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討厭 “所以也不算討厭你。”
回到秋葉棠的時候, 阮久青一開始以為趙蠻姜是暈過去了,慌手慌腳要號脈。聽了慶之說是睡著了才放下心來,蹲下身去檢視她的腳。
整個腳面已經腫起來了, 大了一圈,看著有點可憐也有些好笑。她轉頭看向慶之, 才發現少年的身上的衣衫都溼透了, 也不知是怎麼一路把她揹回來的。
阮久青有些心疼, 讓他回去歇著, 慶之沒肯。
見他滿臉擔憂,只好說著些閒話逗逗他。
“慶之你看,像不像醬肘子用的大豬蹄。”阮久青一邊固定趙蠻姜的腳踝,一邊指著上過藥的腳背笑問。
“你這麼說還真有點兒。”慶之聽著阮久青還有心情調笑,便知應當不嚴重,這才跟著笑了起來。
趙蠻姜被碰了傷處, 皺著眉醒了過來。“唔——我怎麼睡著了。”
“醒了呀,弄疼你了嘛?”阮久青輕託著她的腳掌問。
“沒有,不疼。”然後望了一眼慶之, 想哄哄他, 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對阮久青說:“多虧了慶之哥哥,廢了老大勁, 把我從這麼遠揹我回來。他揹著我太舒服了, 我都不小心睡著了。”
慶之不好意思地撓頭,“應該的,本來就該怪我, 沒接住你……”
“怎麼能怪你,還不是因為我……呀,你也受傷了, 阮姐姐你幫他包一下吧!”趙蠻姜看到慶之手上有一塊擦傷,應該是之前為了接住她過於著急,手擦到了牆壁上。
“擦傷而已,這麼會兒功夫都癒合了。”慶之笑,不在意地甩甩手。
阮久青這才發現慶之的手上有些許擦傷,面積不大,看著也不嚴重。
“傷口不太要緊,我給你擦點藥好得快些。”阮久青拉過慶之的手,準備上藥,“阿姜也醒了,沒甚麼事。上完藥你趕緊回去換身衣服,都溼透了,可別著涼了!”
“好!”慶之應承道,又轉頭說,“阮姐姐你別包了,本來就是小傷,練劍擦碰都比這嚴重多了,包著婆婆看著反倒會擔心的,以為是甚麼了不得的大傷呢!”
“好,回去別沾水就成。”
阮久青送走了慶之,回到屋裡。看到趙蠻姜用一隻腳,一蹦一蹦地往外邊挪。
她忙過去扶住趙蠻姜,“你要做甚麼?怎麼不叫我。”
“今日不用上學了,阮姐姐你幫我回院裡取幾本書,課業本落下不少,就在你這兒看書吧。”趙蠻姜一邊往書案那邊挪一邊說。
“好,那我扶你過去先,慢點。”
阮久青慢慢地攙著她去書案邊坐好,才去東南三院幫她取書。
趙蠻姜拿了書案上的一本醫書隨意翻看,沒看兩頁,便聽到了院外急促的腳步。
正疑惑著往門口望過去,只見易長決踏著大步跨進屋裡,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便釘在書案邊的趙蠻姜身上。
趙蠻姜下意識地把那隻受傷的腳往身後藏了藏。
相處這一年多趙蠻姜也大致能感知到,易長決對她的一些傷病都格外在意。像是隻有這時,才能感受到他拔掉身上冰錐一樣的尖刺,她便能透過那層層冰封,窺見內裡一絲溫軟的光亮。
是擔心。他在擔心她。
“怎麼受的傷?”易長決立在書案前方,俯視著她。
他身量本就頎長,站在背光處隱晦了面容,帶著些許的壓迫性。
“摔的……”趙蠻姜有些許的底氣不足,“沒大礙,就扭到而已……”
“從哪摔的?”易長決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
本想又隨口扯個甚麼謊搪塞一下,但腦海裡倏地想起那兩句話。
——為師還是覺得,你是個好孩子的。
——蠻姜,以後不要說謊了吧。
“從書院的院牆上……”趙蠻姜原本還有些忸怩,但說著說著反而坦然了,“今日去的晚了,本來想翻個牆,誰能想到腳打了滑,還讓慶之捱了孫先生的罰……”
聽著還有了那麼一絲抱怨的意味。
她抬著一雙波光瀲灩眼睛望著他,試探著像對付慶之那樣賣乖:“我知錯啦,以後再不爬牆了,不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你不要擔心啦!”
擔心?
易長決面色微動,原本要說的話似乎被堵了下來,一時沉默地看向她。
眼前的人一身少年裝束,頭髮高束成一把馬尾,但絲毫不掩少女的清麗本質,反而增添了一絲英氣。一雙眼睛尤為扎眼,裡頭似乎盛了一汪夏日的湖水,閃著粼粼的光。
她一笑,那汪湖水便動了起來,流光溢彩似的淌滿了整間屋子,亮堂得有些刺眼。
這個小孩生了張慣會唬人的嘴,和一雙會唬人的眼睛。
易長決閉了閉眼,眼裡恢復那片無波的死寂,他繞到書案的另一側,淡聲說:“先回去。”
說著,似乎是要去扶她。
“阮姐姐……”趙蠻姜有些抗拒,眼神夠著門口想去找阮久青。
“你在這裡很礙她的事,還要分神照看你。”
易長決沒有給她多猶豫的機會,直接背過身撈起她背在身上,而趙蠻姜也不得不下意識扶住他的肩膀,他直起身,便往東南三院走去。
易長決的步子很穩,趙蠻姜也死了下來走回去的心。
許是心知這個時候正是她是被“擔心著”的特赦時期,膽子也大了些。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答得乾巴巴的,也不知是不是真沒有。
“你平時好像很不愛跟我說話?”趙蠻姜把聲音裡強塞進一些委屈。
易長決腳步頓了一下,似乎認真思考片刻,緩緩開口道:“沒那麼多話說,對誰都一樣。”
明明還不到正午,外面的天色這會兒卻迅速暗下來。一陣陣強勁的的風吹過,樹木簌簌搖動,一邊的大樹甚至被吹斷了幾姐枝丫。
“轟——”的一聲巨響,一道響雷劈下,趙蠻姜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心一抖,下意識地收緊了摟著易長決的脖頸。
一場初夏的暴雨正在醞釀。
易長決察覺到背後人的小動作,忽然想到,她似乎是害怕打雷的。
他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道:“趙蠻姜,你膽子不大,但又愛裝腔作勢裝模作樣,逮著張皮就要披上。小小年紀,心眼比荷塘的蓮藕還多,滿腦子的歪心思。”
——你話不多,編排起我的時候話倒是很多。趙蠻姜在心裡腹謗,對這些評價很是不滿。
趙蠻姜調整了一下姿勢,鬆開了他的脖頸,堪堪撐住肩膀,梗著脖子不想貼他太近。
“我小命都差點丟你手裡了。我還……”趙蠻姜下意識想翻舊賬挾恩圖報,卻突然想又住了嘴。
她確實救過他,但她也被他救過。勉強算扯平。
趙蠻姜先前撐著的那股勁消散了,低聲開口:“所以你討厭我?”
但是為甚麼又留下我。
後面這半句她沒有問出來。她不敢問。
易長決一時沒有回答。
東南三院離南側院的醫坊並不遠,因為要下雨,易長決的步子加大,這麼一會兒已經到了。
易長決一手扶著她,一手推開了西廂屋的門,把她擱塌上,並幫著墊高了腳。
在照看她的這一方面,他似乎已經十分順手。
忙完這一切,趙蠻姜以為他起身要走了,只見他突然又開口——
“你這小孩算計太多,確實不討人喜歡。”
“但你偏偏生了張唬人的臉。”他轉頭看著她的眼睛:“所以也不算討厭你。”
“好生養著,別亂動。”
說完,他便轉身出去了。
屋外滂沱的雨也在此刻砸下來,屋頂上叮呤咣啷的,好不熱鬧。
趙蠻姜這一摔,就被困在東南三院裡小半月才被放行。
好在葉瀾自得知趙蠻姜受傷之後,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西廂屋裡。倒也不能幫上太多忙,但那張嘴一刻也不得閒,養傷的這些時日,趙蠻姜也不算是太悶。
但到重新書院上學,才知道有個訊息早已在書院傳開了——慶之要走了。
但慶之不知怎麼跟趙蠻姜開口告知這個訊息,因而一直迂迴閃避。
他有些捨不得,也怕她捨不得。
因而哪怕是一同上下學,趙蠻姜幾乎是秋葉棠得知這個訊息最晚的人了。
但是趙蠻姜並沒有半分不捨的意思,她一早便知道,慶之是那種高門富貴人家的少爺,只不過是來秋葉棠修習的。他白日裡跟她一起上書院,跟著孫先生學文,早晚間練劍,跟著硯山先生學劍。
她只是可惜以後沒有小傻子替她背鍋了。
但是慶之沒跟她說,她姑且也就裝不知曉此事了。
臨近六月,暑氣逐漸濃,這一日的天也格外熱。書院下了學,趙蠻姜照例坐在馬車裡同慶之東拉西扯消磨著時間,慶之的話格外少,只是應和著她。
趙蠻姜先前就發覺了,這幾日他都有些懨懨的,追問也只說沒睡好。趙蠻姜只當是天太熱,也沒多想。
傍晚時分,吃過晚飯,趙蠻姜照例躺在銀杏樹下的躺椅上納涼,用猜拳來哄騙葉瀾給她打扇子。
倆人約定猜拳誰輸了要給贏的人打扇二十下,葉瀾那小傻子哪是小狐貍趙蠻姜的對手,這會兒葉瀾正拿著一把蒲扇搖得十分賣力。
“蠻姜——”趙蠻姜聽到似乎是慶之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趙蠻姜也沒起身,指著一邊的石凳回應道,“慶之嗎,你進來吧,來來坐這裡吹吹風。”
等了好一陣,慶之才進了院子,見他一直不說話,趙蠻姜抬頭問道:“怎麼了慶之?有甚麼事嗎?”
“慶之慶之,你坐這裡,我也給你扇扇!”葉瀾說著轉過身朝他也扇了幾下。
“阿瀾,今日天沒這麼熱,況且這會兒太陽落了,天涼下來了,這麼扇怕不是要著涼的。”慶之皺著眉。
趙蠻姜站起身,她才發現,慶之好像又長高了,差不多都快趕上葉瀾了,她甚至都不得不仰著頭跟他說話了。
“哎呀,慶之,你怎麼跟你師父越來越像了,這麼一板一眼的。”趙蠻姜叉著腰,噘著嘴說。
“蠻姜,我有話說——”慶之說著又頓住了,抿著嘴,深深地看著趙蠻姜。
趙蠻姜疑惑地看著慶之。
慶之的表情沉痛,眼角似乎都紅了,等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我要走了。”
我知道啊!趙蠻姜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