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我竟不知,自己的妹……
李亭鳶詫異地看向他, 眨了眨眼,語氣無辜:
“難道不是麼?”
崔琢盯著她水靈靈的雙眸,許久, 忽然便明白了過來。
他點了點頭嗤笑:
“妹妹還真是……”
說到這,崔琢忽然頓住了。
一貫博學廣志的崔侍郎, 此刻竟尋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彙來形容她。
半晌, 他煩躁地扯了扯青綠色衣衫繁複的領口, 長舒一口氣:
“此事並非沈晝幫忙, 你心思單純,莫要被他騙了。”
李亭鳶無辜地看著他:
“可此事這般巧合,怎麼可能沒有人相幫。”
“那妹妹便當自己平日裡積德行善,就連上天都願意垂青於你。”
李亭鳶歪著腦袋,對他眨了眨眼:
“兄長也信這些?”
崔琢喉間一梗,盯著她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為何不信。”
李亭鳶頷首, “可我以為……兄長這樣冷漠無情的人,是從不信甚麼天道輪迴的。”
“冷漠無情?”
崔琢瞳孔猛地一暗,眯了眯眼, “李亭鳶, 你是這般想我的?你……”
“主子。”
崔琢話音一頓,隔著門扇看向外面, 語氣沉沉的:
“你此刻最好說的是要緊的事。”
崔吉安聲音在門外頓了下, 弱弱傳來:
“主子……王、王內侍又來請了。”
話音剛落,崔琢的呼吸倏然一沉。
他仰頭閉了閉眼,手指在眉心處揉按了幾下, 氣息方才慢慢平穩下來。
“你進來吧。”
他對崔吉安說完,又看向李亭鳶,語氣依舊咬牙切齒的:
“崔家的女子當以矜持莊重為己任, 那姓沈的品行不端,你離他遠些。”
李亭鳶眨了眨眼,“兄長不也與他交好?”
崔琢:“……”
“我是男子,自然與你不同。”
崔琢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你下去吧。”
李亭鳶瞧了他一眼,無聲對他行了一禮,同進來的崔吉安擦身走出了門外。
剛一出去,她就雙腿發軟,急忙扶住了廊柱。
李亭鳶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錦繡樓之事,她其實今日一早就察覺出來是崔琢在幫她。
但此刻玉琳閣已經走投無路,她只能裝作不知,承了他的情。
方才她故意激他至此,也沒見他承認幫了自己這件事。
他不曾捅破,那就說明,兩人之間還有周旋的餘地。
李亭鳶盯著腳下清霜般的青石板路,在心裡無聲嘆息。
她到底……還是太弱了,現階段脫離了崔家,她甚麼也不是。
書房內,崔吉安回頭看了眼李亭鳶消失在院外的背影,小心回身:
“爺……王內侍在花廳候著,您……”
崔琢一把將腰間的環佩叮叮咚咚全取下來,往案上“咣”地一扔,蹙眉厭惡道:
“更衣,把這勞什子東西全撤了。”
停了須臾,又聽他冷聲諷刺:
“沈雲川平日裡就愛穿這些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
崔吉安為自家主子解腰帶的手一抖,默默抬頭看了他一眼。
“……”
-
崔琢自打那日進宮後,李亭鳶就一直再未在府中見過他。
沈晝好像也突然忙了起來,這兩日也沒再閒得來玉琳閣裡晃悠。
李亭鳶一心操辦玉琳閣開業之事,忙得不可開膠。
轉眼就到了花燈節這日,也是玉琳閣開業的日子。
因著李亭鳶提前在京中的宣傳,又費力邀請了幾位頗有號召力和知名度的貴婦小姐,這一日玉琳閣的開業格外順利。
但畢竟玉琳閣此前在京中沒甚麼名氣,眾人發現其幕後老闆又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若說真正肯掏真金白銀捧場的人倒是不多。
到了中午的時候,鋪子裡原本估算能賣出的貨竟只出了三成。
李掌櫃著急地湊到李亭鳶身邊:
“東家,要不咱們再將價格降上一降?畢竟我們是開業促銷……”
那日同錦繡樓對完賬後,昨夜李亭鳶在同眾人一道預演開業流程等時候,就察覺還有些開業的事情沒準備好。
比如給邀請的那幾位貴婦小姐的車馬費、以及打點衙門的利是等。
但當時已晚,迫不得已,李亭鳶這才又著急從李掌櫃認識的放印子錢的老闆那裡拆借了些。
那印子錢是高利貸,而她原本估算開業這日這些貨出完,恰好能平了昨夜印子錢的賬,也不影響店鋪後續運營。
眼瞅著臨近正午,陸陸續續來捧場的人都打算離開了。
李亭鳶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掐著掌心:
“再等等。”
誰成想,到了下午,售出貨品的數量依舊不是很理想。
畢竟這些貨不是李亭鳶此前精挑細選那一批,樣式甚麼的都與錦繡樓的十分接近,並沒有獨一無二的地方。
眼瞅著眾人在鋪子裡待了一上午,都已經打算散場,李掌櫃心急,不由又來勸李亭鳶。
李亭鳶心裡也沒了底氣,正想鬆口降價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崔府的管家張晟帶著一眾下人朝這邊趕來。
瞧見張晟深厚之人手中抬的那個匾額,李亭鳶眉心一跳。
果然,張晟走到玉琳閣門前,那些貴女何人不熟悉崔府的管事,不由紛紛圍了出來。
張晟笑道:
“聽聞玉琳閣今日開業,我們世子爺特意送來賀禮——手書匾額一塊,紋樣十幅。東家看……這些東西都放在哪裡?”
李亭鳶看著張晟一幅與自己不相熟的模樣,嘴角不由抽了抽,“放裡面吧 。”
今日來的貴女,多是沒參加過上次靜姝公主接風宴的,即便偶有參加過的兩三人,瞧著張晟的態度,再看看李亭鳶,也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人。
不過能得崔世子親自送來賀禮,想必這玉琳閣的東家大有來頭。
圍觀眾人的態度不禁又變得微妙起來。
再加之眾人都想穿上崔琢親手繪製紋樣的衣裳,店裡的布匹很快被一掃過空,就連崔琢那紋樣都被盡數定了出去。
到了晚間盤賬的時候,李掌櫃瞧著滿滿一木匣銀子笑得合不攏嘴。
李亭鳶卻表現得沒那麼開心。
她瞧了眼那滿匣子的銀子,只吩咐掌櫃先將昨夜的印子錢還了,剩餘的錢優先將定製的料子趕製出來。
李亭鳶這邊正交代著,忽聞身後一陣嘈雜,一回頭,就見沈晝一身青衣,搖著他那把破扇子走了進來。
而他身後……同樣跟著幾人……扛著一塊兒匾額。
李亭鳶:“……”
“喲。”
沈晝搖了搖扇子,抬頭看了眼玉琳閣的新牌匾,笑道:
“亭鳶妹妹,這是有人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是誰?你那個好哥哥嗎?”
兩日不見,沈晝對她的稱呼已經親熱地從“李姑娘”變成了“亭鳶妹妹。”
李亭鳶眉心跳了跳,顧左右而言他:
“正打算去凌波湖尋你和沈姑娘呢,你就來了。”
“這不趕著來給你送賀禮,怎麼著?我這親手所書的牌匾放哪兒?我看……就把你現在的這塊兒換下來吧?”
沈晝說完,也不等李亭鳶開口,當即一揮手招呼著自己身後那幾個跟班兒就爬上梯子,開始拆崔琢送來的那塊兒匾額。
“唉你……”
李掌櫃一手拿著賬冊,一邊衝出去就要阻攔。
——那可是崔世子送的,他們店的金字招牌,怎麼能說拆就拆!
可他才剛出聲,就被李亭鳶攔住。
李亭鳶看了眼頭頂忙得熱火朝天的幾人,猶豫片刻,心思百轉:
“算了,隨他們去吧。”
這個季節夜晚的凌波湖分外熱鬧。
湖中畫舫往來,星星點點的光亮映在湖面上,溫柔的夜風一吹,將那絲竹彈唱之聲徐徐吹入路上行人的耳中。
沈晝今日包下了湖中最大的畫舫,李亭鳶隨他到的時候,沈令儀早就在船中侯著。
三人將酒菜挪至三層外的甲板上,一面吹著夜風,一面欣賞湖岸美景。
從前的李亭鳶是從未這般享受過的。
莫說她當時一心鑽研經商,便是這一晚的花費,都要頂她父親一年的俸祿。
沈晝瞧著她略有些拘謹的坐姿,許是也想到了這一層,慢慢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對沈令儀使了個眼色。
沈令儀會意,挽著李亭鳶笑道:
“對了,亭鳶姐姐,聽聞今日你那鋪子開業,我好奇地不行,你快同我講講。”
李亭鳶聽她問起鋪子的生意,不由來了幾分精神,滔滔不絕同她講了起來。
沈晝沒正形地靠坐在對面,手中捏著一杯酒,視線一瞬不瞬地落在李亭鳶身上,靜靜瞧著她,眼底笑意慢慢透出幾分認真。
許久,他忽然在她們說話的間隙開口:
“亭鳶妹妹可曾想過,將來……要嫁甚麼樣的夫婿?”
沈晝的聲音本就好聽,總是帶著慵懶的笑意,在一片絲竹聲中直直落進李亭鳶耳中。
兩人的說話聲一停,空氣裡都透著尷尬。
李亭鳶僵著表情輕咳了聲,端起酒杯:
“此事並未細想……”
沈晝一問起這個,她就想起他同崔琢告狀自己找到宋聿詞一事。
不過此刻她和他有了兩年前那段回憶,關係又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她又沒法開口責怪他。
她端著酒杯又飲了口,眼神佯裝看向湖面的風景:
“玉琳閣才剛開業,我也無心此事。”
“是麼?”
沈晝笑著給她將酒滿上,漫不經心的語氣眼神裡卻透出認真:
“那麼倘若你有想法的時候,可否先考慮考慮我?”
對面的船上女子的吟唱恰到高//潮,沈令儀掩著唇視線飄向遠方,風溫柔地拂起幾人的髮梢,頭頂有煙花綻放,宛如金色星河。
今日畫舫中備的酒清甜不辣口,李亭鳶下意識將沈晝倒的酒又喝了,抿了抿唇,並未說話。
沈晝等了片刻,“譁”地撐開扇子,笑道:
“逗你的,瞧把你嚇得,來喝酒,慶祝你新店開業!”
-
今日花燈節,街上各色花燈玲琅滿目,男男女女三兩成群,行人如織。
崔府的馬車從皇宮外的朱雀天街緩緩駛到街市中來。
崔琢靠在車內,疲憊地閉眼揉按著眉心。
陛下病情愈重,此事瞞不了太久了,而他派出去的線人來報,睿王……似乎和靜姝勾結在了一起。
今夜太子的意思,要先行動用崔家在邊境的商路,斷了睿王的糧草和軍備補給,靜姝公主那裡……太子雖沒明說,但話裡話外都希望他能親自出面。
此次,太子的意思怕是仍要像當年一樣,拿崔家擋在前面了。
崔琢皺了皺眉,輕叩馬車,示意崔吉安停車,默了半晌,吩咐道:
“去買壇酒來,先不回府了,將馬車駕到凌波湖邊,尋個無人的角落停下來。”
崔吉安聞言心底一跳,還有甚麼不明白,當即應了下來。
等待的功夫,恰好一陣風吹過,掀起車簾。
崔琢視線不經意一轉,目光落在某處。
半晌,他下頜繃了繃,忽然冷笑了聲。
“李亭鳶現下人呢?”
崔吉安遞酒的手一頓,不明就裡地撓了撓頭:
“應當在府上吧,主子可要回去找她?”
半晌,崔琢語氣冷靜下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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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夜裡的氛圍放鬆,又或許是這酒甜爽宜人。
沈令儀扎扎呼呼地拉著李亭鳶喝了許多。
兩個姑娘都有些醉了,一人抱著一個大酒罈子站在欄杆邊“餵魚”。
沈晝瞧李亭鳶靠在欄杆上身子晃晃悠悠,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
“站得這麼靠邊,當心掉下去。”
他的語氣無比溫柔,同平日裡簡直判若兩人,只可惜李亭鳶和沈令儀都醉得沒聽出來。
李亭鳶揮了揮手,粉白的臉頰泛著潮紅,笑時眼底亮晶晶的:
“無妨,我的魚……嗝,魚還沒喝夠呢!”
說著,她倒出來一杯,舉到半空正要往湖裡撒,手一轉又送進了自己口中。
“你不能再喝了。”
沈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卻不想酒水一漾竟灑在了李亭鳶胸口的衣衫上。
春末衣衫本就薄,溼了的衣衫貼在她身上,露出白嫩的肌膚。
沈晝呼吸一緊,急忙倉皇地錯開視線。
誰料一回頭的功夫竟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停靠在岸邊。
他目光一頓,對上車簾後那雙沉冷的眼睛,忽然緩緩勾起了唇角。
“亭鳶妹妹……”
沈晝輕喚,視線移向李亭鳶。
李亭鳶眨了眨迷醉的眼,晃晃悠悠看向他,“你是沈、嗝兒,沈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你忘了?是你邀我來的。”
沈晝緩緩俯身與她面對面湊近她,笑著伸手撫上她的後腦,循循善誘:
“別動,湊過來些,我看你的發上落了一片葉子。”
……
絲竹聲悠揚,忽遠忽近地順著風聲飄至岸邊。
崔吉安噤若寒蟬,恨不得將自己的下巴塞進胸腔裡去。
——那、那對面畫舫上的分明就是沈公子和姑娘。
他們在幹嘛?
是他想的那樣嗎?
崔吉安暗暗打了個哆嗦,不用回頭去看,都能感受到自家主子身上那沉沉的氣息。
像是……要殺人。
“崔吉安,喚那渡船來——”
等了片刻,身後馬車中傳來一聲冷冰冰的嗤笑。
男人飲了酒的沙啞聲音,像是咬牙切齒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竟不知,自己的妹妹何時同沈雲川那般熟稔了。”
作者有話說:崔琢:姓沈的平日就愛穿這些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指指點點,你自己不也穿得開開心心)
下一章,把嘴親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