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妹妹當真不曾想過?”
聽崔琢漫不經心地將宋聿詞的名字說了出來, 李亭鳶臉色唰的一下變得煞白,手心猛地蜷了起來,指尖冰涼。
不過好在屋中昏暗, 他應當看不清她的臉色。
她垂著眸,眼睫不住顫著, 慢慢的勻了許久的呼吸, 才找回神志。
“亭鳶不曾想過。”
崔琢凝視她許久, 喉嚨裡溢位悶笑:
“妹妹當真不曾想過?”
他的身上沾染著酒氣, 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頹唐。
好似徹底拋卻了平日裡的端方自持,就如同那日被他隨意掃落在地卻不曾看上一眼的經史子集。
崔琢這個人,骨子裡就帶著一絲惡劣的敗壞。
李亭鳶想起從前的許多次,他不經意流露出的戲謔、褻玩、懶怠和挑弄。
想起三年前那夜他迷亂時的不加節制與放縱。
她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他。
崔琢他從不是甚麼世人眼中克己復禮的崔家家主,也不是甚麼遵規重矩的天子重臣。
如果此前她還對他有所疑惑,那麼此刻她可以十分肯定地確認——他其實一直都不算是個好人, 端方、自持不過是他留給世人的偽裝。
李亭鳶被自己這個認知駭得不輕,腦海中翻湧起驚心動魄的巨浪。
她知道,宋聿詞來府上提親這件事他應當是知道了。
但他此刻的態度卻讓她捉摸不透, 不知他是在逗弄她還是甚麼。
李亭鳶心裡沒底, 不敢亂說,只將頭埋得越發低, 吞了吞口水,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聲回答:
“不曾。”
燭火“嗶啵”響了兩聲,幾乎要燃燼。
屋子裡越發昏暗得看不清輪廓,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稀薄幹燥到令人窒息地煩躁。
心跳聲砸在鼓膜,砰砰砰的說不出節奏。
頭頂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沉沉地、一寸寸地刮過她臉上的神情。
許久,崔琢向後靠了回去。
如懸在頸側的匕首一般的壓迫感,隨著他的動作倏然消失,空氣回流,呼吸變得通暢。
李亭鳶餘光瞥見他漫不經心地揉按了幾下眉心,低啞道:
“藥還未換完。”
經他一提醒,李亭鳶猛地回過神來,匆匆朝他的腰腹看去。
那道傷口又重新開始滲血。
她也顧不得矜持和害羞,只想快些將他的傷口包紮好,結束著曖昧不清的相處。
她將藥膏七手八腳地抹在他的傷處,動作利索地重新纏好乾淨的紗布。
這期間,兩人再未說話,一種安靜但又說不出怪異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轉。
崔琢好似醉得深了,一手支著額不曾再多看她一眼。
等她將他傷口重新包紮好的時候,內室也恰好傳來了陸承宵的動靜。
李亭鳶無聲鬆了口氣,起身退後兩步,張了張嘴,讓聲音重回乾澀的喉嚨:
“我、我去瞧瞧承宵。”
見他沒反應,她權當他預設,忙不疊地轉身就進了內室。
崔琢視線落在她倉惶消失的背影上,眼神中露出一抹微微嘲諷的沉鬱。
李亭鳶扶著那小傢伙兒喝了些水,重新將人摟在懷中哄睡。
不過她剛從涇陽回來,且不說在涇陽那幾日的遭遇,便是來回路上都吃不消,今夜又熬了夜,承宵那小傢伙兒這幾日又漲了不少肉。
李亭鳶著實有些抱著費勁兒。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恰在這時,崔琢也跟著進來了。
李亭鳶聽見腳步聲,脊背下意識緊繃。
崔琢來到李亭鳶身側,輕輕撫了撫陸承宵的額頭,語氣溫和,笑道:
“自己睡。”
那小傢伙兒聞言猛地睜開眼看他,嘴一瞥欲要撒潑,賴在李亭鳶懷裡不肯走。
崔琢在他鬧騰的聲音裡緩緩勾起唇角,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個字:
“乖。”
他的語氣明明帶著笑,但那旁人眼中混世小魔王一般的小傢伙兒卻神情一震,當即不敢再多說半個字,默默從李亭鳶的懷中動作絲滑地滑入被窩裡。
拉了拉被角,只留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外,對著李亭鳶眨了眨。
崔琢:“現下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你若不睡大可起來背書。”
其實李亭鳶也發現了,小傢伙兒此刻的精神頭明顯是已經好了,只不過還在裝虛弱,應當是想逃避這幾日的課業。
果然,他這麼一說,陸承宵立刻緊閉雙眼,一副虛弱得要昏睡過去的樣子。
李亭鳶忍不住看了崔琢一眼。
他的視線落在陸承宵身上,幽深的眸中笑意一閃而過。
等到陸承宵差不多睡熟的時候,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亭鳶看向窗外微微泛起的魚肚白,這才想起此刻差不多已至卯時,是奶孃來換她了。
她忙整了整衣衫和鬢髮,還未來得及開口對身邊崔琢說上句甚麼,卻聽他先一步在她耳畔低低開口:
“明日松月居,有話同你說。”
李亭鳶微微睜大眼睛,驚惶地朝屋外看去,唯恐這句曖昧不明的話被進來的奶孃聽去了。
崔琢看著她的反應,好整以暇地抬了抬唇角。
光線晦黯地打在他的臉上,說不出是溫和還是深不可測。
“只是考較你近來生意之事,妹妹在心虛甚麼?”
李亭鳶生怕他再說出甚麼了不得的話,急忙胡亂點頭應是,再不等崔琢多說一句,抬腳就朝外面走去,口中還熱絡地念著:
“嬤嬤怎的起這麼早?不多休息會兒。”
說話聲遠離。
崔琢在原地站了站,回頭看了眼她明顯逃避的樣子,無聲嗤笑。
-
第二日恰逢休沐,也正是此次春闈放榜的日子。
崔吉安一早便帶著人將一摞摞高高的冊子搬入書房。
書房內崔琢早已起身,身上隨意披著一件常服,正翻看著一本冊子。
他坐在桌前的身姿筆挺,容止規矩而清正,渾身上下看不出一絲疲憊,隻身上沾著一絲薄荷淡淡的清涼。
崔吉安悄聲過去,先將一張地契放下,壓低了聲音:
“主子,這是李文清李大人家從前的田產,按您的要求昨日剛從那人家買了回來。”
“那人肯賣了?”
“原本不肯的,最後還是加了價許了他另一處更肥沃的田莊,那人才肯了。”
“此事你辦的妥帖。”
崔吉安又指了指旁邊那一摞,“這些崔家近年來的生意明細,除了……玉琳閣的,主子可需要我問姑娘將玉琳閣的資料也要來?”
“不必——”
崔琢翻開賬冊,頭也不抬,“你下去吧,待會兒若是李亭鳶來,讓她直接進來。”
崔吉安應了聲,換了香爐裡的香,悄聲退至廊下,看著遠處樹梢上的喜鵲,撓了撓頭。
從前他便覺得主子做事深不可測,不過依著打小在主子身邊伺候的緣故,他約莫還能摸來主子的脾性。
只是這幾日,尤其是打從那日密室被困之後,他就越發看不懂了。
約莫巳時的時候,皇城門口放了榜,蕭雲也得到訊息,第一時間回來稟告。
“主子……”
蕭雲敲了聲門,走到書案前:
“放榜了,宋公子如料摘得魁首。”
崔琢又寫了幾個字,將筆放了下來,整理著堆積如山的賬冊,淡淡道:
“知道了,將我準備的那套古籍送去。”
頓了頓,他掀了眼簾看了一旁的崔吉安一眼:
“連同崔玉鶯的生辰八字一起。”
崔吉安微愣,反應過來後急忙應是。
那崔玉鶯是祖宅那邊送來的姑娘,屬於崔家旁支,但在崔氏家族中又離嫡系的血親最近。
因為崔氏嫡系中姑娘較少,唯一適齡的便只有崔月瑤一人。
年前族中長老商議將崔玉鶯送來的時候,打的注意便是為崔玉鶯安排一門好姻緣,另外也可利用姻親來為崔家鞏固政治關係網。
而對於崔玉鶯自己來說,在祖宅頂天了不過是嫁與當地豪紳望族。
但嫁到京城來,看在崔家的門第和在朝中的影響力上,怎麼都能嫁得更好。
崔琢對於族中長老的安排,若非原則問題或是有損家族利益,一貫是不曾拒絕的。
那日崔母同他說起此事,他派人問過崔玉鶯的意思後,便將人接了來。
一同帶來的,還有崔玉鶯父母早早準備好的八字和庚帖。
所以主子這是打算……給宋公子和崔姑娘說親了。
崔吉安領命離開,崔琢將桌上的賬冊碼放整齊,將自己執掌生意的令牌同樣擺放在賬冊旁邊。
蕭雲看著崔琢的動作,站了會兒沒走,頭一次破天荒地多了嘴:
“這些是崔家全部生意賬本,主子如此做……可是崔家出了甚麼事?倘若需要,屬下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
“去做你的事就行。”
崔琢打斷他的話,視線移向窗外,微微蹙眉:
“李亭鳶還未過來?”
蕭雲還沒來得及答話,張晟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爺!您要的那支牡丹纏枝簪做好了,凌琅閣掌櫃剛剛送來!”
說著,他將一支金絲楠木長盒捧了上來,徐徐展開盒蓋,由衷道:
“真是精緻啊!主子是打算送給小姐當生辰賀禮麼?”
每年小姐過生辰,主子都會送給她一件價值不菲的生辰禮,今年眼瞅著又要到三小姐的生辰了。
崔琢瞭了他一眼,沒說話,將簪子收了起來。
“李亭鳶呢?”
崔琢一問,張晟才猛地想起正事未彙報,忙將自己的腦袋一拍:
“瞧我這記性!方才碰到芸巧正往門外走,說是玉琳閣尋到了一個新的掌櫃,姑娘和芸香已經先過去了。”
崔琢聞言,那絲幾不可察的煩躁之意淡去,略一頷首:
“知道了,你下去吧。”
……
另一邊,玉琳閣。
李亭鳶同芸香和芸巧一道同新任掌櫃見了面。
新掌櫃姓劉,同芸巧的表哥家沾著些親,為人厚道頭腦又靈活,李亭鳶見過後甚是滿意。
又看在對方是芸巧親戚的份兒上,給了對方一些玉琳閣的銀股,雖不多,但也算在月例之外的額外收入,且與店中的盈利情況掛鉤。
劉掌櫃自是感激不已,當即便在店裡忙活了起來。
李亭鳶瞧著他煞是上心,心中放鬆了不少,在店裡看了會兒,便同芸香和芸巧出來了。
幾人去了京中幾家有名的綢緞莊逛了逛,瞭解了時下女子所喜愛的料子與款式。
李亭鳶越發對自己心中的想法有了底,不由心情大好,連帶著從一早起的忐忑都淡了不少。
她還未想好如何面對崔琢,也不知他會說些甚麼,一時不是很想立刻回府,便想帶著芸香芸巧二人去酒樓裡吃些茶點。
才剛走出幾步,李亭鳶忽聽身後一位老者出聲喚她:
“李姑娘,此時可有時間?”
李亭鳶詫異回頭,見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日在松月居門口看到的那位老侍者。
——那個鬍子花白卻精神矍鑠的崔翁身邊的管家。
李亭鳶心裡一跳,卻還是頷首:
“老先生儘管說便是。”
老侍者語氣慈祥,又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嚴,笑道:
“姑娘可否同我走一趟,我家老爺請您別莊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