地用眼神尋了尋阮久青,這會兒她應當還在藥房熬藥。
裴夫人見她的模樣,以為是不願意:“蠻姜,你不想辦嗎?還是我們這樣擅自決定你不開心了?”
“不不不,”趙蠻姜忙擺手,隨後重重點頭,“我想的,就是太開心了,想趕快告訴阮姐姐,林姨,你們真好,謝謝你們。”
“都是自家人,謝甚麼!”裴夫人說著拉過她,“日子還沒定好,你的生辰你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似乎是三月份?趙蠻姜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裴夫人有些心疼地摟了摟她,“那你挑一天,以後這天給你也當生辰過。”
趙蠻姜正要答,見阮久青聞聲過來,忙喊住她:“阮姐姐,你快過來!”
阮久青見裴夫人也在,正坐在椅子上攬著趙蠻姜,她擦了擦手走過來問:“裴夫人過來了啊,甚麼事這麼高興?”
倆人臉上的喜悅都掩不住,趙蠻姜忙不疊分享:“林姨說,要給我辦及笄禮,我們正挑日子呢!阮姐姐你幫我挑挑。”
阮久青面上的笑意閃爍了一下,說:“下個月吧,三月份天暖和些,這幾日還是有些太冷了。”
裴夫人跟著說:“蠻姜來秋葉棠這麼久都還沒過過生辰,就當這回給你補個夠!以後每年都給你過。”
“這樣啊,“阮久青背過身去,拿起櫃檯邊上的一曆書,隨意翻了翻,”我看二十二是個好日子,裴夫人您看呢?”
“主要是看小蠻姜的意思,我們跟棠主也說過了,不會大操大辦,置辦的東西也不會太多,不需要籌備多久。”
趙蠻姜忙點頭,“我可以的!”
裴夫人這才拿過手裡的東西,是一條布尺:“小蠻姜,笄禮的時候該穿女兒家的衣裳比較妥當,都沒見你穿過,應當是沒有的。我準備給你做一身,也當是我給你的賀禮了。”
裴夫人說著站起身,拉開布尺,要給趙蠻姜量身。
阮久青也走過來,撫上趙蠻姜的肩:“我們阿姜真是長大了,這就要同我一般高了。”
“可不嘛,我們蠻姜生的這麼好看,我再給做身好看的衣裳,到時候笄禮上,你定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裴夫人一邊量尺一邊說,語氣有種誇耀自家孩子的驕傲和自豪。
趙蠻姜感知到她們帶著溫熱的手落在自己身上,伴隨著這些柔軟的言語,烘得人連同心底都是暖的。人被這些暖意簇擁著,似乎騰到半空,落不到實處,生出來夢一樣的虛幻感。
雖說不大辦,趙蠻姜的笄禮也是這些日子裡秋葉棠的一樁要緊的大事了。到三月中,各個院裡都有在打點和準備,甚至硯山先生那邊都有備賀禮。
有些提前已經把禮送過來了,衛旻送了方好硯,武師傅給打了把精緻的短劍,裴師爺送了幅字畫,說是出自名家。
倒是同一個院裡的易長決,趙蠻姜看他全然一副不插手的樣子,像是不知道這回事兒似的,遊離在外,八風不動。
笄禮前日,到點燈時分裴夫人才急急送來了做好的衣裳,幫她試穿。
最先試的是三加的大袖衫,這件不是裴夫人親手做的。因工藝和繡樣繁複,工期太長,直接讓製衣的鋪子改制的。
趙蠻姜展著雙臂任由裴夫人幫自己一層一層往上疊,最終繫上腰帶後,裴夫人退開兩步,嘆道:“我就說我們小蠻姜這模樣,是這世上頂好看的。”
說著,裴夫人小心地引著她前去鏡子前看。
她抬頭上前幾步,看向妝奩的銅鏡,鏡子裡的人穿著一身華麗的粉色大袖衫,大朵大朵的精繡的牡丹從左肩延伸到寬大的左袖,後背整個鋪滿,展開到拖尾上。袖口是金色的滾邊,繡著一圈纏枝。
整個一派花團錦簇的富貴模樣,讓鏡子裡的人影也生出來幾分雍容的錯覺。
夜色太黑,燭火太暗,銅鏡也有些模糊,趙蠻姜看不全也看不真切,只覺得鏡子裡那個人影十分陌生。
趙蠻姜有些彆扭,“太華麗了,不適合我。”
“怎麼會,可太適合太好看了,”裴夫人說著拿過第二套,“再來試試第二套吧,蠻姜你是沒穿習慣,往後就穿女裝吧,我們蠻姜生的這麼好看,不穿女裝太可惜了。”
“我穿習慣了,換的話衣服都得換,太麻煩了。”
“麻煩甚麼!我給你做,你穿的這麼好看,做衣服我都做的開心。女裝多穿穿,也會習慣的。”
如今趙蠻姜心裡也釋然了,她好像確實不用再活在蓮花街了,也不用穿著男裝掩藏自己了。
幾套衣裳試穿完夜色都深了,趙蠻姜其實也沒太看清她穿著甚麼樣,只聽裴夫人在一邊把她誇得花樣百出天花亂墜。
送走了裴夫人,趙蠻姜還穿著最後試穿的那身女裝,湊在燭火邊上看禮制的流程和頌詞單子,腦子裡預演著屆時行禮的情景。
她邀請了書院的同窗謝心遙,這是她第一次邀請別人來秋葉棠。彷彿在這場笄禮的加持下,她成了秋葉棠一位小主人,擁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院外傳來腳步碾過碎石的響動,似乎是易長決回來了。
“叩叩——”門口傳來兩聲清脆的敲門聲。
此時再吹燈裝睡就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趙蠻姜略微掙扎了一下,擱下手裡的東西,去開門。
乍開門時一口冷風灌進來,連同被帶進來的聲音也顯得清寒。
“明日你的笄禮,不用安排裴夫人……”
易長決說著轉頭看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怔愣住了,反射性退了半步似乎以為走錯:眼前的少女眉眼明媚,穿著一件淺綠色襦裙,繫著一條深綠色腰帶,青澀的身體雖然還未長成大人模樣,但是已有了婀娜的影子。
穿堂的風順著半開門扉跑過,撩起她綠色的裙襬,衣帶翻飛,如同一隻翠色的蝴蝶,在燭光裡搖曳。
易長決穩了穩心神才站定。
他那句話很突兀,趙蠻姜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帶著點疑問歪頭看他。“嗯?”
易長決思緒已經回籠,接上之前的話:“我請了孫先生的夫人來做正賓。”
其實早先裴夫人建議過孫夫人的。原先是邀請她做正賓,但她推說自己的分量不夠,再推薦的孫夫人。趙蠻姜沒有父母親眷,孫先生是她的老師,孫夫人的身份做正賓倒也合適。
但她不想陣仗太大,也不好意思邀請孫先生。但是此刻易長決這麼說,他應當是早就考慮到了的。
趙蠻姜這才回想起來,他也是孫先生的學生,嚴格算來,他還是她的師兄。
“好。”趙蠻姜應了一聲,示意知曉了,以為他知會完了就走,然後準備關門了。
奇怪的是,易長決立在門外,聽到她應聲後沉默地垂眼看她,沒有離開的意思。
四目相對。
見他不說話,趙蠻姜只得把著門微微仰頭,看著他開口詢問:“還有甚麼事麼?”
易長決沉吟片刻才說:“明日要用的東西都備好了麼?”
“沒太多我要準備的東西,裴夫人和阮姐姐都幫我打點好了,流程也對過了,本也沒有弄得太繁雜。”趙蠻姜平靜地敘述。
“嗯。”
易長決應完又兀自沉默了,眼神飄向一處空茫。
又一陣風呼進西廂將開未開的門扉,趙蠻姜本只是待在屋裡,衣衫不厚,此刻被風刺得微微縮瑟了一下脖子。
動作並不明顯,但是易長決的眼神很快追著落到了實處,瞧著她身上的衣衫緊了緊眉心,“夜裡涼,這衣衫太薄。”
又不是有意穿的這身,你來的太趕巧了。
還沒等趙蠻姜抱怨出口,只見他左手抬起,翻轉向上展開,手心握著一隻精雕的木盒。
“拿進去吧,明日用這支簪。”
趙蠻姜猝不及防看見那隻木盒,有些不可置信,嘴比腦子快地問了一句:“你送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