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癒 “嗯,和我一樣好的人。”
易長決閉上眼,斂去了眼底迸發出的那抹恨意。片刻後,他朝年祺伸手,“我來吧。”
“少主,您哪做過這些事兒啊,交給我就好了。”年祺擺擺手,準備去擰水盆裡的汗巾。
“我來!”易長決拍在年祺肩上,表情生硬又嚴肅。
年祺猶豫著站起來,把手上的汗巾遞給易長決。
易長決從未照顧過病人,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要攬下這活兒。只覺得好像讓自己這樣忙起來,長在心口的種子就不會被悔恨澆灌長大,堵在胸口,不能一口一口正常呼吸。
換她腳踝上汗巾的時候,發現她曾經在路上受過的傷,已經掉了痂的傷口留著一道淺粉色的疤。
他動作頓了頓。
“這樣換太慢了。”阮久青不知不覺已經進來了,她接過易長決手裡的汗巾,麻利地過了遍冷水,換下她額頭和小腿的汗巾。
“她現在如何了……”易長決欲言又止。
“你若不放心,就在這跟我一起守著吧。剛剛是我太失儀了,抱歉。”阮久青臉上的淚痕已經乾透了,許是剛剛整理過,面上已全然看不出方才的混亂狼狽模樣。
“是我疏忽。”易長決臉上的歉意誠懇,“日後不會了。”
阮久青沒有再說話,只是不停的去換她額頭和小腿上的汗巾。
相識幾年,易長決也是頭回見阮久青如此失態。畢竟她也是手上歷經過無數生死的大夫,妙手仁心聲名在外,處事也穩重果決。
聽到第二道雞鳴時,阮久青脫力般伏在床邊,嘴角終於勾起平時的溫婉笑意:“她燒退了。”
到未時,趙蠻姜終於醒過來,看到床邊的阮久青,握著她的手思慮著甚麼似的,正愣愣出神。趙蠻姜的手不自覺的動了動。
“你終於醒了。“阮久青察覺到她的動靜,很快回過神來,去摸了摸她的額頭,笑著說,“要喝水嗎?”
她想叫聲阮姐姐,感覺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易長決起身倒了杯溫水,轉身準備遞給他,趙蠻姜才注意到他也在房裡,眼神本能地的閃了閃。
易長決看著她,把手裡的水遞給阮久青。心裡堵著的那顆種子膨脹得愈發明顯,似乎已經生出了芽,藤蔓一般開始在四肢百骸亂竄。
“沒甚麼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易長決說罷,便大步踏出了房間。
“阮姐姐,我是不是差點就死了。”趙蠻姜躺在床榻上,虛弱地問。
阮久青眼裡染了霧,聲音有些哽住。她抱住她“傻孩子,不會死的,不會讓你死的。”
她似清明又似不清明地問:“你說,他甚麼時候會送我走啊?”
她不想死在這裡,阮久青會哭,她已經開始捨不得了。
她的貪念終究是生了根。
“不會,不會送走。”阮久青喃喃地回答,眼裡一片赤紅。
經過這場大病,阮久青提出讓趙蠻姜搬到她的南側院,說是方便照料,但被易長決拒絕了。
易長決也不讓她帶著趙蠻姜出外診,最多留她在醫坊跟著學醫。
阮久青在閒暇之餘,跑東南三院也跑的更勤了些。
易長決也沒提過要送走趙蠻姜,平日不再有意避著她。只是趙蠻姜覺得他好像總是在忙,偶爾照面一次,也是行色匆匆。
——
夏日漸盛,暑氣漸濃。
盛夏的午後,周遭蟬鳴吵吵嚷嚷,阮久青翻弄好曬在院子裡的藥材,坐在門檻上納涼。趙蠻姜在屋內小憩,手偶爾撓一下在臉上的飛蟲,鼻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阮久青拿了蒲扇,坐在邊上給她打扇,睏倦襲來,手上的蒲扇一下下越打越慢。
不多時,屋外傳來細碎又急促的腳步聲。
“久青久青,我們回來了!“來人語氣裡都帶著愉悅的笑意。
阮久青醒了瞌睡,直起身,迎了出去“衛旻,你們終於回來啦!這一去好多時日了。”
“本來出去接阿決的,遇到了變故,順道查了些事情,所以耽擱了好久。”衛旻三兩下跨進了屋內,看到躺椅上的趙蠻姜“喲,這就是救了阿決的小娃娃吧,我們聽說了。”
“平安回來就好,可有受傷?”阮久青一邊給他們倒茶水一邊問道。
趙蠻姜被說話聲吵醒,揉了揉眼睛,入眼是兩個陌生的年輕男子,一個靛藍色勁裝,拿著一把赭色的配劍;一個月白色衣服,拿著一把摺扇,呼啦啦地扇動著,面容倒是生得都很出挑。
“傷倒沒傷著,就是嚇著了,來阮大神醫這裡討點安神的靈藥。“說著,衛旻把摺扇一收,一口氣喝了茶,一臉調笑地看著阮久青。
“甚麼大神醫,慢點喝,你這可不像是需要安神的樣子,“阮久青見趙蠻姜醒了,給她也倒了杯水,溫和地說,“這是秋葉棠的大公子,衛旻,那位是二公子衛風。”
“本來是需要安神的,阮神醫你不就是最好的安神藥嘛,這見了你,不就安神了嗎?你說是嘛,小娃娃。”衛旻一臉戲謔。
“少爺,持重些!“拿劍的勁裝男子皺眉道。
“好啦好啦,別再尋我開心啦,我知道你們過來找阿決的,他應該在屋裡的。“阮久青笑著說。
“嘖,就你最沒趣,“說著舉著摺扇作勢要去敲衛風。還不忘轉身給趙蠻姜示意:“小娃娃,哥哥我下回來看你!”
趙蠻姜一臉懵懵的,帶著午睡剛醒來的混沌,迷茫地望著阮久青。
“他們之前出去辦事了,剛回來還忙著呢,以後有很多機會見面相處。衛風是養子,也算是衛旻半個護衛,所以一直喊少爺。“阮久青坐在她身側,捋了捋她睡亂的髮髻。“別看他們這幅樣子,平日裡他們都是很好相處的人。”
“和你一樣好的人嗎?”趙蠻姜眨了眨眼睛。
阮久青溫和地笑起來——
“嗯,和我一樣好的人。”
衛旻和衛風兩人徑直一路小跑到易長決屋裡。
“小易少主,數月不見,可曾想我啊!”衛旻手上的摺扇打的飛快。“這天兒,可真熱!”
衛風緊步跟上,無奈地在門口叩了叩,進門彎腰拱手行禮道“打攪了,易少主。”
“回來了!”易長決擱下手裡的書卷起了身,“年祺,去倒茶。”
“別忙活了,剛去久青那邊討過茶了,她那兒的茶可比你的香!”衛旻收了摺扇,隨身坐在一個凳子上。
“你們這去了好些日子了,我後面不是跟城叔說讓你們別查了麼?”易長決坐在椅子上,順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是不查了,但總得脫身脫乾淨吧!這事兒這麼大,一點尾巴都不能留。”衛旻一臉無奈。
“你還東走西逛了不少日子。”衛風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要你多嘴!我那都是策略!”衛旻拿摺扇敲了下衛風的手臂,收斂了笑意,慢慢開口。“阿決,聽說你不打算告知莊國那邊這小娃娃的存在了?”
“嗯。”易長決冷淡地應聲。
“也是,且不說這還不算有十分確認,但哪怕有三分的可能,其他幾國肯定也都虎視眈眈。哎,咱大莊也不算太平,盈和家那幾位都不是省油的燈……”
易長決喝了口茶,繼續嗯了一聲。
衛旻把摺扇在手心輕拍了一下,“那……你就這麼把她留在這兒了?留到甚麼時候去啊?”
“該到甚麼時候去,就到甚麼時候去!”易長決嚥了一口茶水。
“哎,你說,當年大鄴國一分為三,他們三兄妹各佔一地,陵南公主才能有機會統治一個煢國。如若當初鏡國九王爺不造反,那個鏡國公主,是不是就能順利繼位統治鏡國,成為世上第一個稱王稱帝的女人了……”
易長決眉目一凝:“這種話,不要亂說了,無端的假設不要做。”
衛旻不以為意,“這不就是我們幾個關起門來才說說嘛!”
衛風倒是聽進去了:“少爺,要謹言慎行。”
“好好好,不說這個,”衛旻正了正色,“哦對,焱國的那個七皇子得了位,當真是小看他了,我們在焱國的暗樁被拔掉了好幾個,他很有點本事啊!”
“嗯,這個人不好對付。”易長決放下了杯子。“還有別的嗎?”
衛旻看著他一臉不耐煩的樣子,也不東拉西扯了,“這次主要是查了一下那個小娃娃的身世行跡。”
易長決看向他,表示出興趣。
“趙蠻姜這個名字出現在蓮花街應當在七八年前吧,從哪過去的就不得而知了,是一個姓葉的老婆婆養著。不過那個葉婆婆去世了,聽說生了許久的病,應當是病死的。葉婆婆是蓮花街的老人了,有說趙蠻姜是她撿來的,也有說是親孫子找上來。
哦對,她一直扮作男孩,暫時蓮花街還沒人知道她是女孩子。不過,她走的那天,有個叫瘋狗的混混死了,就死在趙蠻姜她院裡。不確定她出逃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如果有,那這小姑娘可有點了不得。”
“嗯,知道了。”易長決靠在椅背上,情緒晦暗不明,“衛旻,我過幾天要離開秋葉棠一段時間,這段日子,你和衛風多照看著點。”
“去做甚麼?”衛旻隨口問。
“處理點事情。”易長決沒有回答的意思,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城叔這麼長時間沒見你們,必定掛念,你們去看看他吧。”
衛旻見他趕人趕得這麼明顯,氣急敗壞道:“你這人!”
送走了衛旻和衛風,易長決坐在几案邊的太師椅上,閉著眼,長而直的眼睫微微顫動。
他一指點著眉心,一手摩挲著手裡的茶杯,良久良久,才輕嘆了一口氣。
他心裡十分清楚,這個小姑娘平日裡一副乖巧可憐模樣,但絕不是甚麼良善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