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來 這小孩的變化真大!
院裡的鳴蟬漸漸收了聲,暑氣退去。院裡那棵銀杏在一茬一茬的秋風裡暈染出大片的金黃。
在趙蠻姜和慶之的再三要求下,阮久青不再接送他們上下學,改由年祺每天接送。偶爾阮久青病人不多的時候,也跟著年祺一起過去。
趙蠻姜認的字也慢慢多了,只是很多時候很多字認識但是寫不出來。難得休沐日了,先生讓她抄三千字的文王書。趙蠻姜心裡一邊埋怨著先生狠心,一邊認命地在院裡抄書。
身後有銀杏樹葉時不時落下來,她也懶得去拂,任由它們被風帶著四處飛散。
“我看著許久,愣是沒看出來這寫的是啥。”聲音裡充滿調笑。
趙蠻姜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來人,“衛旻哥,你怎麼來了。”
“這不是想小蠻姜了嘛!”衛旻嘿嘿一笑,“秋涼了,順便找你阮姐姐討點藥材,老爺子那點舊傷,一到秋冬就要疼。”
衛旻撩了衣襬,坐在趙蠻姜邊上的石凳上,拎起一張趙蠻姜抄的書“你知道後廚張嬸養了群雞嗎?”
趙蠻姜一臉疑惑,不知道他為何起這個話頭,還是老實答道:“嗯,知道啊,這兩天還養了條狗呢!怎麼了?”
“你把一張白紙放在那雞窩邊上,讓那條狗追雞著跑兩圈,待會兒拿回來的時候,那紙上就跟你現在寫的字兒是一樣的了。”
趙蠻姜愣了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取笑我!”
說著一把奪過衛旻手裡的紙張。
“《君子論》,原來你在抄這個呀。這些文章有甚麼好抄的,淨是些虛頭巴腦的空套話。”衛旻歪著頭辨認趙蠻姜的字,一臉鄙夷地評論,“這種文章都是些不甚入流的假正經,欺世盜名罷了!阿決的字好,到時候讓他抄些好文章,給你當成字帖。你這個字……嘖嘖,屬實有些不堪入目。”
“那沒辦法,這筆又不聽我使喚!”趙蠻姜拿著腔調,陰陽怪氣地說:“真跟阮姐姐討藥材哪還需要衛少爺親自來,誰不知道你安的甚麼心。趕緊過去吧,別浪費時間在這裡取笑我啦!”
衛旻聞言忙四顧看了看。
趙蠻姜見他這幅生怕隔牆有耳的模樣,“噗嗤”笑了出來,然後捂著嘴偷偷瞟他。
“你還憋著點小壞呢!”衛旻拿摺扇輕敲她的頭。
趙蠻姜一邊躲,一邊笑得一顫一顫的。
秋日的午後有涼涼的風吹過來,沁得心扉都有些微涼的舒爽。
許是秋風都帶著些蕭瑟,衛旻看著眼睛笑成月牙的趙蠻姜,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感慨道:“你現在的樣子,比你剛來秋葉棠那會兒招人疼多了!久青把你照顧的很好。”
趙蠻姜收了嘴角,抬起她頭,定定地看著衛旻,安靜又認真。然後隨即有淺淺地笑意從那雙閃著光的眼眸裡暈開,“阮姐姐待我很好,你們也都待我很好。”
衛旻揉了揉她毛絨絨的腦袋:“天涼了,回頭送你身新衣裳。”
“我走了,你好好練練你那狗追雞扒的字。”說完站起身,摺扇隨性一灑,大步踏著離開。
趙蠻姜看著他的背影,半撐著頭,又低低地笑了起來。
——
十一月底的天氣已經有明顯的冬日氣息,天空逐漸灰敗,周遭裡都漫著冰涼的冷氣。東南三院裡那棵銀杏的落葉掃了一茬一茬,剩幾簇搖曳在枝頭,顯得有些許寥落。
趙蠻姜如常在院子裡練字抄寫,抄的久了有些煩悶,開始胡亂寫寫畫畫了一陣,又把筆放在鼻子下邊,試著用嘴巴夾住,彷彿發現了趣味,手慢慢虛扶著筆,微仰著頭,噘著嘴,眼睛半垂著看被夾著的筆,頭還輕輕晃動。
忽然餘光好像看到有人進來,當是慶之過來了,正準備轉頭給他展示一下。
待她抬眼看到眼前的人,忽而“騰——”地站了起來。
筆沒了支撐,掉下來時打到了臉上,一團的墨水糊了下來。她感覺臉溼溼的,想著應該是沾了墨水,又拿手去擦了擦——這下,半張臉有了個黑乎乎的五指印。
“你……你回來了啊!”
趙蠻姜看著眼前在走近的人,透著重重的陌生感。他穿著一身玄色衣服,身量似乎是又高了些許,整個人頎長又英氣。頭髮高束起來,幾縷髮絲隨意地垂了下來,有幾分風塵僕僕的意味,臉上卻一如既往的乾淨清爽。
恰有一絲冷風捲過,他額間的髮絲微動,整個人又添了幾分凜冽。
“嗯。”易長決走到她身前應了聲,語氣低沉。
“噢……”趙蠻姜怔怔看著他,也忘了要說甚麼。
又是沉默,周遭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趙蠻姜勉強憋出一句,“對了,主屋那邊年祺天天有打掃,不髒。”
“知道。”聲音也如空氣一樣冷寂。
“好……”趙蠻姜答完後,不再開口,有些呆愣地看著眼前的人。
易長決也不知該怎麼接話,沒了聲音,卻也沒直接進屋,站著沒有動。
他打量著眼前的女孩,似乎是長高了些,也白了胖了些,不再是以前乾瘦的模樣,臉上還泛著健康的紅暈。
穿著身青色的少年裝束,看著有了幾分少年氣。
易長決往前走了兩步,迎上她的目光。那雙記憶中那雙靈動又寫滿防備與算計的眼睛裡,現在泛著些許柔和的神光。
——這小孩的變化真大!
“髒得很,”易長決說,“去洗把臉。”
趙蠻姜忙又摸了一把臉,又看看手上黑黑的墨,恍然道“哦,這就去。”
說完,一溜煙跑回了西廂裡屋。
易長決看著她的背影,一蹦一蹦的。遠遠看上去,像是某個富貴人家的小少爺。
易長決垂眸,看到她剛剛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成正形。
他拿起最上面一張紙,辨認像是《君子論》的一部分。
“聖人言:君子不妄議,不屈從;君子行事不營不茍,不卑不亢……”前面是正常的抄寫,越寫越亂,最後一句明顯是自己寫煩了,歪扭地寫著:“聖人才不說廢話!”
果然不是甚麼端正的性子。
被雲遮住的太陽這會兒漏了些光灑下來,院子裡亮堂了起來,易長決被光刺了眼,放下紙,轉身回主屋。
冬日裡天色暗的早,趙蠻姜在屋裡抄完了先生罰抄的內容,天色已經擦黑了。
易長決這一回來,趙蠻姜就在院裡呆不住了,出門偷瞄了一眼主屋,就往阮久青的醫坊去。
她走到院門口時,發現藥材架邊的木墩子上坐著一個人,樣子陌生,透著隱隱一絲危險氣息。
“你是誰?”趙蠻姜在試探著問,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
許是之前舟車勞頓,葉瀾等著阮久青這會兒睡著了。
聽到趙蠻姜的聲響,他條件反射地提手裡的劍,殺氣騰騰地、直直地朝趙蠻姜刺去,猶如一匹餓極的野獸,迅猛又兇怖。
但待看清趙蠻姜的身形,又猛地一個後跳收住了攻勢,紅色的劍刃將將擦過她的前襟,劍氣割破柔軟的布料,還並未傷及皮肉。
一切發生的太快,趙蠻姜一時似乎是被攫取了呼吸,死亡的恐懼霎時漫過頭頂,轟然下壓。
她整個人僵在院門口。
“哎呀,是個小姑娘呀,剛剛嚇到你了,不好意思啊!”葉瀾看著他笑起來,一臉不知所謂的天真,一邊放下劍,一邊若無其事地跟她說。
趙蠻姜正試著找回自己的呼吸,調整心緒,一顆被勒緊的心似乎慢慢恢復了跳動。
如果不是他手裡還拿著那把赤紅色的劍,看著他那張似乎甚麼都沒發生過的臉,她都要懷疑剛剛發生的一切是否都是幻象。
“你把阮姐姐怎麼了?你敢傷她……”趙蠻姜攥緊了手,質問得沒有底氣,聲音在抖。
“哎呀,沒有沒有,主人讓我來這裡看病的,你說的阮姐姐是裡面那個漂亮大夫嘛?”他說著收劍入鞘,“不過,你也個小漂亮。你叫甚麼名字呀?”
趙蠻姜受不了這人瘋瘋癲癲的話語,渾身還因剛剛的緊張發著麻,不想多搭理他,轉身往裡面走。
“小漂亮,你別不理我呀,我叫葉瀾,我十六歲了,比你高比你大,你要叫我哥哥。以後我可以保護你,誰欺負你我可以幫你殺了他,我很厲害的……”葉瀾邊說邊跟上去。
趙蠻姜不想同他說話,徑直往前走。正巧阮久青從屋裡出來,看到她過來便笑著喚她“阿姜,你來了呀。”
“阮姐姐!”趙蠻姜看到阮久青,心下一鬆,衝過去抱住她,轉頭指向身後的葉瀾:“他……他……他是做甚麼的?”
“怎麼了這是?欺負你了嗎?”阮久青溫柔地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頭,緩聲道:“他是今日阿決帶回來的,說是買來的護衛,讓我幫著看看病。”
本來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被阮久青這一抱,趙蠻姜突然覺得委屈上湧。
想起剛剛那一幕又有些後怕,她壓抑著內心的不安,努力用聽起來輕鬆的語氣抱怨道:“他剛剛用劍,割破了我的衣服。”
她也沒說自己感受到的那股蒸騰的殺意,阮久青會擔心。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是故意嚇你的,我睡懵了,以為你是壞人。”葉瀾手足無措,不住地撓頭。
“我很像壞人嗎?”趙蠻姜掙開阮久青的懷抱,瞪著葉瀾問道。
“不像不像!你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怎麼會是壞人呢!”葉瀾趕緊擺手,末了又小聲嘀咕,“不過你要小心,像你這麼大的壞人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