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歪苗 這人怎麼這麼彆扭。
“沒事就好,我先送你回院裡,這些我晚點給你補補。葉瀾欺負你,我幫你告狀。”阮久青摟著趙蠻姜,往東南三院走去。
“哎!我也去我也去,小阿姜,你有沒有原諒我啊,你們別向主人告狀好不好。我已經知錯了,你要原諒我呀!……”葉瀾跟在後邊喋喋不休。
阮久青偷偷壓了嗓音,用只有趙蠻姜能聽見的聲音說:“阿姜,葉瀾的心智不全,你就別和他一番見識了。”
“心智不全?”趙蠻姜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心說,那不就是個傻子嘛!頓時,她看葉瀾的眼神都變了。
慶之只是看著傻,這個還是真傻。
“他的情況時好時壞,有些時候心智也就七八來歲,還遠不及你呢!”阮久青笑笑,“噓,也別當著他面說這些。”
“嗯,我知道了。”趙蠻姜立馬一副瞭然的模樣,轉頭看向葉瀾,“我叫趙蠻姜,孫先生說君子要端方大度,我原諒你了,但你不許再這樣了。”
葉瀾忙跟上:“好好好,那你是哪個趙哪個蠻哪個姜,我認識好多字的,剛剛阮姐姐喊你阿姜,我是不是也可以喊你小阿姜,你今年幾歲啦……”
趙蠻姜聽著這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連串,不禁皺眉,都還來不及答,他又噼裡啪啦接著追問:
“你是這裡的人嗎?我是不是以後也住在這裡呀,這裡好大呀,我們現在是要去甚麼地方……”
趙蠻姜牽著阮久青直直的走,也懶得搭理了。
這人的話太多。
回到東南三院,阮久青領著葉瀾進了主屋,趙蠻姜回了自己的西廂。
等阮久青再帶著葉瀾在院子裡等她的時候,趙蠻姜發現葉瀾的劍已經被繳了。
她看著葉瀾耷拉著腦袋,臉上的失落很是明顯,唸叨的話都少了。
“走吧,阿姜,咱們去我那邊吃飯。”阮久青伸手來牽趙蠻姜。
葉瀾見狀也湊過來,似乎連剛剛被繳了劍的失落都忘了,也笑嘻嘻地衝趙蠻姜伸手:“我是哥哥,我也牽你,走走走,一起去吃飯,我好餓了!”
趙蠻姜心裡呸了一聲:就一個小傻子,屁的哥哥。
但是看著葉瀾伸手看著自己,一臉天真,眼裡是亮晶晶的期待,特別像一隻搖著尾巴看著自己的小狗。
她還是伸手牽了葉瀾。
阮久青在秋葉棠的時日,趙蠻姜一直是跟著她吃飯的,現下看來,以後要多一個葉瀾了。
東南三院的主屋和連廊已亮起了燈火,易長決看著院裡的牽手走出去的三個人,他原本冷寂的眼底,似乎被那微弱的燭火閃了一瞬,添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
易長決回來後瑣事繁忙,但年祺捎了個口信過來,說孫先生讓他回來之後,去見一見他。於是易長決專程尋了個書院的休沐日,前去拜訪。
他五歲就被送去孫先生的正心書院上學,做了孫先生近十年的學生,算起來,是該比師父柳湛林還要熟悉的人。
因為提前遞過帖子,孫先生也知道他今日要來。易長決到的時候,孫先生正在院子裡,彎著腰倒騰一棵樹苗。
他規矩地朝孫先生行禮:“老師安好。”
孫先生聞聲看過來,扶著腰直起了身,笑著開口:“你來了啊,你師母知道你今日來,還特地準備了些好菜,那道酒釀鴨,平日裡我都吃不上呢。”
“師母有心了,讓她不必忙,我回去還有事忙,不能在這裡用飯。”易長決語氣拿捏著分寸,保持著禮貌與敬意,又努力做出疏離模樣。
“你啊,還是老樣子。這些年也看不明白你在固執甚麼,明明你是想留下來吃飯的……”孫先生嘆了一口氣,態度也稍肅然了些,“算了,你師母也就想見見你,那些菜她做了做了,晚些你走的時候帶回去吧。”
易長決不答話,一副乖順學生模樣站在一側。
孫先生重新轉向那株樹苗,開口道:“別悶著了,這回讓你過來,是真有事同你說的。”
“你看看這棵樹。”孫先生指了指那株樹苗。
說著,易長決的目光落在孫先生倒騰的那株苗上。像是一株果樹苗,他認不出來。
只見樹苗上綁著一根繩子,另一端被拉拽著,釘住固定在了土裡。
“這棵樹苗是長歪了?”易長決問。
“是啊,不知道是被甚麼壓過,這株苗就長歪了。所以得用根繩子拽著,不然就該越長越歪。”
說完,孫先生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易長決很快領悟過來:“老師,您是想同我說趙蠻姜那孩子?”
孫先生捋了捋須,終於又笑起來:“你還是這般聰明又敏銳。你雖先前跟我說了那孩子吃過許多苦,可能有些壞毛病。所以對於這孩子,我也稍有準備。但前段日子發生了件事,著實還是讓我驚著了。”
“發生甚麼事了?”易長決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書院裡有個大她幾歲的孩子叫宋知樂,是個嬌慣少爺,跟慶之先前就有點過節。但慶之這孩子你也知道,也沒怎麼跟他計較。
這個事後面被趙蠻姜那孩子知道了,又正好撞上宋知樂編排了些瞎話讓她聽見。話可能說的有些難聽,她往心裡去了,然後,隔了兩日,她應當是從阮大夫那邊,弄了些曼陀羅……”
“甚麼?”易長決心下一跳,看向孫先生。
曼陀羅有劇毒!
“你先彆著急,聽我慢慢說完,這孩子,有點特殊。”孫先生搖了搖頭,“她把曼陀羅的粉末弄在宋知樂的書裡了,那天宋知樂身上很快就出現了症狀。這東西沒那麼易得,所以便就查到了趙蠻姜那孩子身上,她也很快承認了。
這個事按理說是該報官的,但孩子還小,好在宋知樂的症狀也不算嚴重,而且後面還是趙蠻姜治好的。她說她知道用量,只是想戲弄他一下。宋知樂雙親過來的時候,她又是巧言善辯,又是乞哀告憐,居然還真給她糊弄過去了。
這裡此番種種情景,都不可謂不精彩。裡面有些場面若不是我親眼所見,我都難信,這是一個十三歲的娃娃能做得出來的。”
易長決聽完,久久不發一言,抿著唇,眉目深凝。
孫先生長嘆了一口氣,“我知她平日裡無事都在跟阮大夫學醫,但短短這麼些時日,就能把一些藥材劑量和藥性摸的如此透徹,天賦已是遠超乎常人。
我教了她這麼些時日我也能感知到,她天資過人,聰敏又悟性奇佳,認字甚至理解文章都比別人快許多。”
“但——”孫先生話鋒一轉:“若是探究她是借用善念行惡,還是在惡行之下,包裹著著善意,我還是摸不太準。
這一念之差,可就大相庭徑了。你讓我管束她,如若她只是一個不擇手段行惡之人,那這些天賦就均是幫兇,如此下去,養出來便是天大的禍患。莫說是我這把老骨頭,神仙也都束手無策。但她若還心存一絲善念,那好好規束引導,將來也必定大有可為。”
易長決沉吟半晌,才終於開口:“老師想我怎麼做?”
“強硬的壓制只會逼起逆反,就像這苗子,拿東西壓著它,彈起來的時候勁兒更大。”孫先生的手指了指繩子,“這樣聰明的人,只能讓先她心甘情願走進這套索,接受規束。然後得有人,能這麼一直拽著她。她一介孤女,無牽無掛,我教予她的這些禮義廉恥,忠孝悌信,都是世俗的枷鎖,真要扯下了也並不算多難。
最好能有一些她捨不得掙脫的鎖鏈,來捆住她的心,比如溫情,牽掛,讓她行事有所顧忌,有所敬畏才好。”
易長決不說話,他只覺從未遇到過如此棘手的難題,難得有些頭疼。
“阿決啊,人生來性情就是不一樣的。你無法要求別人都能像你這棵苗一樣,飽受磋磨還能兀自筆直地長成參天大樹,向善是人的選擇,還是很難得的選擇。”
“我試一試吧。”易長決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回去也別急著罰她了,我先前已經罰她抄了三百遍的《君子論》了。但道理都得慢慢講,才能慢慢悟得透徹,也急不得的,慢慢來吧。”
易長決頓了一下,才緩緩吐出一個“好”。
“去見見你師母吧,走的時候別忘了帶上那道酒釀鴨。”孫先生說著,又彎下腰,去倒騰那棵歪樹苗。
回到東南三院的時候,趙蠻姜正在院子裡跟葉瀾玩著甚麼,葉瀾正一臉恍然大悟地看著她,眼裡是不可思議的崇拜。
“小蠻姜,你好厲害啊!”
她連傻子都騙。
易長決手裡還拎著那道酒釀鴨,並不理會那兩個人,徑直回了主屋。
趙蠻姜本也沒以為易長決會搭理自己,可是片刻後,只見那人手裡又拎著那個食盒走出來。
“你們吃吧。”言語極其彆扭,透著明顯的不情願和抗拒。
趙蠻姜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待他迫不及待轉身走開後,好奇地開啟了食盒。
看著那隻噴香的鴨子,若不是葉瀾已經忍不住直接上手了吃了,趙蠻姜都要懷疑裡面是不是下毒了。
這人怎麼這麼彆扭。
趙蠻姜也懶得理,美食當前,她忙著同葉瀾一起大快朵頤。
不過葉瀾來秋葉棠沒多久,趙蠻姜慢慢覺察出了易長決對他態度的有些不對勁。
他是以易長決的護衛的身份進來的。但是易長決的本事,她是見識過的,不像是需要護衛的樣子——更何況葉瀾還是半個傻子。
甚至剛來就被他繳了劍。
趙蠻姜也是後來才聽慶之說,他剛來沒幾日,跑去西武場找弟子比試,但差點將那個弟子活活打死。
後來易長決平日裡出門也從不帶上他,只讓他待在秋葉棠裡,說是怕他惹是生非,也不允許他跟任何人比試。
他住在東南三院的東廂房,和趙蠻姜的西廂屋子隔院相對,平日裡他是個愛熱鬧的人,黏趙蠻姜黏得特別緊。
趙蠻姜看到他,覺得他很像後廚張嬸養的那條狗,每日他就坐在東南三院的院門口,等趙蠻姜下學回來,然後寸步不離地跟著,賴著她陪他玩。
偶爾會覺得有一點可憐。
因此她哪怕大多數時候都在嫌他煩,但是最終都放任他跟在身邊了。
他只是一條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可憐小狗,還是條傻狗。趙蠻姜這樣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