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誰?”
是已經有人來抓她了麼?
趙蠻姜屏住呼吸不敢動,一陣窸窣後一聲悶響,動靜就止住了。
人走了?還是?
足足一炷香後,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躡手躡腳地伸頭往主殿看去。
有個人躺在蓮臺下的角落,一身玄色衣服,虛弱地側躺在那裡,似乎是受了傷,月光透過沒有瓦片的屋頂斑駁地灑落在地上,幾片鮮紅血跡顯得分外刺眼。
也不知他是昏過去,還是睡著了,只留一個背影。
她也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抱著包裹準備走。
剛剛走到那人身後,趙蠻姜還來不及放下腳步,一道劍光飛速閃過。她頸口一涼,發現一柄長劍已經架在她頸間。
“誰?”說話的人喉嚨像是被血氣嗆過,嘶啞但殺氣凜冽。
“我……我不是有意驚擾這位俠士,我只是路過借宿,本來睡在裡屋的,看你進來,想把地方讓給你……”趙蠻姜穩住自己的身形,她覺得自己只要往前一點,劍鋒就要嵌入自己的皮肉了
她下意識不去看這人的臉,以保全更多生機。
那人並沒有收起劍的意思,反而站起身,向前壓了一步。
“抬起頭來!”命令的口吻,語氣冰冷強硬。
趙蠻姜順從地抬起頭,發現這人身量很高,他站在那個月光觸不及的角落,隱去了面容,身後是被埋掉一半的蓮臺。
整個人看著,像一尊主審判殺伐的神明。
而她卻站在堂亮的月光裡,仰著頭,半闔著眼面對他,似是在接受審判。
易長決審視著眼前的人,約莫十一二歲,介於孩童與少年之間的模樣,很瘦,臉色有點發黃,髒兮兮的,帶著明顯的傷。頭髮隨意地挽成一個髮髻,看起來有些亂。穿著一身深色的布衣,月光下也看不清顏色,個子還不及他胸口。
倒是一雙眼睛無比清澈,裡邊盛著半抔月光,濃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影子拖長,掩去了一半的光亮,看著晦暗又懵懂。
但是她的臉上和身上,斑駁著烏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
“你來這裡做甚麼的?”他眯起眼,表情凌厲。
“我是個要飯的,四處流浪,天晚了沒處歇腳,本想過夜,沒想到……”趙蠻姜的眼神坦率,又縮瑟著做出可憐的樣子。
真假摻半,但漏洞百出。
“是麼?”易長決移開劍,一把抓起她的衣襟,拉近了些,眼睛裡都是懷疑和審視。
忽然他眼神一掃,瞥見她脖子上有一條髒兮兮的繩子。他鬆開她的衣襟,伸手試圖去拽出來。
然而趙蠻姜察覺到他的意圖後緊張地護住胸口,努力地壓住。
易長決本只是想隨意檢視,但沒想到她反應如此緊張。他把劍壓回她頸間,很快有了一道血痕。
趙蠻姜不敢再掙扎,仰著頭一副任人魚肉的模樣。只見他隨意地挑出繩子的一段,抵著她的下巴,伸手把繩子扯了出來。
是一根被髒汙染得過深的紅線,前端綴著一個是黑乎乎的看不清材質的小圓球。
“別……”趙蠻姜見他去拿這個,忙伸手去搶。
但易長決的劍已經迅速挑斷了那根不怎麼結實的紅繩,將圓球撚在手裡。
“還給我……這個不能拿……”情急之下,小孩表情裡的乖戾顯現出來,就要蓋過那片偽裝的縮瑟。
“嗯?”易長決半闔了眼睛,只隨意瞥了她一眼,他身量高,趙蠻姜夠不上。他淡淡地問了一句,“這是甚麼?”
“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我娘留給我的……”她重新披上被揭下的偽裝,換回那副委屈面孔,無力地朝人伸了伸手。
藉著月光,易長決狐疑地看著那個奇怪的小球,有鏤空雕刻著一些甚麼的紋樣,因為年代久遠和髒汙,已經看不清模樣,但是帶著一種詭異的精緻。
他摸到小球上兩端有個很小的卡扣,輕輕一壓……
在小球彈開那一瞬間,他感覺有甚麼東西飛速跳進了他手心,然後迅速向上,一陣痛意之後眼睜睜看著在手腕上消失不見了。
整個過程太快了,易長決只來得及鬆開手,劍落到了地上。
“這到底是甚麼?”易長決猛地扼住趙蠻姜的脖頸,眼睛裡是燃燒的怒意。
趙蠻姜也不知道這裡面是甚麼,甚至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她娘留給她的。她沒了五歲以前的記憶,但從記得開始,這個東西就戴在自己身上了。
“這是……你中毒了……,我……我身上沒帶解藥……”趙蠻姜腦子飛快轉動,情急之下想了這樣一個法子。
“解藥呢?”他語氣冷得令人發寒。
趙蠻姜壓下內心的驚懼,撐起一臉兇相:“這是……這是……是一種特製毒藥,解藥……不在我身上……放了我……”
眼前的人並沒有接受威脅,脖頸上的力道反而逐漸收緊,趙蠻姜見狀,眼裡泛起倔強:“有本事……殺了我……就……就沒有人給你解藥了……”
痛。纏繞在趙蠻姜脖頸上的手瞬間勒緊,只來得及瞪大著眼睛看著他,張著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頸部傳來的劇痛和窒息感太過猛烈,腦袋裡充血到發麻,然後一股絕望撲面而來——這下真的要死了。
她在這一瞬間後知後覺湧上一絲悔意,不該把人激怒的。
就在趙蠻姜腦子裡快開始閃過走馬燈的時候,易長決鬆開了手。他直起身,垂著眼看她,像是神明在睥睨螻蟻。
“你威脅我?”易長決似乎平息了憤怒,用不帶溫度的目光睨她。
“咳咳……咳咳……嘔……”空氣伴著刺痛湧入,趙蠻姜只覺喉嚨被碾碎了,她艱難地咳嗽了幾聲,緩了許久,才慢慢張口:“是……是你要搶……我的……東西的……”
每個字吐出都很艱難,且伴隨著刺刺的疼。
易長決挽起袖口,藉著月光,他發現手腕多了一條漸漸顯現的紅線。淡淡的,像一根錯位的血管盤亙在腕部。很快,那條線如同活了一般,往身體裡鑽。
看著確實有些詭異。
“你給我解藥,我放你走……”他語氣十分克制,似乎是已經收斂了所有情緒。
趙蠻姜倔強地昂著頭,手輕撫在脖頸處。她知道這場對峙她贏了,也知道自己的小命暫時保下來了。但脖頸傳來的痛意太明顯,趙蠻姜恨恨地看向他。
易長決俯身拾起劍,也不再等她多說甚麼,一把扯過她的包袱,一劍劃開,將裡面的東西抖落到地上。
東西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幾個銅錢,衣物,沒有類似解藥的物品,還有一把十分可疑的匕首。
“這是你的東西?”易長決拿起那把匕首,偏頭冷聲問道。
趙蠻姜梗著脖子,眼裡的防備不減,開口很艱難:“當然……是我的!”
“哪來的?”
“也是……我孃親……留給我的。”趙蠻姜手撫上脖子,試圖緩解疼痛,頓了一下加了兩個字:“遺物。”
這種一看就貴重的東西,不像個乞丐該有的。這孩子身上的疑點太多了。
易長決凝眉看著他,幽深地目光似乎將她困住,讓她有些窒息。良久,他把那柄匕首收進懷裡,冷冷地開口:“你不給,我便自己查,這把匕首先放我這裡。在我查到真相之前,你哪都別想跑。”
“你……你……”
“你最好跟緊我,別耍花樣,”易長決不耐煩地打斷她,“斷手斷腳,也不好看。”
他也在威脅她。
趙蠻姜無從辯駁,深深剜了他一眼之後,閉上嘴,偏頭去看月光灑落的地面。
她看見了地上明顯的血跡,是他剛剛躺過的地方。
易長決收了劍,不再管她。剛剛的一番動靜,他的傷口裂開,往外滲血。他旁若無人地解開半邊衣襟拉下,左邊腰側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開肉綻,看著有些猙獰。
他直接撕下一段裡衣,隨意地包紮了一下,也不管有沒有止血,又將衣服拉上穿好。
趙蠻姜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切,也不出聲,喉嚨上的麻痺褪去,痛意逐漸蔓延。她瞪了他一眼,然後撿起地上散落的行李,回到裡屋剛剛呆過的地方。
趙蠻姜的情緒不敢懈怠,想著尋找時機跑路,但想著想著,終究熬不過睏意,不知何時便失去了意識,睡著了。
聽聞一陣清脆的鳥叫,趙蠻姜倏地睜開眼。意識還沒回籠,腦子裡飛速過了一下昨夜發生的情境。
她試圖伸長脖子往屋外看,但脖頸處傳來的痛意讓她瞬間清醒。
她小心地坐起身,瞥見那人正抱著雙臂靠在牆邊休憩,劍放在手邊。趙蠻姜瞟了一眼他的劍,沒有配劍鞘,比一般的劍要細長很多。
此刻帶著已經幹掉的血跡,閃著駭人的寒光。
趙蠻姜爬起來,包好行李,轉頭想往屋外走。再偏頭看向那人時,不知道何時他已經睜開了眼,正用森冷的目光盯著自己。
迎著乍亮的天光,她看清了那個人的臉——眉眼鋒利,瞳仁又偏上,顯得有些兇冷。唇色因失血過多有些淺淡乾裂,額角有一道傷口。血跡被隨意擦拭,在臉上留下暗紅的汙跡,不顯髒,反倒使得那張玉色的臉更添一抹豔色。
是一張生得極好的面容。
他看起來極年輕,但身量過分高挑,讓她判斷不好他的年歲。
趙蠻姜有些怔愣,張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發聲都有些痛,便又抿緊了唇,直直的看著他。
易長決握著劍起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扔下兩個字:
“跟上。”
趙蠻姜只覺得那劍光閃得她膽寒,拖著沉重的步子綴在他身後。
兩個人就這樣在路上慢慢走,誰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天已經全亮了,東方已出現琥珀色的霞光,偶有一聲蟲鳴或者鳥叫,才讓路途顯得不那麼沉悶。
趙蠻姜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已經離開了那個噩夢一樣的地方,跟著一個不知名的人,踏上了一條漫長的、未知的路。
翻過一座小山,已經可以看到不遠的村落和小鎮。
易長決受了傷,兩人行進的速度不快也並不輕鬆。
趙蠻姜自從到了蓮花街之後,再也沒有去過除珅城之外的城鎮,這也算是她第一回出遠門。對這個小城鎮的一切覺得有些新鮮好奇,也有些對陌生的侷促和畏懼。
這座小城鎮叫桂城,不大,盛產桂花而得名。
趙蠻姜發現路邊有很多賣桂花糖糕的小商販,畢竟才十三歲,雖然在蓮花街長大,還是留有些稚子心性的。加之這一路還尚未進食,這一路飄過來的香味讓她不住地咽口水,一雙靈氣眼睛在兩路的各色小吃上流連忘返。
易長決並不回頭看她,只顧悶頭往前走。這一路帶著傷的行走透支了他的體力,失血太多,他需要找大夫。
走過一個短橋,他找到了個醫館,掛著個破舊的幡子招牌。正要過去,他猛地發現身後那個小毛頭不知甚麼時候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