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禁錮 還是從頭到尾一直跟著她?
幾日後,緊跟著衛旻衛風后邊回來的,還有方婆婆家的小孫。一聽說來了新夥伴兒,急急地往東南三院趕。
“阮姐姐,聽說這兒新住了個小妹妹?”
阮久青老遠就聽到了門外來人的聲音,帶著歡快的愉悅。聲音和人一樣,還帶著探究的好奇。
“慶之你小點兒聲,她還在午睡呢,這要吵醒她啦!”阮久青笑。
慶之臉被曬的紅紅的,對著剛醒來沒多久、還在發矇的蠻姜鞠了一躬,行了個標準的君子禮:“我叫慶沅灃,沅灃山水景重重的那個沅灃,他們都喊我慶之,也問妹妹名諱。”
趙蠻姜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話,腦子頓了兩秒,下意識抬眼望了望阮久青,看到她鼓勵的眼神後,才才答說:“我叫趙蠻姜。”
“我剛滿十五,過完生辰回來的,你可以喊我哥哥。”慶之似乎很高興,打量了她之後又問:“你怎麼穿著男孩子的衣服?”
“慶之哥哥好!”趙蠻姜乖順地喊。“我習慣這樣穿了!”
“好,都可以的,我們從外面帶了好多東西回來,走,去給妹妹挑個喜歡的!”說著,慶之同阮久青說了聲,就要領著趙蠻姜出門。
阮久青看著興致很是高昂的慶之,靠在門邊一邊笑一邊交代,“看著點兒路,小心摔著!”
“好——”慶之一邊聽話地應和著,一邊提醒趙蠻姜,“蠻姜妹妹你也小心!”
慶之看起來,是以前趙蠻姜看到的珅都裡那些高門深戶家小孩的模樣,長的白白淨淨,看著禮正端方,笑起來天真又無害。
但是她也見過,有些高牆裡的小少爺人前規矩,人後惡劣的模樣。
她曾經在珅城裡摸過一個小少爺的錢袋子,那個小少爺長得白白胖胖,一臉憨厚。但是,他讓那幾個家丁揍她的時候,下手也不留一分情面,完全沒把她當條人命的意思。
而他只是在一邊看著,依然是乾乾淨淨的模樣。
她想起那個小少爺看她的眼神,彷彿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在看著一塊華服上的汙漬,帶著鄙夷的嫌惡。
趙蠻姜小心地應承著慶之,對於賣弄乖巧,她信手拈來。
一路上慶之都很開心,給她講他們這趟出門遇到的好玩兒的事,有趣的事。趙蠻姜默默聽著,有時候也附和著低笑,小心翼翼地羨慕,小心翼翼地嚮往。
到了方婆婆住處,慶之抱著一堆小玩意兒出來,讓趙蠻姜選。
“蠻姜妹妹,婆婆一早來信給我說了,聽說你來了,就給你帶了好多禮物,這些都是給你買的!你看看,喜歡嗎?”
“謝謝慶之哥哥!”蠻姜一邊賣著乖,一邊盯著這一堆小玩意兒有點發愣。
有泥人兒,風車,木雕……
這是拿她當小孩子哄呢!
可她早就不愛這些玩意兒了,蓮花街只有吃食和銀錢是有用的。這些曾經在她手裡最多隻能跟珅城裡的小商販換一塊糕,或者一個饅頭。
原來她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是喜歡這些的。
臉上的神情來來不卸下,黯淡下來的神光被慶之看在眼裡,“蠻姜妹妹你不喜歡也沒關係的,咱們可以去鎮上,去買你喜歡的。”
趙蠻姜一聽,心思突然一轉。
“慶之哥哥,不礙事……我可以自己買的……哎呀,我都忘了……”趙蠻姜扯起嘴角,做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怎麼了嗎?沒事的,跟阮大夫說一聲,我們現在就出去。”慶之以為是她怕阮久青不讓。
“我忘了……我身上沒有錢……”聲音壓得很細小,但足夠慶之聽見。
“我要送你禮物,怎麼能讓你花錢呢!啊……對!”說著他開始掏身上的錢袋。
除了一些錢幣,居然還有一些碎銀——這可比珅城裡有些大人的錢袋都要厚實。
似乎是怕她不信,直接抓了一把銀錢往她手裡塞,“你拿著,我們一起去買。”
趙蠻姜心動了。
“這……這些是給我的嗎?”趙蠻姜試探著問。
“當然!”慶之一臉鄭重,作勢還要拿。“不夠的話還有。”
趙蠻姜心裡嘭地炸開了花,但是也知道不可貪多,忙道“夠了夠了”,但又馬上警覺起來:
“哎呀,不行的,你給我的錢,方婆婆知道了會生氣的吧?會不會罰你?”趙蠻姜的眼珠咕嚕嚕轉悠,說著眼角開始泛紅。
慶之心疼地看著她這幅善良委屈卻還顧慮著他的模樣,忙道:“不會不會,我誰也不會告訴!”
趙蠻姜鬆下一口氣,笑了。
她終於發現,慶之和自己曾經見過的珅城高牆裡的小少爺可不一樣——他不光不會揍人,他還傻!
而且這小傻子,非富即貴,以後好好唬住了,指不定能撈多少。
“那,要不明日我們一起去看看,來了這麼多時日,我還沒去外頭的鎮上逛過呢!”趙蠻姜這話倒有幾分真心實意,她確實沒去過外頭逛過。
“明日……”慶之想起來,“明日我就該去上學了……”
趙蠻姜一盤算,他不去正好,這些錢,明日隨便買個甚麼便宜的東西糊弄一下,剩下的可都是她的了。
“不礙事不礙事,我讓阮姐姐陪我,我到時候也給你帶禮物。”趙蠻姜聰明,有樣學樣,不知不覺也咂摸出點人情世故。
慶之一聽也高興,“那說好了!”
趙蠻姜回到屋裡,把床榻翻了個個,小心翼翼地把錢藏起來之後,趴在床上,心間湧上一股酸澀。
自從她來到秋葉棠之後再也沒有出去過,也沒有人給過她銀錢,因為不缺吃穿用度,也沒有要花錢的地方。
但是手裡真實地拿到銀錢的感覺真的太好了,她不禁回想起以前在蓮花街,因為偷竊被珅城的人追著到處跑的模樣;因為交給瘋狗他們的錢都不夠,被瘋狗手下拳打腳踢的模樣。
她每天都在對金錢的壓力和渴望裡醒來,缺錢是一個夢魘,牢著她。
而現在,這是她擁有的,不再需要交給任何人的一筆錢。
她感覺心裡似乎有一處冒著血的傷口,因握在手裡的幾兩銀錢,止了血,上了藥。
翌日,正好趕上阮久青出外診。
趙蠻姜只覺得老天都在幫她,她本也無意讓阮久青陪她同去,怕她多問。
自從到了這裡之後,她沒出過秋葉棠,只是來時匆匆瞥見易長決口中那個的桑城。
桑城和珅城的集市不同,比起珅城的整肅和有序,桑城更多的是隨性擺開的商販,沒有章法卻不雜亂。往來的百姓也都隨性地逛著,但人們摩肩接踵,也十分熱鬧。
逛了許久,看到有家賣小陶人的,捏的惟妙惟肖,憨態可掬煞是可愛。趙蠻姜雖然不愛這些玩意兒,但是這東西很容易聯想想到帶著股傻勁的慶之,她倒覺著格外合適。
店主看她年紀小,一聽說她要送人作禮,還給她仔細包了起來。趙蠻姜雖覺得這玩意不實用又貴,但是心裡竟升起了些許滿足。
小陶人店邊上是個賣首飾的,想到阮久青平日的溫柔模樣,趙蠻姜也想給阮久青買點甚麼,便駐足停了下來。
有兩個客人在挑選著手釧。店主看了一眼站在路邊的趙蠻姜,見她穿著也不像窮人家的小孩,便開始招呼她過去。
趙蠻姜大著膽子過去,一眼就看中了一支髮釵,十分素雅,綴了一個淺青色的珠玉,想象著阮久青簪上的模樣,就覺著跟她相配極了!
“店家,這隻釵多少錢?”趙蠻姜的聲音低低的。
“小傢伙有眼光,是買給孃親嗎?別看是木簪子,製作的工藝特殊,遇火不燒遇水不腐,只要二兩銀。”
蠻姜盤算了一下帶來剩下來的銀兩——不夠。但是那支釵又越看越喜歡,她猶猶豫豫地放下了。
店主以為她不買,先去招呼新來的兩位客人了。
突然趙蠻姜心念一動,盯著那支釵。
這是她曾經的“生計”,她應輕車熟路,聲色不動。
然而許是太久不開張,此刻她心如擂鼓。
她目光開始遊離,裝模作樣地端詳著錦盒裡的那支釵,在匆匆瞟了一眼店主和邊上的客人後,迅速伸手,把那支釵藏進袖子。然後關上了裝釵的錦盒,放回了原處,若無其事地出了首飾店。
出了店子,她把頭低得很低,走的很快,心似乎要跳出來了。
突然她的手像是被鐐銬瞬間禁錮——
有個人狠狠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將她扯住往回拖。
趙蠻姜下意識開始掙扎,轉頭一看——嘭!像甚麼東西在她腦子裡炸開,瞬間周遭寂靜了。
完了!
易長決冷肅著一張臉,緊捏著她的手腕,一手拖著她的手腕提起,一手把髮釵從她袖子裡取出。
趙蠻姜覺得手腕快要被捏碎了,腕骨似乎在裂開,但是她也不在乎疼,滿腦子都是絕望的轟鳴——完了。
他怎麼在這裡?碰巧?
還是從頭到尾一直跟著她?
店主有點詫異地看著來人,緩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這是……”然後低頭看向梗著脖子的趙蠻姜,“你……你這小孩是……”
而易長決從腰間摸出一錠銀,放在案臺上:“店家見笑了,家裡小孩還不懂事,貪玩忘了付錢。多出來的,就當給店家賠不是了。”
言語客氣,但是聲音卻冷的讓人發寒。
店主忙一臉瑟縮地接過銀子:“不妨事,不妨事。”
他看著易長決的眼神又有些發怵,又接著說“孩子還小,只是貪玩,莫要太苛責……”
易長決再不發一言,只拉著蠻姜走。趙蠻姜三魂七魄像丟了個乾淨,木然地跌跌撞撞地綴在他身後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