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你混蛋!”
屋外的暴雨聲小了, 沈晝的每一聲呼吸都像是在耳邊。
崔琢壓著眼簾看她,不緊不慢的。
神情冷峻得有些發狠。
李亭鳶渾身發軟,雙腿顫慄, 若非被崔琢託著恐怕早就已經癱軟在地。
血液裡像是有螞蟻在爬,沸騰、激湧, 難受得她忍不住想尖叫出聲, 煙花漸次在腦海中炸開, 思緒混混沌沌如墜雲端, 飄忽不定。
可面前沈晝的身影,卻又讓她不得不分出一份心神時刻保持清醒。
李亭鳶此刻正如走在萬丈深淵的懸崖邊,腳底溼滑,神經緊繃。
她死死咬著唇。
崔琢的話就如一把鈍鈍的匕首,一字一句廝磨在李亭鳶心上。
方才所有迷離如置身海上狂風巨浪的旖旎,在這一刻緩緩消散, 李亭鳶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悲涼。
她垂下眼睫,將額頭輕輕抵在了門框上。
崔琢察覺到懷中姑娘輕顫著,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 低頭朝她的臉上看去。
儘管光線極為黑暗, 可他仍是一眼看到了她不同方才的泛紅眼尾,和那眼尾墜著的細碎淚光。
崔琢動作一頓, 原本幽沉的眸色漸漸散開了濃黑的鬱色, 放緩了壓著她的力道。
他的指腹輕輕揩上她眼角的淚,似安撫般俯下身子,手臂繞過她的腋下鉗住她的喉嚨, 輕吻她的後頸。
“李亭鳶……”
他在她的耳畔吐字如氣。
然而下一瞬,崔琢卻覺得懷裡的姑娘身子一緊,他見她狠狠咬了咬牙, 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決絕。
“沈……唔……”
李亭鳶覺得自己瘋了!
崔琢不是要逼她麼?他狠得下心,她憑甚麼不可以?!
是他強迫她,她何錯之有?!
他不是要讓沈晝知道麼,那她就說給他聽!大不了魚死網破!
可當她才剛開口發出一個微小的音節時,嘴上忽然緊捂上了一隻手。
緊接著她被攔腰抱起朝著床榻走去。
李亭鳶拼命在他手底下掙扎,張開嘴去咬他的手,可崔琢箍著她的手紋絲不動,猛地將她甩在了床上,壓了上來。
屋外傳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應當是沈晝未聽到屋子裡人的應答聲離開了。
雷聲停了,雨勢漸漸變小,滴答滴答的雨滴從屋簷上落下。
崔琢撐在她身前,自上而下緊盯著她,胸膛起伏,重喘不已,眼底的墨色波濤洶湧。
李亭鳶也喘息不止,蘊著眼淚的泛紅雙眸惡狠狠地回瞪回去。
兩人此刻明明正做著最親密的事,卻對峙著沉默得像廝殺。
“李亭鳶……”
崔琢咬牙切齒地喚她的名字。
李亭鳶眼底的淚沒忍住,滾了下來,依舊不肯眨一下眼。
他的視線定定瞧著她那雙像是被羞辱狠了委屈至極的雙眸,額頭青筋重重滾跳了幾下,閉了閉眼,哼笑一聲抽離了出來。
李亭鳶身子跟著下意識一顫。
崔琢緩緩俯身,呼吸陷在她頸側。
整個人似有種說不出的倦怠和脆弱。
李亭鳶也重重喘息著,緩了好久才回過神來。
她側首望了眼伏在自己頸窩的崔琢,猛地一把將他掀了起來,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崔琢你混蛋!”
方才他那般羞辱於她!他那般羞辱於她!
李亭鳶紅著眼眶,眼裡撐著不肯落下的淚,委屈得眼眶和鼻尖都是紅的。
猶不解氣一般,抬手還要打他。
崔琢卻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不顧她的掙扎將人強行壓進了懷中。
她本就早已力竭,方才也不過是強撐著,此刻被崔琢用力鉗住,根本動彈不得,只能恨恨地嗚咽了兩聲。
“李亭鳶——”
崔琢嗓音沙啞,說話時胸腔震顫,緊實的胸膛滾燙。
“罵我是混蛋,我也不會放手。”
他緊盯著她,“我既然活著從河堰回來,便絕不會再允許你離開,沈晝不行,誰都不行!”
“我知那日你在祖父那裡受了委屈,明日我會向祖父陳請迎娶你過門,你甚麼都不用做,所有一切我都會處理好。”
崔琢一邊攥著她的手腕桎梏住她的掙扎,一邊強硬地替她裹好寢衣。
他的語氣平靜,好似這些話、這些事他在腦海中已經預演了無數遍,只是藉著這個時機說了出來。
李亭鳶掙扎的動作一頓,不知怎的,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垂眸不知在想甚麼,乖順得任由他替自己將寢衣細細穿好,繫好腰帶。
忽然,她猛地從床上跪坐起來,一把將崔琢重重推抵在床內側的牆上,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撲了上去,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崔琢一頓,垂著眼簾看眼前的姑娘。
她眼尾赤紅,神情中帶著決絕和憤怒,分不清是在他的唇上重吻還是在咬,小獸一般伸展著獠牙。
崔琢一手撐在身側,一手扶著她腰防止她摔下去,微微低下頭去讓她不至於仰著頭難受。
配合著任她在自己唇上撕咬發瘋,眼底神色越來越暗。
李亭鳶在他的唇上撕咬了許久,忽然停了下來,盯著他的喉結,在那喉結牙印兒的位置重新重咬了上去。
崔琢悶哼出聲,箍在她腰上的手驟然收緊,喉結在她潮熱的唇舌間重重滾了滾。
李亭鳶學著方才崔琢的樣子,掐上他的脖頸,重新咬住他的唇。
撕扯,吻吮,重碾,攀咬,捶打。
不知過了多久,李亭鳶發洩累了,紅著眼眶從他的懷中退了出來,目光灼灼地瞪著他。
唇上水色飽滿嫣紅。
“親夠了?”
崔琢往她的唇上掃了一眼,幽深的眸光閃動,嗓音越發嘶啞。
“我不是在親你。”
李亭鳶狠厲的神色中閃過一抹不自然。
崔琢“嗯”了聲,“那現在該我了?”
“甚麼?”
李亭鳶一愣神的功夫,崔琢猛地向前一傾,箍著她的後腦勺和後腰兇狠得吻了上來。
崔琢本就生得高大,李亭鳶在她懷中嬌小至極,崔琢又箍得緊,嚴絲合縫地像是要將她壓進身體裡那般。
他的唇上還有被她咬出來的血腥味兒,一股腦地全用舌頭堵進了她的口中。
他的吻不像她方才那般狠,又比她方才更有進攻性,死死箍著她的後腦讓她一絲躲避的機會都沒有。
他在她的唇上含吮,舌卷著小舌吮吸纏吻,在她的口中攪弄,從齒列到口壁,從舌尖到舌根,最後到喉嚨深處,每一處都是獨屬於崔琢的男性的侵佔氣息。
兩人的氣息很燙,彼此交纏。
黑夜裡誰也看不清誰,只有水嘖聲粗喘聲曖昧至極。
“唔……”
李亭鳶被吻到舌根發麻,呼吸不及,崔琢才肯放開她。
曖昧的銀絲從兩人唇角分離,兩個人的胸膛都劇烈起伏著。
李亭鳶喘息著錯開視線,狠狠擦了擦嘴。
崔琢撚著她的唇瓣輕笑,“惱甚麼?我只是親你,你卻是咬我,說到底還是我比較吃虧。”
李亭鳶沒理他。
崔琢掐著她的臉頰迫她看向他:
“現在,可以繼續我們方才的話題了麼?何時嫁給我?”
李亭鳶眼睫微顫,捏了捏拳頭:
“我不要嫁給你。”
崔琢神色黯了一瞬,不過被他自己很快剋制住,目光直直盯著她,似有危險的佔有慾在眼中流動:
“我知道,但旁的事情都能由你,唯有此事、我說了算。”
李亭鳶驀然抬頭看他,沉默須臾,突然開口:
“可我不喜歡你。”
她眼淚流了下來:“我恨你!你驕傲、自負、你自以為是,我討厭你!我永遠不會喜歡你!這幾個月裡你明知道當年的是我,卻還那樣對我!”
對她冷漠疏離、苛刻得像是外人!
卻原來……卻原來他甚麼都知道!
他只是一直在看著她傷心難過,看著她小心翼翼,他甚麼都知道,卻只冷眼看她的笑話!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崔家世子爺,便可以這般羞辱於她麼?
李亭鳶哭著又笑了出來,“崔琢你真是個混蛋!”
崔琢眼神暗了下來,周身的氣息跟著沉了幾分。
空氣變得安靜而窒悶,幽暗的光在他身上切割出意味不明的陰影。
李亭鳶隱約能感受到兩道沉冷的視線定在她的臉上,她心裡忽然心虛了一下。
氣氛突然沉默。
“恨我嗎?討厭我嗎?”
崔琢傾身上前,語氣裡是幾乎要壓抑不住的剋制:
“永遠不會喜歡我?”
李亭鳶不禁悄悄吞了吞口水,床笫間全是崔琢身上沉冷的氣息,她又感受到了方才被他壓制時的那種恐懼。
她餘光往四周看了看,下意識轉身就要跑,忽然被崔琢一把按在了床上。
“那你呢?三年前我給你寫過多少封信?!卻換來你那般決絕諷刺的回信!李亭鳶你以為我就不恨……”
“我何時收到過你的信了?!”
李亭鳶一把撥開崔琢要掐自己的手,兇巴巴吼他:
“三年前那夜你那麼兇狠,從前見了我也總是不冷不熱,我自慚形穢,自知那夜趁人之危玷汙了你,根本不敢見你才連夜離京!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是沒有幻想過你能來接我,或者哪怕是給我一封信,可三年時間裡,我從未盼來那些!”
崔琢動作一頓,靜靜瞧著李亭鳶。
她面上眼淚縱橫,委屈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
李亭鳶兇完後,抽抽搭搭地啜泣了幾聲,回想起崔琢方才的話,也慢慢回過些味兒來。
她將崔琢推開,攏了攏掙扎開的寢衣,坐了起來,皺著眉詫異地看了崔琢一眼,疑惑道:
“你……給我寫過信?”
崔琢看她的反應,思索半晌,忽然輕笑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謝時璋。”
原來如此。
崔琢的語氣十分平靜,可任誰都能聽出那份平靜下的鋒利和冷肅。
就像崔琢這樣身居高位的人,輕輕動了動手指便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一般,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殺了郭樊,同樣也可以一句話的功夫讓謝時璋死無葬身之地。
李亭鳶被他眼底冷厲的殺意嚇著了,身子一顫下意識向後躲去。
崔琢回過神來看向她,冷意慢慢平和下來。
他神色複雜地在她面上逡巡半天,忽而笑了:
“李亭鳶……”
“想不想聽聽我收到的那封信上,寫的甚麼內容?‘你’將我貶得一文不值,同方才你說的那些話如出一轍,呵——”
崔琢提了提唇角,像是無奈,“李亭鳶……”
他喉結滾了滾,彷彿不知再說些甚麼。
這三年來,他屢屢想起那夜時能有多溫存,再想起那封她的“回信”時就有多恨。
他雖貴為天之驕子,身世燻灼,可於感情一事上,卻並非如此。
從前她父母在時,她比現在還要明豔張揚、敢愛敢恨,而他卻古板無趣,冷漠疏離,生活更是乏味的一成不變。
從來都是他卑微至極地在暗處注視著奪目耀眼的她,比她第一次送崔月瑤回府時還要早,他就注意到她了。
原以為那封回信就是她對他的厭惡,他蠱毒發作的日日夜夜不是沒有恨過她,卻不想……
崔琢仰頭靠在牆上,眼尾微微泛紅:
“原來你竟是從未收到過那些信麼?”
李亭鳶見崔琢的反應,再聽他的話,也反應過來了。
興許是謝時璋當初還對她報有念想,所以他讓他的舅父舅母攔截了所有崔琢給她的信,而後仿造她的字跡回了崔琢口中的那封信。
想明白這些,李亭鳶心底突然“砰砰”直跳。
原來崔琢他……
她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的側影,一時間這些訊息有如驚濤駭浪在心底翻騰,久久無法平息。
可即便如此,依舊不能抹去他遞出去的那封摺子,和間接害了她父母去世的事實。
過了不知多久,李亭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莫須有的情緒,坐到床邊:
“從前之事過去的便是過去了,如今既已說開,今夜……”
她頓了頓,此刻被磨得燒灼感才慢慢湧了上來。
“今夜我就當做甚麼也沒發生過,你走吧。”
那嫁衣倘若縫一縫,明早應該趕得及。
至於方才……
李亭鳶面頰微微發熱。
明日去了沈府,再尋個機會去街上的藥店抓一副避子藥來就行。
“走?”
崔琢沒動,眼皮下壓視線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此刻的樣子,像極了方才被他壓在門上想要孤注一擲喊沈晝救她時的樣子。
他輕輕勾起唇角,指腹意味不明地撚了撚。
李亭鳶語氣決絕:
“嗯,即便是從前有過甚麼,也是三年前了,如今我心悅沈晝,況且……你我又不是沒睡過,今夜這些,不算甚麼的。”
崔琢盯著她的背影,喉結緩慢地滾了一下,眼神中墨色的潮汐慢慢湧了上來。
“當真不算甚麼?”
他說得緩慢。
李亭鳶眉心一跳,聽出他語氣裡不同尋常的意味,“嗯”了聲,強裝淡定起身,裝著去撿拾嫁衣的模樣,遠離他。
卻聽崔琢在身後似是披了衣裳,沉默片刻對她說:
“既然如此,可否讓我抱你一下。”
李亭鳶聞聲回頭,卻見崔琢起身去了桌邊。
她有些詫異地看著他,見他倒了些壺中早已涼透的茶水出來,澆在手上不緊不慢地洗了洗,也不擦乾,隨後朝自己走來。
“既然三年前,你我彼此有過一場,如今誤會解開,既然要徹底了斷,那麼讓我抱你一下,算作告別。”
崔琢的神色中懨懨的滿是疲倦。
李亭鳶向後退了半步,手中還拿著豔紅的嫁衣。
她疑惑地掃了眼他的手,男人冷白的手背青筋虯結,茶水順著修長有力的手指還在向下滴落,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澀//情。
李亭鳶不知他方才是做甚麼,不過想到崔琢自來有些潔癖,便也沒多想,只半信半疑問了句:
“當真?”
崔琢微微揉撚了幾下額頭,頷首,語氣坦蕩:
“自然當真,我何時騙過你?”
作者有話說:這不就要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