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兇器 “你就沒把他當個人。”
絡腮鬍被這樣的眼神震懾住了, 他忙朝外邊的人喊:“還愣著做甚麼,幫忙……”
他話還沒說完,刀刃直接沒過他的脖頸, 留下幾乎見骨的傷口。血液四處噴灑,飛濺著沾滿了車身裡這狹窄的四壁。
趙蠻姜只來得及在血液飛濺到臉上時, 下意識的閉上了眼。
有人衝上來了, 她聽見葉瀾飛身起來的呼嘯聲, 聽見刀刃碰撞的聲音, 聽到皮肉骨骼被刀刃割破、斬斷的聲音。
有人顫著聲音喊道:“殺了這個怪物!”
有人在發出慘叫,“啊……”
有人在求饒,“大俠求求你,饒我一命吧,我有眼不識泰山……”
然後是葉瀾帶著天真語氣,用很輕的聲音說:“有點吵。”
再然後, 就是刀刃割破風的聲音。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趙蠻姜再睜開眼,便被眼前的驚呆了。這裡如修羅地獄一般,四處散著被斬斷的殘破軀體, 流出腹腔的五臟。
淌出來鮮紅的血將大片的土地都浸得溼紅。
“阿瀾……”
趙蠻姜衝葉瀾喊了一聲,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喊他,但她下意識出聲後, 看見葉瀾轉頭看了她的那一眼, 便立即噤聲。
那一眼,讓她想起她初見葉瀾時那種直面死亡的恐懼。
他的眼神似乎與當時一樣。
然後,趙蠻姜看著眼前的場景, 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看著葉瀾的身影,覺得這個與她朝夕相處了一年的人無比的陌生——
她甚至能感覺到,濺到自己臉上的液體還是溫熱的。
是血。
而葉瀾在這血色漫天的暮色裡, 笑盈盈地轉身,帶著滿身的血腥氣息,一步步地朝她走來。
“小蠻姜,壞人都被殺掉了,你看,我就說我能保護你吧!是不是很厲害!”葉瀾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歡快,似乎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個可怖的幻境。
趙蠻姜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她跪坐在馬車裡,看著如鬼魅一般的葉瀾。他手裡那柄刀下還一滴滴地淌著血,分不清是誰的鮮血染上的紅。
“怎麼都不說話!”
見她半天不說話,葉瀾撇撇嘴,拉著她坐穩在車裡。
“駕——”
馬車碾過一地血肉模糊的肢體,顛顛頗頗地繼續前行。
趙蠻姜似乎感覺葉瀾還在外面說著甚麼,她的腦子只剩嗡嗡的響動,一片空白,甚麼也聽不清。
一回到秋葉棠,葉瀾想扶著趙蠻姜下車,但是他手伸過去的時候,趙蠻姜本能地縮瑟了一下。
“你……你先進去——我,我坐一會兒……再進去。”趙蠻姜的聲音有些發啞。
葉瀾疑惑地看著她:“怎麼了小蠻姜,那些人已經被我殺掉了,你還在害怕甚麼?”
趙蠻姜不再說話,只是雙手絞在一起,眼睛吃吃地看著前方,眼神空洞。葉瀾歪著頭,他也算是聽話,轉頭就先進了秋葉棠。
沒多久,易長決牽著一匹馬出來。他掀開馬車的簾子,只見趙蠻姜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鳥,本能地抖了一下。昏暗的馬車上,她的臉上不知是誰的血,早已幹在了臉上,暗沉得發黑。
像一隻脆弱負傷,蜷在一角的幼獸。
她慢慢轉頭看到易長決,喉嚨乾澀,艱難地發出聲音:
“易——”
“受傷了?”易長決蹙著眉,打斷她的話。
趙蠻姜緩慢地搖了搖頭,眼裡空空洞洞的看不到焦點。
不確定是想說沒受傷還是沒事。
易長決彎下腰,鑽進了車裡,再次看向她被磕傷的額頭,順手放下了車簾。
昏暗中,趙蠻姜能感覺到,易長決在看著自己。
良久,易長決開口,問道:“嚇壞了?”
趙蠻姜不說話,在黑暗的馬車裡發著呆。
“我不該同意讓他來接送你的……我會處理他的。”易長決低聲說。
趙蠻姜猛地回過神,條件反射似的說道:“不!不要!”
“早先沒有告訴你,他身份特殊,是一把對人命沒有敬畏的兇器……”
“所以你從不帶阿瀾出去,只當把他關在秋葉棠,是嗎?”趙蠻姜打斷易長決的話。“你就沒把他當個人。”
“隨你怎樣想。”易長決起身,掀開簾子準備下車。
“不要,不好。你不能殺他……”趙蠻姜一把扯住易長決的衣角,“你不要處理他好不好。我今天——我今天太害怕了,所以有點慌。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留他了,可是……他是為了我……是那些人先要害我的,都是那些人的錯,不是葉瀾的錯,是那些人該死……”趙蠻姜語無倫次,說的話斷斷續續,連不成完整的句子。
“為了你,他殺人便沒有錯了嗎?”易長決拂開她的手,聲音冷得透骨。
趙蠻姜如當頭棒喝,這才晃過神——
回來路上她想了一路。要留住他,還是捨棄他。秋葉棠的安穩得來不易,葉瀾今日行徑,無疑是將她的安穩撕碎了一個角。
她本就劣跡斑斑,算不上甚麼良善之輩。平日裡都是拿葉瀾當傻子哄騙,當狗戲弄。
但是這條狗也跟了她一年,是她的狗。
她擁有的東西太少了,因而想努力抓住一切擁有的。
可在她眼裡,為了護住她而咬人的狗,再兇再烈,也是不算做錯,還是她的好狗。
見到今日的慘狀,她只有驚駭,並無悲憫。她並不在乎死了誰,也並不為人命可惜,她只在乎自己的東西。
蓮花街滋養出來的“惡”,在孫先生那裡被一通仁義大道浸淫了多年後,用道義禮法遮掩住了。披上正道君子的外衣,哄騙住了太多人,趙蠻姜有時候自己都要信,她應當也是一個‘好孩子’了。
而蓮花街養出來的惡小鬼,只是被秋葉棠拴住了。
那些惡念也有鎮壓不住,試圖竄逃出來的時候。
——對!那些人都死有餘辜,根本不值一提。
她下意識抬起頭,帶著一臉的血,像個玉面羅剎,紅著眼朝眼前的人道厲聲問:“他們要殺我,我要等著他們殺嗎?”
馬車裡瞬間寂靜了。
這下趙蠻姜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甚麼。半晌,她冷靜下來,她垂下眼簾,努力放緩了聲音:“我不是那個意思,是那夥人想劫走我,阿瀾是為了保護我才……”
聲音還在抖,帶著若有似無的可憐。
“知道了。”
她又裝起來了。
易長決閉了閉眼,腦海裡的思緒天人交戰地撕扯著。一面覺得她完全藐視人命,劣性絲毫沒有褪去,簡直不可救藥。
另一面又隱秘地慶幸,她還好好地,活在自己眼前。
他倏地睜開眼,拇指掐進自己的食指指節,細微的疼痛讓他意識回籠。
他起身掀起車簾,跳下了車。
趙蠻姜伸手再想抓住他的衣角,被他避開。
“你要去做甚麼?”趙蠻姜追到馬車門口,一把扶住門框,抬起那張滿是血汙的臉問他。
血跡混亂地交織在一起,那張臉上生出來一種悽慘的妖豔。
一張尚且稚嫩的臉,卻漂亮得毋庸置疑。
但危險也初見端倪。
“他鬧出這麼大動靜,我要去看一下,要怎麼處理。”易長決別開臉,語氣聽不出任何波動。
“那地方——”她想出言提醒,但還是閉了嘴。
最終,易長決轉過身朝一邊的馬匹走去,臨行前,他對身後的趙蠻姜冷聲道:“你進去,別亂跑。”
說完,騎著馬揚長而去。
趙蠻姜在馬車裡坐了許久,才終於起身下車,往院裡走去。
一進東南三院門,就看到葉瀾跪在主屋門口,趙蠻姜也沒有多說話,也在他邊上跪了下來。
“阿姜,這是都發生了甚麼?”阮久青本是來找他們吃飯,見眼前的狀況,嚇得不輕,在一旁急的眉頭緊蹙。
趙蠻姜這才看著向阮久青,一字一頓地解釋道:“阮姐姐,我和阿瀾闖了很大的禍,我們要等易回來,領罰。”
葉瀾也有些驚訝:“小蠻姜,你怎麼……”
趙蠻姜看見葉瀾就氣不打一處來,頭轉頭對跪在一側的葉瀾說:“小甚麼小,你以後不許再叫我小蠻姜了,叫我姜姐。”
要從易長決手裡護住他,豁出去這麼大犧牲,甚麼好都沒討到。趙蠻姜實在憋屈得很。
心智就只是個小孩子,天天小蠻姜小蠻姜地喊。
那就討點口頭便宜也行,就當收個便宜的傻子弟弟,權當是給自己一點心理安慰。
“可是小蠻姜,我比你大啊……”葉瀾看著此刻趙蠻姜黑沉的臉色,反駁得也沒甚麼底氣。
“到底是甚麼事?我看衛旻和衛風剛剛也很著急地出去了。”阮久青擔心地問。“阿姜,你跟我說說,好不好……”
“哎呀!是有壞人想抓小蠻姜,我很厲害的,把那些人都……”
“閉嘴,葉瀾——”趙蠻姜厲聲喝道。
葉瀾在那一瞬間似乎看到了趙蠻姜身上有些許易長決的影子,被她喝得一愣,下意識聽話閉上了嘴。
阮久青一怔,想到了甚麼,伸手去探葉瀾的脈搏。
“阿姜,你在這裡陪著阿瀾,不要讓他亂跑。你額上磕傷了,我去拿藥箱過來……”阮久青神色凝重,又多交代了一句,“我去去就回,很快。”
趙蠻姜也顧不上阮久青神色異常,腦袋裡如一團亂麻。
接下來的戲該怎麼演,才能保住葉瀾?
阮久青確實回來的很快,除了藥箱,還帶上了食盒。
夜色漸起,她把趙蠻姜拉到進了西廂屋裡,在桌上點了一盞燈,暫且任葉瀾繼續在原地跪著。
阮久青把藥箱開啟,拿出裡面的棉布,託著趙蠻姜的臉,小心地擦拭她臉上的血跡。
“阿姜,關於阿瀾,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趙蠻姜被迫仰面看她:“怎麼了,阮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