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不認識。”
因涇陽碼頭離京城較遠, 崔琢便命崔吉安牽馬過來。
“來時路上帶些吃食,我們在這裡用完直接出發,還有, 去信告知涇陽那邊安排好住處,約莫丑時我們會到。”
崔吉安領命離開, 蕭雲卻在此時與他擦肩而過匆匆跑進來。
“主子——”
蕭雲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李亭鳶一眼, 垂首對崔琢道:
“沈晝沈公子約您在聚興酒樓一敘, 說是打探到一件新鮮事要對您說……”
崔琢當然察覺到蕭雲方才剛進來時那一道視線。
跟著瞥了李亭鳶一眼,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李亭鳶身子猛地緊繃,心瞬間懸了起來。
聚興酒樓這個名字,瞬間就讓她想起了她私會宋聿詞那件事。
而沈晝又說打探到一件新鮮事……
一想到沈晝那張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嘴臉,李亭鳶就心裡直突突,唯恐他說出甚麼不好的話來。
她看了看蕭雲,又看了看崔琢, 忐忑著出聲:
“兄……”
“告訴沈晝,今日沒時間見他,有甚麼事待我回來再說。”
李亭鳶開口的瞬間, 崔琢的聲音蓋住了她的。
他沒看她, 但聲音一如既往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好似對沈晝所要告知的新鮮事並無甚麼興趣一般。
李亭鳶聞言, 輕輕抿了抿唇, 藏在袖子底下緊攥的手指緩緩鬆了開來。
幾人用過晚膳,戌時末便要出發。
崔吉安替崔琢牽來馬。
簷廊昏黃的燈火下,男人長身玉立, 衣袍隨風獵獵翻湧。
他側頭看她,眉眼收斂了往日的清冷,溫雋如玉:
“怕麼?”
這是他第二次問她怕麼, 上一次是要去頤和山莊那次。
李亭鳶搖了搖頭。
忽而又看著他的眼睛,補充了一句:
“有兄長陪著,就不怕。”
崔琢眼神中閃過一抹幽黯,而後慢慢垂眸,靜默稍許,唇角一彎:
“走吧。”
李亭鳶不會騎馬,路上是崔琢帶著她。
崔吉安為這匹馬準備的是雙人馬鞍,她與崔琢不至於離得太近。
可饒是如此,李亭鳶仍感覺心跳快得異常。
背後之人的胸膛硬實而溫熱,他的手臂虛環住她,牽緊她身前的韁繩,就像是將她環進了懷裡一樣。
四周的風聲從耳畔刮過,李亭鳶將臉往披風下躲了躲。
周遭的景色匆匆而過,很快出了城,繁華的燈火變成了幽寂的樹林。
冷月光照著前方曲折的小徑,疏影斜疏,萬籟俱寂,只有兩人身下的馬匹發出噠噠的馬蹄聲。
行了不知多久,李亭鳶抿了抿唇,看著前方小聲開口:
“其實三老夫人她……她也只是因為痛失愛子,一時想不開才……”
李亭鳶沒說完。
她實在沒法將方才崔琢挨的那一巴掌說出口。
不知他自己會不會難過,但她覺得很難過。
李亭鳶吸了吸鼻尖。
崔琢的身形高大,李亭鳶在她懷裡顯得十分嬌小,他略一低頭輕易便能看到她沾著水霧的長睫和紅彤彤的小鼻尖。
他神色不變,重新看路:
“今日你做的很好。”
李亭鳶的眼睛睜大,水靈靈的眸中滿是詫異和不解。
她沒想到他說起今日之事,同她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表揚她?
可那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事了啊。
李亭鳶想起自己的自作主張,心中難免愧疚:
“今日……我擅作主張替兄長和崔府,對三老夫人承諾了許多……”
“李亭鳶,你很聰明。”
崔琢的語氣很輕,平和的語氣下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
這是打從她重新回到崔府後,他第一次這樣誇她。
李亭鳶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變成了羽毛一般,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心裡恍惚又重燃起了希望。
她耳根微微發燙,說話時眼底都是壓不住的喜悅:
“其實這些都是兄長計劃好的吧,只是原本顧及著三老夫人的感受,沒有直接揭穿她為孃家做的那些事,兄長……兄長不怪我自作主張才好。”
今日之事,確實是李亭鳶將最近一段時日的種種事蹟結合在一起,猜出來的。
她今日一瞧見那錢掌櫃還有夥計,就隱約覺得那兩人長得像。
原本還不確定,可在看到三老夫人的時候,她就甚麼都確定了。
——他們三人眉眼間都有種說不清的相似,足以說明三老夫人是打著崔琢的名號,在用玉琳閣替自己孃家斂財。
而此前,她恰好聽崔母提起過,崔琢近來在調整府中的營生,單獨劃出去了幾個離得遠的生意,不知要作何。
如此一想,她才敢肯定,這是崔琢一早就計劃好的。
夜風裹著涼意,打在臉上溼溼冷冷的。
李亭鳶向後躲了躲,崔琢身上的熱度很快傳了過來。
崔琢沒說話,她便也沒再說,兩人之間安靜得只有彼此輕微的喘息聲。
氣氛難得的靜謐而平和。
過了許久,李亭鳶忽然聽崔琢低低開了口。
“小叔被帶走那夜,也是同今夜一樣的月色。”
李亭鳶眼睫一顫,仰著下巴側頭去看他。
但崔琢平視著前方,眸子裡的情緒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
“祖父的房間裡燭火很昏暗,我從門縫中看到小叔跪在地上,對祖父磕了三個頭。”
“那是我此生最後一次看到小叔。”
可崔琢越是平靜,李亭鳶越能感受到那份平靜下壓抑的難過。
儘管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她還是聽得心臟一揪,胸口泛起酸澀。
“你同你…小叔,關係定然很好吧?”
李亭鳶試探著問。
崔琢低頭看到李亭鳶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禁彎唇輕笑了聲。
“小叔才華橫溢,是家族父輩中最聰穎早慧的,我幼時的許多詩書都是他所授,可他性子疏狂,灑脫不羈,卻也為當初睿王一事,留下了把柄。”
聽他提起睿王,李亭鳶忽然想到,曾聽父親提起過十年前那件事。
那時候崔翁還是太子的老師,整個崔家與東宮利益繫結,而那時又恰逢老皇帝病重,太子與睿王之間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奪嫡之爭。
睿王一黨用極其惡劣的手段清洗朝堂,逼著太子不得不犧牲自己黨派的核心家族。
崔家便首當其衝。
那段時日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
就在眾人都以為崔家百年世家定要止步於此時,太子黨忽然扶搖直上,出其不意瓦解了睿王的勢力迅速登基為帝。
而崔家在此後也更加如日中天。
李亭鳶瞧著崔琢攥緊韁繩的手。
清冷的月光照著那雙如玉般好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節泛著壓抑的蒼白。
她的心裡五味雜陳,一時間竟是說不出的憋悶。
還以為當時是太子想了法子保全了崔家,卻不想……竟是崔家做出了犧牲替太子爭取了時機。
“可……”
可也不至於就獨獨選中了崔琢的小叔呀。
李亭鳶沒說出口。
對於崔家這種幾百年的簪纓世家,有許多事情是不能為外人道的。
她撚了撚袖子,絞盡腦汁想著安慰的話。
崔琢卻是知道她所想一般,語氣無所謂地笑道:
“其實沒甚麼不好理解,小叔當時年輕,不曾婚配也沒有直系後代,又是家族中的核心人物,站在整個家族的立場上,犧牲他一人,已是最小的代價。”
李亭鳶蹙了蹙眉。
她想過世家大族有時會為了家族利益身不由己,卻不想……真正聽到這些,還是會忍不住唏噓。
尤其那人還是崔琢的小叔,而做出決定的,又是他最敬愛的祖父……
“那你……”
李亭鳶想問,他會怪他的祖父麼。
但又覺得自己太傻。
與家族數千人的性命比起來,這條路無論如何都要有人來走,而那做出選擇的人,未必就不痛苦。
李亭鳶想起那日雨幕下從松月居出來的那位長者。
他當時是怎樣的心情,親手將自己最疼愛的子侄交出去。
而崔琢呢?
李亭鳶側首偷偷瞧了他一眼。
這麼多年來他刻板清正,對家族之事嚴厲到近乎苛刻,也是害怕有朝一日再度被逼到需要選擇“犧牲誰”的絕境中麼?
那他在享受著崔這個姓氏帶來的榮光時,是否也會因想起小叔的犧牲而愧疚。
李亭鳶甚至不敢深想,那時候的崔琢是怎樣逼著自己成長起來,逼著自己一人獨自扛起家族中的所有重擔和使命。
馬蹄聲噠噠,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過了許久,李亭鳶側轉過身子,緩緩伸出手,指尖輕點在他的左臉頰上。
他的肌膚很冷,李亭鳶觸上去的一瞬間指尖就縮了回來。
不過很快,她咬著唇,又輕輕地一點一點地試探著碰了上去。
“疼不疼啊?”
她沒想難過的,但說出的話尾音還是帶了一絲哽咽。
她能感覺到自己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崔琢環在自己身側的手臂一僵,呼吸也跟著沉了一下。
但她這次沒想逃避,直勾勾地望著他的眼睛,甚至做了自認為驚世駭俗地舉動——用指腹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崔琢的眼底似有深重的墨色劇烈翻湧,但他卻始終沉默著沒有看她。
良久,崔琢眼底的情緒平復了下來,嗓音發啞地低聲喚她:
“李亭鳶……”
李亭鳶的心口驟緊,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虛浮在他頰側的手指也輕輕蜷縮了起來,喉嚨乾澀地應了聲:
“嗯。”
四周的一切都聽不見了,她緊緊盯著崔琢的臉,不肯錯過他一絲表情的變化。
崔琢面色冷雋地目視前方,嶙峋喉結滾動了幾下,吐出幾個字:
“轉回去,坐好。”
他的語氣平靜,近乎對她封閉了所有情緒。
李亭鳶一怔,低低“哦”了聲,轉回身子,心裡說不出是失落還是難過,眼圈悄悄委屈紅了。
夜色漸深,風裡有了寒意。
崔琢的視線緩緩下移,看向她削薄的肩背,眸子裡落滿清霜。
兩人到涇陽的時候,比預想中晚了小半個時辰。
涇陽崔家客棧的掌櫃親自在城門口迎接。
李亭鳶二話不說從馬背上下去,頭也不回地換了掌櫃駕來的馬車。
崔琢低頭瞥了眼她方才坐過的位置,無奈地扯了扯唇角。
“不知東家是此刻便去碼頭上,還是……”
崔琢收回視線:
“先回客棧吧。”
二人下榻的這間客棧離碼頭不遠,等到兩人洗漱完後,碼頭那邊也漸漸傳來了喧譁聲。
李亭鳶隨著崔琢一道來到了碼頭上。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壯觀的景象,不禁感嘆出聲。
天方破曉,遠處寬闊的河面上千帆競航,十多艘巨大的貨船彷彿是從地平線上緩緩駛來,碾碎了河面上朝陽透出的金色波光。
而其中最寬敞最高大的一艘,上面的絳紅色船帆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崔”字。
那艘船所到之處,別的船都紛紛對它讓行。
“姑娘有所不知。”
見李亭鳶詫異,崔吉安上前解釋道:
“因為這片碼頭,也是咱們崔家的產業……”
李亭鳶微微瞪大眼睛,“連、連這碼頭都是?”
她還以為這碼頭是官府的……
也難怪崔琢他會對今日有商隊進港一事這般瞭如指掌。
如此想來,他給自己的那間綢緞鋪子,倒當真是如他所說,讓她“練手”的了。
不過這樣的震撼,也讓她很快忘記了來時路上同崔琢的不愉快。
她悄悄跟在崔琢後面,瞧得眼花繚亂,忍不住小聲問:
“這些、這些商戶都是南方來的絲綢商?”
“嗯——”
崔琢側身斜睨她一眼,“你儘管去挑,若有看上的商家崔府可代為出面……”
“我想自己去談!”
李亭鳶打斷他的話。
對上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又很堅定地重複了一遍:
“我想自己去談,不勞兄長出面,畢竟那綢緞莊是兄長給我的生意,可以麼?”
朝陽落進崔琢闇昧不明的眼眸。
河邊潮腥的風伴著人群的喧鬧吹來,他靜靜看著她,片刻收回目光:
“去吧,自己去談。”
李亭鳶心底漾起無聲的雀躍,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對他道了聲謝。
崔琢輕掃她一眼,沒說甚麼,轉身回了客棧老闆找來的那輛馬車中。
李亭鳶則腳步輕快地往碼頭走去。
剛走到碼頭,崔家的商船恰好靠了岸,從船上第一個下來的竟是個粉衣少女。
因著那少女是從崔家的商船上下來的,那身粉衣又在這一群五大三粗身披粗抹布的縴夫中十分惹眼。
李亭鳶心中詫異,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那粉衣少女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也警惕地朝目光的源頭看來。
待瞧見是個和她同樣的女子後,粉衣女子對她展顏一笑,笑容如牡丹般明豔。
李亭鳶轉而一想,興許是崔家旁支的某個親戚,搭乘商隊的船進京來的。
便也沒多想,亦對她微微頷首,繼續朝著後面的商船走去。
那少女走出去沒多遠,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從船上下來,喚她:
“聞小姐,你的荷包落下了!”
李亭鳶聞言,腳步一滯,柳眉微微皺了皺。
聞小姐……她怎麼總覺得有幾分熟悉。
李亭鳶一時想不起來這名字在哪裡聽過。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繼續去挑貨。
不得不說,能與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戶基本家底都很豐厚,從南方運來的綾羅綢緞也比平日裡市面上見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鳶在他們卸貨時,觀察了幾家,最終相中了一家陳氏商行的貨。
她沒有立刻上前去同那東家交談,反而是站在旁邊看著,一直等他們交完了貨才上前去。
陳氏商行的東家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瞧起來眉目冷峻,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李亭鳶走過去對他行了一禮,笑道:
“方才瞧見東家在安排人卸貨,便沒有來打擾,東家此刻可有時間,小女子有些事情想同東家商議。”
那東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冷聲道:
“你是哪家商行的?我從未見過你,不知姑娘要同我說甚麼?”
李亭鳶笑道:
“我的綢緞鋪子在京城,這次來涇陽,是想來尋求合……”
“姑娘另找他人吧!您的生意我們不接!”
李亭鳶話未說完,陳氏商行東家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擺了擺手。
李亭鳶似是沒想到他拒絕得這般乾脆,不由愣了愣,還要再說,那陳東家已經轉身去招呼著自己夥計拴船繩去了。
那陳東家聲音粗放,方才兩人這麼一出周圍人都聽到了,紛紛朝她瞥過來異樣的目光。
李亭鳶站在原地,撚了撚袖口,神情有些尷尬。
“主子,姑娘好似在陳泰那裡碰了壁,可否要我出面去牽個線?”
崔吉安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坐進車裡,隔著車簾暗自觀察。
崔琢闔眼靠著:
“不必,先由她去。”
崔吉安誒了聲,才要坐回去,又聽崔琢淡淡道:
“你繼續看著,若確有需……”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敲出噠噠的節奏,似是思忖了一下,緩緩道:
“若確有需,也不是不可出面。”
崔吉安面色古怪地偷偷瞥了崔琢一眼,支吾著誒了兩聲。
轉過身去撓了撓頭——那主子這意思,到底是出面還是不出面?
李亭鳶在原地等了會兒,等到陳氏商船徹底停靠好,陳泰吆喝著讓眾人去吃飯,她才又上前。
“這位大哥,我來此尋找商家……”
“都說了不行不行!你怎麼還不走?!你……”
陳泰不耐煩的話說到一半,待看清李亭鳶的樣子時,噎了一下,眉毛都擰成了個川字,不可思議道:
“不是,姑娘,這生意做不成就做不成,你哭……”
他一個大男人,看見嬌滴滴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似是不知如何應對,臉都急紅了,哽了哽:
“你哭甚麼啊?讓別人以為我欺負你了一樣!”
李亭鳶用帕子沾了沾眼尾,視線在帕子底下偷偷往四周巡視了一圈。
見周圍人的目光都朝這裡聚攏,她抽噎聲更大,抽抽搭搭道:
“我本誠心來尋求合作,但生意看得是兩廂情願,東家與我沒有眼緣倒也無妨,只是……只是……”
她說著,似乎傷心極了,哽咽得說不下去。
周圍人開始有小聲的議論。
那陳泰面色更窘,急道:
“只是甚麼你倒是說啊?有甚麼事你說出來,咱再商量嘛!”
李亭鳶垂眸拭淚,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卻悄悄彎了彎。
她假模假樣地又抽泣了幾聲,才漸漸停下,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只是我此次前來,在半路便與家兄走散,在來碼頭的路上,荷包又被人偷了,如今身無長物,眼下連吃朝食的銀兩都沒,我、我……”
陳泰一聽是這事,也不由同情起這個姑娘,不過心中也跟著鬆了口氣,嗨了聲,自胸前摸出一錠銀子:
“姑娘直說便是,買賣不成仁義在,這錢姑娘拿著去買吃的並路錢,不用還了。”
李亭鳶望著那錠白花花的銀子,卻沒有接,而是搖了搖頭,嘴一撇一副又要哭了的樣子。
陳泰看得頭大。
他料定這姑娘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片子,方才哭也只是沒錢吃飯,再提旁的要求定不會太離譜。
於是急忙擺手道:
“停停停!你說你還要幹嘛,只要你別哭,甚麼都行!”
李亭鳶一聽,唇角笑意險些壓不住,硬是緩了緩才擺出一副怯怯的模樣,道:
“我孤身一人有些怕,可否同東家和您的這些夥計一起去用朝食?”
陳泰臉色一變,吃驚地看著她:
“可你一個姑娘家……唉唉,行行你先別哭……”
崔吉安一直在馬車裡觀察著李亭鳶的一舉一動,見她抹眼淚,他心裡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下意識朝自家主子看過去。
崔琢還是方才那副閉目養神的模樣,淡漠的神情好似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前一日夜裡主子就看了一整宿的案牘,昨夜又連夜策馬趕到涇陽,此刻怕是沒甚麼精力管李姑娘的事。
崔吉安摸了摸鼻尖。
正當他調轉回視線打算再繼續觀察觀察的時候,卻聽崔琢突然不鹹不淡地開了口:
“哭了?”
崔吉安眉心一跳,回頭卻發現自家主子壓根兒連眼都沒睜,還是方才那副樣子。
都不知道哪隻眼睛看到的。
崔吉安心底疑惑,嘴上卻恭敬回道:
“是、是哭了,主子要不要去同……咦?”
崔吉安話說到一半,突然猛地瞪大眼睛,“這、這姑娘怎麼跟著陳泰他們走了?她這……”
崔吉安話還未說完,就察覺到身後一道犀利沉冷的視線朝自己看過來。
他陡然一個激靈,回頭看去,才發現自家主子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正越過自己直盯著窗外。
周遭氣氛剎那間冷凝了下來。
崔吉安不由打了個寒顫,小心翼翼覷著崔琢的神色,自以為十分有眼力見兒地問:
“主子,是否需要讓蕭雲跟上?”
崔琢冷冷盯著窗外李亭鳶的身影,手底下捏著茶杯摩挲了兩下:
“不用。”
崔吉安點頭,“那我們就候在此……”
“我親自跟著。”
崔吉安:“……?”
李亭鳶第一次跟一幫五大三粗的男子們一起吃飯,心中還是難免有些忐忑。
所幸那飯館離碼頭不遠。
二三十個男人一進去,呼啦啦就幾乎將那間不大的飯館坐滿了。
那掌櫃似乎早就同陳泰他們熟了,拿著選單過來,看見陳泰身旁竟還跟著個小娘子,吃驚地哎喲一聲,笑道:
“這次出來還將小夫人帶出來了?”
陳泰臉色有些黑,不等開口,李亭鳶先出聲解釋:
“我是來同陳東家談生意的。”
“喲!那我該打,可是誤會了……”
掌櫃笑著從夥計手中接過一碟滷牛肉放在桌上,“這牛肉算小店送的,就當賠罪了。”
掌櫃一走,陳泰無奈看向李亭鳶:
“你說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非要跟我們來,也不怕旁人誤會。”
李亭鳶抿了抿唇,嗓音弱弱的,但說話的語氣又毫不退讓:
“旁人誤會是旁人的事,我是來同東家……”
“行行行!”
那陳泰一路上也被她煩得不行,更何況人都已經跟到這了,此刻都坐著吃早飯,誰都跑不了,便乾脆道:
“那行!你說說,我為何就一定要同你做這樁買賣?”
李亭鳶一聽有戲,眼神一亮,身子不由傾向陳泰身旁。
正要說話,忽感背後一陣涼颼颼的寒意突然竄起。
她下意識往後一看,就見崔琢正坐在這間鋪子的一角,正神色沉冷地朝她這邊看過來。
李亭鳶打了個寒顫,趁著陳泰幾人不注意,討好地對崔琢一笑。
隨後不等他回應,她又極快地回過身,挪動椅子往那陳泰跟前湊了湊,乾脆留給崔琢一個徹頭徹尾的背影。
“……”
崔吉安壓著氣息,將一碗粥遞上來:
“爺……”
崔琢將碗接過來,眼神卻定在李亭鳶身上。
崔吉安吞了下口水,小聲提醒:
“爺,再不喝就涼了。”
崔琢壓了壓眼簾,這才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攪了幾下湯勺。
就在崔吉安剛鬆下一口氣的時候,忽聽“篤”的一聲,崔琢把碗往桌上一摜,蹙眉道:
“粗茶淡飯,如何入口。”
崔吉安算是看出來了,主子這是嫌姑娘在男人堆裡談生意,有辱崔家的門楣呢!
他為自己這個發現,在心裡狠狠把自己誇了一通,而後篤定道:
“主子,屬下去將姑娘喚回來,這等在男人堆裡摸爬滾打的營生,還是屬下出面比較合……”
“不用。”
崔琢打斷他的話,眼神重新落回李亭鳶的背影上。
半晌,冷笑一聲:
“就讓她去談。”
崔吉安:“……”
真談了您又不樂意。
那邊李亭鳶總算問出了陳東家不願與她合作的原因。
原來陳氏商行一直以來合作的都是有信譽的百年老店,能讓她一個姑娘家出來談生意,陳東家認定她背後的生意定也不大。
李亭鳶回道:
“東家此言差矣,姑娘家出來談生意又如何,東家碼頭裡停的那一船貨,可不多是賣給了姑娘家?”
陳泰嘆了聲,跟她坦白:
“實話同你講,你那店鋪規模太小,若是做不好,砸了我陳氏布行的招牌怎麼辦?姑娘還是從你們京城找一家供貨的鋪子足矣。”
“那東家不妨先聽聽我的想法?”
見陳泰似是對她的話沒興趣,李亭鳶不得不丟擲殺手鐧:
“東家可是一直想掙過那金玉布行,掙得你們在金陵的布行行首之位?”
陳泰動作一頓,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見他並未否認,李亭鳶心下鬆了一口氣:
“旁的經營理念我不同東家贅述,只兩點——”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
“這第一點嘛,據說東家在別的鋪子都是先鋪貨,後結款,若是碰到對方資金週轉困難,有時候款項拖欠兩年都結不出,但那些又都是老主顧,東家也沒辦法。且刨去運輸、人力等成本,據我推測,陳氏商行到手的利潤只有一到一成半。”
陳泰第一次正視了她一眼。
做這一行,料子貴賤、市價多少、成本幾何等賬目幾乎都是透明的。
他也不同她打馬虎,笑道:
“你這小丫頭知道的倒是多。”
李亭鳶笑得有些靦腆:
“而我的店鋪,可提前在掌櫃處儲值——”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兩?”陳泰問。
“錯!五萬兩!”
李亭鳶面上笑容不變,實際上藏在另一隻袖子裡的手早已佈滿冷汗。
昨日她盤算了那玉琳閣的賬,那錢早都被錢掌櫃轉移了,哪裡拿的出五萬兩,便是五千兩都吃力。
陳掌櫃上下打量著她,氣笑了: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姑娘,我還要正經做生意,時間緊得很,沒事您就別拿我開涮了啊……”
李亭鳶悄悄把手心的汗摸了摸,篤定道:
“我能說可以那自是可以!東家怎還不信人?”
陳泰放下碗,看向她,“那你說說,是怎麼個章程?”
李亭鳶一聽有戲,放下舉起的手,坐正清了清嗓子,道:
“這若是儲值五萬兩,相當於提前結款給東家,東家亦可用這些錢放貸或是再投入生產,這樣對於東家便宜,那麼我便最多隻能勻出一成的利潤給東家。”
瞧見陳泰皺眉,李亭鳶急忙道:
“不過還有另一種,我在東家這裡儲值五千兩,除了給東家一成的利潤,之後我所盈利的額外一成還會返點給東家。”
“要知道,我的店鋪可不單純只售布匹,定製成衣、繡孃的工藝這些溢價之後的利潤,我都是會分給東家的。另外,我的貨也不一次要完,東家可分批給我出貨,成本延期兌付,對於東家來說又是一筆利潤。”
李亭鳶頓了頓,又道:
“當然……若是這五千兩的貨在半年內沒消化完,或是東家覺得我砸了您的招牌,隨時可以撤貨,儲值的餘額我只要回一半。”
陳泰聽她說著,眼底從開始的疑惑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同桌的其餘人也從一開始的聽熱鬧,都紛紛放下了碗筷,朝她看來。
陳泰看了她幾眼,忽然指著她笑道:
“你呀你呀!你這丫頭真是膽子夠大!不過也倒是心細,分批給你貨,倒也省了你的庫存成本,而返點給我更是將你我利潤捆綁,保證了我們給你的貨必須上乘。”
被他戳穿,李亭鳶也不覺得窘迫,反倒心裡鬆了口氣。
卻聽那陳泰又道:
“但我如何相信你?你這店鋪小,將來若是出了甚麼紕漏,我們陳氏布行的招牌可不止你那區區五千兩能抵得啊。”
陳泰說完,李亭鳶這才忽然又想起了自己背後那人。
連帶著後背那涼颼颼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她假裝不曾察覺那人的目光,笑著對陳泰道:
“不知東家可否聽說過鎮國公世子、戶部侍郎崔琢?”
這邊崔吉安正喝了口粥,聞言一連咳嗽了好幾聲,險些將口中的粥都吐了出來。
而在他身旁的男人,雖沒甚麼反應,但手底下攥著茶杯的手骨節發白,嘴角嗪著一絲沉沉的冷笑。
崔吉安擦了擦嘴,再不敢喝粥,放下碗跟著往李亭鳶那邊看去。
陳泰聽她提起崔琢,神色一下肅穆了不少。
他常年往這碼頭來往,焉能不知這碼頭是崔家的產業,還僅僅只是崔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旁支在打理。
而那崔家世子執掌崔家偌大家業,年紀輕輕又是天子重臣,且文采在整個東周都與薛清鴻薛大儒比肩,他想不知道都難。
從前他便儒慕崔世子,只是苦於身份低微沒有機會前去拜謁。
陳泰嚴肅地看向李亭鳶,語氣都恭敬了不少:
“崔世子的名聲我等自然是如雷貫耳,敢問姑娘……同崔世子認識?”
“不認識。”
李亭鳶臉上笑意盈盈,回答得乾脆利落。
作者有話說:崔琢:不認識?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