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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過夜。

2026-04-03 作者:南樓載酒

第20章 第 20 章 過夜。

李亭鳶斂眸, 溫順道:

“母親莫要如此說,母親為亭鳶的親事操心,亭鳶感激還來不及。”

崔母笑意欣慰:

“對了, 半月後宮中為靜姝公主舉辦接風宴,月瑤不在, 你隨我進宮, 剛好替你相看相看——”

崔母拉著李亭鳶的手拍了拍, 語氣自然:

“若是有看上的世家公子儘可與我說, 即便我的面子不夠,崔琢作為你兄長,也自會成全你。”

聽她提起崔琢,李亭鳶的指尖一顫,面上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隨即很快她又恢復了神態,垂首作嬌羞狀:

“但憑母親做主。”

崔母欣慰地笑了笑。

兩人說完這些, 李亭鳶又陪著崔母閒聊了會兒。

崔母說雲州祖宅六月份要為老夫人舉辦壽宴,崔月瑤要在外祖母壽宴後才能回京,崔母還說自己五月底也要動身去往雲州, 問李亭鳶是否一同前往。

李亭鳶想起崔琢對自己的苛刻, 搖了搖頭:

“此事我全聽母親與兄長的意思。”

“也罷,此事尚早, 不急於敲定, 倒是明衡對我說過,待到四月中旬他祖母祭日時,趁著闔族長老都在, 要開宗祠正式認你做義妹。”

崔母喟嘆於李亭鳶的懂事,笑說:

“也不知你父母怎麼培養的,竟將你培養的這般乖巧懂事, 能得你做女兒,我真是歡欣不已。”

李亭鳶聽她提及父母,眼眶有些熱,抿唇道:

“母親言重了。”

崔母又嘆道:

“明衡這孩子呀,打小性子就又冷又無趣,若是今後他的妻子也能是個像你這般知冷知熱的人兒,我也就放心了。”

說完後,崔母見李亭鳶遲遲不語,似是也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忙笑著將話題岔開。

李亭鳶裝作不知,陪崔母聊起別的。

一直到了申時末,她才從慈心堂回了清寧苑。

剛一回去沒過一盞茶的功夫,崔吉安便過來了。

李亭鳶瞧見崔吉安,心裡不由一顫,果不其然就聽他說:

“世子命我來請姑娘過去一趟。”

李亭鳶猶豫了一下,問道:

“可知是為甚麼事?”

崔吉安笑笑沒說話。

李亭鳶也沒再追問,恰好今日的妝容衣裳還未來得及換,淨了手喝了口茶便跟著崔吉安一道走了。

最近李亭鳶來松月居的次數不可謂不多,以至於現在她一過來心裡就先直打鼓。

崔吉安將房門推開,笑道:

“姑娘進去吧,世子就在裡面。”

李亭鳶對他道了謝,提著裙襬跨過門檻。

夕陽斜斜地灑在書房裡,一地的暖橙色餘暉,一旁的香爐中徐徐燃著一縷青煙,空氣中有種淡淡的松木清香。

這次的書房莫名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清冷,反倒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靜謐與安寧。

李亭鳶原本忐忑的心也慢慢靜了下來。

外面沒見到崔琢,她抬步往裡間走去。

剛一繞過屏風,眼前的一幕不由令李亭鳶愣在了原地。

李亭鳶的視線直直看向榻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呼吸都不由放輕了。

只見崔琢懷中抱著小小的陸承宵,孩子手中還拿著筆,但早已趴在榻几上睡著了。

他也不知在崔琢的懷中鬧了多久,衣裳皺皺巴巴,頭髮也亂糟糟的。

一張小臉被壓得肉嘟嘟,臉上還有幾處墨痕,嫣紅的小嘴巴微張,不時砸吧一下,一縷口水順著唇角滑落。

夕陽落在崔琢的側臉上,將他原本英挺的五官淡化出溫柔的輪廓,他低頭看著陸承宵,唇角不經意地微微勾起。

金燦燦的夕陽照進他琥珀色眼底,映出一抹寵溺又無奈的笑意。

似是聽到外面的動靜,崔琢抬頭不經意地朝她看了過來。

男人的情緒尚未收斂。

對上他眼底笑意的一瞬間,李亭鳶心內如同被重重擊打了一下,一股強烈又細碎的酥麻自胸腔裡迸發出來,滋生出瘋長的藤蔓。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變得繾綣,夕陽都溫柔了不少。

看著對面抱著孩子的崔琢,有一瞬間,李亭鳶甚至生出一種與他早已是一對夫妻的錯覺。

她怔怔地望向他,緩了很久,胸腔裡劇烈的跳動才恢復正常。

崔琢對她比了個手勢,起身將陸承宵安頓在榻上躺好,拿了錦衾蓋在他身上,又細緻地替他將臉頰的墨跡擦掉,才轉身朝李亭鳶走過來。

許是抱了陸承宵許久,崔琢的衣裳也有些皺。

這還是李亭鳶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崔琢。

從前的他在她面前總是那般規矩端方,一絲不茍,便是連衣裳都整齊得尋不到一絲一毫的錯處。

就好像永遠完美得如佛龕裡的玉神像一般。

而此刻,那些褶皺讓他有了一絲凡人的氣息。

見李亭鳶盯著他的衣裳看,崔琢不動聲色將胸前的褶皺撫平,低頭往她腳踝掃了一眼。

“腳踝可好了?”

崔琢的聲音很平靜,輕微的疏冷感剎那將李亭鳶帶回現實。

李亭鳶斂眸深吸一口涼氣,跟著他來到外間,回道:

“前幾日張女醫看過,已經好了。”

“傷勢未徹底好全前,勿要到處亂跑。”

崔琢的語氣十分平常,看起來並不知曉今日自己在屏風後那件事。

李亭鳶長舒一口氣,看來此前是自己想多了。

她恭順地回了他的話。

等了片刻,只見崔琢從架子上拿出一個冊子,遞到她面前來。

李亭鳶不解地看向他。

崔琢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這些是你父親當年出事前後謝時璋的所有行蹤和全部見過的人,你且拿去細看,看出甚麼隨時來找我。”

李亭鳶手指猛地一蜷,不由自主往那本冊子上看去。

那麼厚厚的一本,也不知他在何時、又是用了多久收集起來的。

她又想起了那日自己醉酒時對他撒潑般的質問,耳根不覺微微一紅。

崔琢似是察覺到她的窘迫,冷白的手指在靛藍色冊子上摩挲了片刻,語氣裡有了一絲戲謔的笑意。

“我當你年歲小、識人不清,李亭鳶——”

他收起了語氣裡的笑意,嚴肅地壓著眼簾看她,“今後要見任何人,尤其是男人,需得經過我的準允。”

“此事事關崔府清譽。”他補充道。

李亭鳶垂著的眼睫一顫,視線落在他冷白色錦袍的下襬,沒敢抬頭。

她感覺頭頂那道充滿威壓的目光定定在她身上定了許久,才聽他不緊不慢地開口:

“孫家不是你的良配。”

李亭鳶心臟一緊,不知為何忽然有種窒息的感覺。

“母親說——”

她深吸一口氣,企圖掙脫那種如被網住一般的窒息感,鬼使神差地就開了口:

“母親說,倘若我看上了誰家公子,兄長自會替我做主,兄長說呢?”

崔琢眼神驟然一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眼底情緒幾經翻湧。

目光如同細密的網,將她層層纏繞。

許久,他輕笑一聲:

“這是自然。”

崔琢隨即冷笑,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輕蔑與鄙夷,“只是孫家那種門第,我倒寧願你選宋聿詞。”

“那兄長的意思是,同意我與宋……”

“不同意。”

崔琢毫不猶豫打斷她的話。

李亭鳶原本也只是試探,並未真的想同宋聿詞怎麼樣,如今被他一打斷,倒也沒甚麼詫異。

只是那種被牢牢掌控的感覺令她不適。

她蹙了蹙眉,才要說話,忽覺眼前的男人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兄……”

她詫異抬頭,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看向他的同時,頸間冰涼的觸感令她渾身猛地僵住。

——崔琢的手掌虛掌著她的後頸,拇指指腹正緩慢地一寸一寸劃過她頸側劇烈跳動的脈搏。

不輕不重的觸感帶著冷意,如同一柄冰冷而鋒利的刃碾過那根跳動的血管。

他掌著她的命運,彷彿隨時都能輕而易舉地將它刺破。

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李亭鳶全身都麻木了,只有那裡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力度的細微變化。

甚至連他指甲鋒利的邊沿刮過肌膚都能一清二楚地感受到。

她怔怔望著他,慌亂的目光帶著驚惶和不解。

劇烈跳動的脈搏在他的指腹下亦是無所遁形,如同將她自己整個悸動無措的心情,完完整整地奉到了他的面前。

任他賞閱或是踩踏。

崔琢目光漫不經心劃過自己指腹碾過的位置,那裡原本白皙的面板漸漸染上了一層粉紅。

似乎是她的反應取悅了他。

崔琢的唇角緩緩勾了起來,從她的脖頸撤開手,慢慢挺直肩背,眸光卻久抓著她不放。

“這裡染上了花汁。”

男人的語氣很輕,近乎呢喃,眼神似笑非笑。

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陳述,聽在李亭鳶耳中卻帶著一股莫名的蠱惑。

李亭鳶暗暗掐了下掌心,覺得自己定是瘋了。

方才來的路上,自己確實在花園中蹭到了樹枝,卻不曾察覺那樹枝上的海棠花在自己頸間留下了花汁。

崔琢給自己擦髒痕,同方才給陸承宵擦墨痕其實並沒有甚麼不同,她卻在心裡不爭氣地慌亂無措,還想了那麼多有的沒的。

李亭鳶斂眸避開他的視線,余光中瞥見了他冷白的拇指指腹上沾著的穠豔的紅。

像皎潔月色下孤高的紅梅,但更像是雪地裡潔白純淨中那抹藏不住的妖冶。

她咬了咬唇,開口說話時,嗓音還是不可抑制地有些緊繃。

“……多謝兄長。”

李亭鳶原本還想說倘若下次遇到這種情況,大可以開口告訴她,讓她自己擦。

但又覺得自己這麼說太顯刻意,彷彿是在告訴他,自己因為他的動作而滋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猶豫了一下,她到底將後面那句快到嘴邊的話,又給完完整整地嚥了回去。

崔琢不動聲色地掃過她欲言又止的樣子,重新將那本冊子遞到她面前:

“回去仔細看,李家的案子下月底前移交大理寺重審。”

崔琢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砸下,讓李亭鳶所有的旖旎和忐忑在這句話中全都清醒了過來。

她輕輕顰眉,嚴肅地從他手中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冊子,壓抑著迫不及待想要立馬翻開的衝動,抬頭。

“不必言謝。”

崔琢趕在她開口前出了聲。

“此事本就尚有疑點,況且工部馬上要重築黃河堤壩,你父親之事……必須要重審。”

李亭鳶的心跟著一緊。

重築堤壩定要趕在六七月汛期前完成,如今二月底,也就是說朝廷差不多這一兩個月就要下令動工。

算下來,留給她查詢線索的時間並不多了。

她緊握冊子,重重頷首,“知道了,亭鳶自會用心。”

崔琢瞥過她握到泛紅的指尖,甚麼也沒說,淡淡道:

“去吧。”

-

雲間宴是京城最大的酒樓,往來貴客應接不暇。

三樓天字號雅間內,崔琢與一紫衣男子相對而坐。

崔吉安替兩人斟了茶,又額外給崔琢的茶中加了一大勺蜂蜜。

那紫衣男子一看,不由笑道:

“這麼多年了,明衡的癖好還是沒變,誰能知道自持清冷的崔家世子爺,居然在飲茶時嗜甜。”

崔琢掀起眼簾不輕不重地瞭了他一眼:

“那日我見隨芸棲同夫君一道去雲隱寺上了香。”

那紫衣男子名喚沈晝。

沈晝聞言一哽,一口茶剛含進口中,險些噴出來。

雲隱寺是東周有名的求子聖地。

而崔琢口中的隨芸棲則是沈晝曾經的青梅竹馬。

那隨芸棲喜歡了沈晝許多年,可沈晝卻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紈絝,屬於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後來隨芸棲鼓起勇氣對他表明心意,他卻只說將人當妹妹看待。

沒成想沒過多久,就在沈晝宿醉酒樓的某一日,隨芸棲便一頂轎子將自己嫁去了英國公府。

等到他酒醒,隨芸棲都與那英國公的嫡次孫拜完了天地。

沈晝趕到的時候,只看到隨芸棲同新婚夫君一道步入洞房的背影。

後來沈晝甚麼也沒說,只留下幾張地契和萬兩白銀作為隨芸棲的新婚賀禮,沒多久,他就隨叔父遠赴邊疆,一去多年。

這期間,便只有他們共同的好友陸淮明去世的時候,沈晝回來過一次。

崔琢知道他那次回來,臨走前,在英國公府大門對面的酒肆裡整整坐了一整日。

不過在崔琢看來,這些都是沈晝自己活該,是以拿話刺起他來也毫不留情。

沈晝放下茶杯,撇了撇嘴:

“想必她那夫君不怎麼行,不然也不至於兩人成婚四載,還要去雲隱寺求子。”

崔琢掃了他一眼,對於他語氣中的酸意嗤之以鼻。

沈晝尷尬地輕咳一聲,換了話題:

“對了,陸承宵那小子還好吧?這次我給他帶了一堆新鮮玩意兒,趕明兒連給崔翁和伯母的禮一道送你府上去。”

他將一個錦盒推到崔琢面前:

“晉州的澄泥硯,我好不容易淘來的,那日原本就要給你,誰料你走得那般匆忙。”

沈晝湊上去,笑得曖昧:

“爽約可不是你崔明衡的一貫作風,說說吧,是哪位佳人值得你這般火急火燎的?”

見崔琢不答,沈晝嘖了聲,故作高深道:

“那日你走時候,我聽見蕭雲說甚麼義妹、孫家相看甚麼的。崔琢,你鎮國公的門楣,何時准許旁的人隨意進出了?那義妹莫不是你崔琢的情妹……哎喲!”

沈晝話未說完,頭上便捱了一下。

崔吉安原本在一旁聽沈晝的話聽得心驚肉跳,此刻瞧見他齜牙咧嘴的樣子不禁也忍不住掩唇。

“你若沒甚麼話可說,不如回去同你娘安排的人相看。”

沈晝口中不屑地嘁了聲,“我早都放話,此生若不是我沈晝愛之入骨的女子,我是絕不會娶的。”

崔琢輕嗤一聲,默默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才道:

“那讓你找了兩年的女子找到了?”

沈晝眉眼一沉,笑意收斂了些,“還未,當初我被她所救,若非我那時中了毒目不能視,又豈會與她錯過。”

崔吉安靜立一旁,聞言忍不住詫異地多看了沈晝兩眼,這沈公子又有新的心上人了?

在他看來,那沈公子雖和自家主子對待感情的態度天差地別,但他們二人卻有一點十分相似。

——那就是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甘心成婚的人。

沈公子是良人太多不知道選誰。

而他們家主子則是一個都看不上眼。

不過說起來,崔吉安心裡也疑惑。

那日主子明明同沈公子約好了,難不成真因為蕭雲來報說崔夫人安排了孫家與李姑娘相看,主子就急匆匆回了府?

崔吉安想起那日主子在聽到蕭雲來報的時候,那周身忽然冷下來的氣息,和一句幾乎從齒縫裡蹦出的“回府,即刻。”

他依然面色沉穩,只是崔吉安駕車的時候能明顯感到馬車中的主子多了幾分煩躁。

尤其是後來在回府的必經之路上,兩個攤販因爭執堵了路。

若是放在平時,主子要麼讓他繞路,要麼就是在路邊等著——對於這類人的事情,主子從不關心,等待對他來說不過是不屑於為此事勞心。

而那日他原本想駕車繞路回去,卻聽主子在馬車中叫住了自己。

崔吉安原本以為主子有甚麼吩咐,卻不想門簾掀開,一塊刻著“崔”字的腰牌遞了出來。

那一貫平靜沉穩的國公府世子爺,語氣中難得帶了幾分煩躁:

“將這二人清理了。”

“馬上。”

思及此,崔吉安不由又側過頭去多看了崔琢幾眼。

瞧著自家主子丰神俊朗的側臉,一個莫名而又大膽的想法在崔吉安的腦中倏然閃現。

-

打從那日崔琢給了李亭鳶那本冊子,她這幾日幾乎是廢寢忘食地埋頭在案牘中。

偶爾出府一趟,也是去找李懷山,同他一道回憶從前父親的所說所為,看看是否能從裡面尋出點證據來。

直到五日後,她終於在謝時璋接觸的那些人中鎖定了兩個可疑之人。

——一個是當初他爹的頂頭上司,工部侍郎周衍,另一個卻頗為令她意外,是父親的堂兄,如今在吏部任職。

李亭鳶拿著那些整理出來的證據鏈,心臟砰砰直跳,彷彿有甚麼真相呼之欲出。

她甚至等不及晚膳過後,一聽芸香說崔琢回府了,就迫不及待帶著東西去了松月居。

李亭鳶進到松月居院子裡的時候,並未看見崔吉安的人影。

她心中著急,又一心牽掛著待會兒怎麼同崔琢說,一不留神拿著那些冊子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兄長,我找到……”

她的語調又急又輕快,只是話才剛說到一半,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一隻腳踏過門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間裡的男人身穿一身雅白色中衣,領口微微敞開著,纖薄柔軟的料子幾乎緊貼在他身上,將他周身緊實的肌理和寬肩窄腰勾勒的分毫畢現。

每一處都充滿成年男人的張力與壓迫感。

松姿鶴骨的男人聽見動靜,朝門口看來,盯著她的眼神裡那份疲憊和慵懶還未來得及徹底散去。

崔琢見她還在呆愣,順著她的視線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而後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

他說話時胸腔微顫,滾動的喉結上,那道微小的牙印兒在白璧無瑕的肌膚上分外明顯。

“要一直看下去麼?還是——”

崔琢挪了下腳步,正面面對著李亭鳶,眼神微眯,唇角緩緩勾了起來,語氣戲謔:

“妹妹打算親自替為兄更衣?”

李亭鳶只覺得有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臉頰剎那間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語氣磕絆地道了聲歉,連眼都不敢抬一下,彷彿有誰在後面追趕一般,慌不擇路地跑出了門。

直到在拐角的迴廊裡停下,冰冷的空氣浸入鼻腔,她才覺得自己的血液沒那麼沸騰了。

李亭鳶怔怔坐在廊下的長椅上,緩了好半天,不自覺想起方才崔琢的樣子。

她幾乎從未見過那樣的崔琢。

——戲謔、慵懶、遊刃有餘,充滿進攻性,像狼一樣。

可她又覺得,好似這樣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分明內心裡不那麼光明磊落,不那麼重矩清正,卻越是要用自持和端方來偽裝那個真實的自己。

讓所有人都覺得崔家長子光風霽月,言出法隨。

世間人以他為東周禮儀的表率,將他的言行舉止奉為圭臬,但他其實不必循規蹈矩,因為他就是規矩本身。

李亭鳶下意識往崔琢房間的方向看去,一時間又想起三年前那夜的他。

也是那般強勢、掠奪、甚至……帶著一絲惡劣的褻玩。

所以崔琢真的就是他自己所表現出來那樣的淵清玉絜嗎?

李亭鳶下意識捂住胸口,那裡跳動得太過劇烈。

她不敢再想下去,深深吸了兩口氣,低頭整理著手中的冊子,企圖將注意力分散。

過了好久,她才平復下來。

崔吉安恰好也出來找她,她便隨著他一道重新進了屋。

房間裡,崔琢早已換好了一身水藍色常服,衣襟的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喉結下方,領口和腰間每一處褶皺都被撫平到無暇。

他端坐在太師椅上,肩背挺直,修長有力的手中端著一杯茶,輕輕撇開上面的浮沫,一舉一動又恢復了往日那個矜貴端方的國公府世子爺。

看不出一絲方才的痕跡。

李亭鳶指尖微顫,視線注意到他拇指上的扳指早已不是之前那枚。

她輕輕抿了抿唇,率先開口:

“兄長,我查到了一些證據。”

“關於我父親那樁案子。”她補充道。

“說說。”

崔琢放下茶杯。

冷清的空氣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杯盞相撞的聲音,李亭鳶的心臟隨著那一聲輕輕一顫。

他說話的語氣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沉穩平靜,彷彿方才對她戲謔相對說出那番話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鳶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在他的視線掃過來的同時飛快垂下去。

“我回憶了父親當年說的話,又結合兄長給我的資料,最終鎖定了兩人——工部侍郎周衍和吏部員外郎李文正。”

“李文正?他可是你父親的堂兄,為何會懷疑到他?”

崔琢的語氣裡隱隱有了一絲笑意。

不過聽他的語氣,李亭鳶覺得他應當早都知道是這兩人,卻寧願將問題拋給她讓她自己找答案。

她說不出自己心裡對他是甚麼情緒,是感激他將事情的處置權留給她,還是憤怒他明知故問的愚弄。

李亭鳶手指下意識撚了撚袖擺,這是她煩躁時慣有的動作。

停了片刻,她才順著他的話回道:

“父親若是倒臺,便看誰是既得利益者,即便是親人,也保不齊有趨利避害的一日,況且李文正此人……”

李亭鳶的話驀地斷在了這裡。

數年前那個逼仄潮溼的夏天浮現在腦海中,一些令人作嘔的回憶讓她沒能繼續說下去。

戛然而止的沉默彷彿敲到一半的鐘,沉悶的響四散開來。

崔琢輕點桌案的手指一頓,視線落在她略微蒼白的臉上,而後緩緩望進她隱忍的瞳眸裡。

他的眼神猛地一黯,唇角笑意收斂得一乾二淨,坐直身子看向她。

“李亭鳶——”

他喚她,語氣不怎麼好。

“說下去。”

李亭鳶輕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聞言眼睫一顫,死死掐著掌心,搖了搖頭:

“沒甚麼,只是覺得此人可疑,兄長若憐惜我失去至親,能勞煩您派人去查一下,我已是感恩戴德。”

崔琢因她這句話,神色更冷了幾分,手背上的青筋微不可察地突了突。

但他甚麼都沒再問,只是繃著下頜,靜靜盯著她。

那目光低沉而鋒利,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威壓。

過了良久,崔琢淡淡收回了視線,重新端起茶杯,語氣恢復平靜:

“你父親一案牽涉朝堂的另一樁案子,此事我定會去查。”

李亭鳶依舊沉默著甚麼話都沒說,低低屈膝對崔琢行了一禮。

低頭的瞬間,她的眼圈泛紅,眼睫上已隱隱沾上了些許細碎的淚珠。

崔琢盯著她,眼神幽沉如晦。

“我給你的那柄匕首呢?”

他突然問她。

李亭鳶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用帶著鼻腔的嗓音回道:

“在我房間裡,兄長需要麼?我去拿。”

那日從倚月樓回來後,第二日崔琢就將那匕首重新讓崔吉安送了過來。

雖然他甚麼都沒說,但看到匕首的一瞬間,李亭鳶就知道那件事他已經解決了。

“不必。”

崔琢淡淡道:

“記住,給你匕首便是讓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順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崔琢最後三個字說得很慢,語氣也漫不經心。

可聽在李亭鳶的耳中卻重若千鈞。

她猛地抬頭看向他,積攢在眼底的一滴淚再也沒忍住,順著暈紅的眼角滾落。

白皙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晶瑩的痕跡,蘭露未乾的小臉顯出幾分脆弱。

不過很快她就將那滴淚拭去,吸了吸泛紅的鼻尖,定定望著崔琢的眼睛,第一次認認真真對他道了謝。

崔琢微微蹙眉。

直到李亭鳶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許久,他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

冷意籠罩在崔琢周身,他搭在桌案上的手已是攥得骨節青白,幾乎用盡了所有冷靜。

許久,男人胸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嗤笑。

李亭鳶回去後那日夜裡睡得並不安穩。

睡夢中滿是那個十一歲那年的夏日。

那時候父親尚未入仕,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他們一家子還在京城幾十裡外的李家村裡居住。

那日父母帶著弟弟去鎮上看病,留她一個人在房間裡午睡。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響動,她以為是父母回來了,興沖沖跑去開門。

然而房門一開啟,門後卻是伯父李文正那張醉醺醺的臉。

李文正身上沾了濃厚的酒氣,看向她時的目光也不似平日裡的慈祥,反倒多了幾分像野獸一般的貪慾。

李亭鳶當時雖然甚麼也不懂,但本能讓她心裡生出恐懼。

她二話不說轉身就想跑,卻被李文正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回來,隨手扛進了最近的柴房中……

李亭鳶在夢中掙扎、大叫,絕望幾乎將她吞沒,可她的嘶喊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裡,發不出一絲聲音。

沒人能來救她,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

夢境的最後,李亭鳶不知從何處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她毫不猶豫地用它狠狠刺穿了李文正的胸膛。

鮮血溫暖了她冰涼的指尖,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那匕首的手柄上,刻著“明衡”兩個字。

明衡……

崔明衡……

崔琢……

“姑娘、姑娘……”

忽然,耳邊出來一道溫柔的女聲,將李亭鳶從泥沼般光怪陸離的夢境里拉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刺目的燭光,李亭鳶將手背搭在眼簾上,這才看清芸香正彎身用溫帕子替她擦拭脖頸。

李亭鳶細細喘息著,胸脯的起伏慢慢平復了下來。

“姑娘夢魘了麼?出了這麼多冷汗。”

正說著,房門被敲響,李亭鳶順著看過去,竟是芸巧端著一個碗盅進來了。

“芸巧?”

李亭鳶蒼白的唇翕動,嗓音沙啞。

芸巧眼眶一紅,端著碗上前來,跪在床邊:

“姑娘先用一些安神湯吧,世子准許奴婢回來伺候了,多謝姑娘在世子面前替奴婢美言。”

李亭鳶一愣,當即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她確實在崔琢面前替芸巧求過情,但她那幾句話人微言輕,她從不認為崔琢會是因為她的話而放了芸巧。

她盯著眼前的安神湯,腦中不自覺浮現今日白天崔琢的那些話。

崔琢定是察覺了甚麼。

這安神湯是他命人送的,而芸巧,他將功勞都歸結在她身上,就是為了芸巧對自己忠心。

安神湯在燭光下微微晃起一圈圈波紋,李亭鳶覺得自己的心底也漾起了漣漪。

有甚麼情緒在胸腔裡如藤蔓般瘋狂滋長,隨著每一次呼吸不斷加深。

喝下安神湯後,下半夜李亭鳶睡得格外沉,再也沒有那些惱人的夢境。

翌日午時過後,張嬤嬤帶著兩個宮裝打扮的婦人來了清寧苑。

張嬤嬤說,過幾日崔夫人要帶著她一道進宮,世子特意請了兩個宮中的老人來給李亭鳶教授宮中禮儀。

張嬤嬤笑道:

“這兩位嬤嬤一位姓仇,一位姓錢,這幾日就在咱們崔府中住下,專門給姑娘您一人教授禮儀,姑娘可得用心學著些。”

李亭鳶聞言內心不無震驚。

她再如何無知,也知曉宮中的老人尤其德高望重,有些甚至比剛進宮的嬪妃還要架子大。

也不知崔琢是請的哪宮的宮人,又是如何將人給請出來的。

李亭鳶暗自思忖著,面上卻不顯,恭恭敬敬對兩人行了禮。

那兩位嬤嬤也給她行了個標準的宮禮。

張嬤嬤走後,教學便正式開始了,錢嬤嬤根據這幾日的時間,將學習內容簡單做了規劃。

李亭鳶拿到規劃單的那一刻,眼前便一陣陣發黑。

這強度,便是刨除吃飯睡覺的時間,其餘時間都用來學習,怕是都學不完。

錢嬤嬤瞧她臉色不太好,安慰她道:

“姑娘莫要擔心,雖然宮中規矩繁多,但姑娘只需學習一些基礎禮儀,做到在殿前不失儀即可,至於旁的規矩,姑娘若是實在想學,奴婢也可以按姑娘的意思新增進去。”

“……”

李亭鳶一把將規劃單收進懷中緊緊攥著,生怕錢嬤嬤再反悔似的,對著她笑得牽強:

“不、不用了,嬤嬤費心了,我們暫且先學好這些。”

“也好。”

錢嬤嬤道:“都不是甚麼複雜的禮儀,姑娘倒不必太過辛苦,只需每日卯時起子時睡,這可比宮中的貴人啊輕鬆多了。”

李亭鳶嘴角抽了抽,忙不疊地點頭應是。

直到這幾日,李亭鳶才徹底意識到,在溫飽和睡眠都無法保證的前提下,此前自己的傷春悲秋有多可笑。

連日高強度的禮儀訓練讓她幾乎完全無暇他顧,每日只想儘快練完好早點睡覺。

饒是如此,她每日也從未能按照此前錢嬤嬤所說子時入睡。

兩個嬤嬤還好,輪番著休息,但李亭鳶卻沒有休息的時候,經常一練就過了子時。

有時候李亭鳶也會覺得委屈,訓練完後躺在床上委屈得掉淚,然而一滴眼淚還未從眼角滾落下去,她就已經累得睡著了。

這般練了七八日左右,李亭鳶才漸漸適應了這樣的高強度。

而且因為辛苦飯量也增加了不少,不到飯點就餓得兩眼發光。

如此一來,這幾日下來她的臉色竟比從前更加健康紅潤了。

某日午後,她正在院中頂著一個盛滿水的碗練日常站姿,忽然瞧見平日裡一臉嚴肅的錢嬤嬤如變臉一般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笑意。

李亭鳶正詫異著,就聽錢嬤嬤喚了聲:

“世子,您來了。”

李亭鳶身子一晃,“咣噹”一聲,瓷碗摔在了地上,水花和玉瓷碎片濺得滿到處都是。

李亭鳶和錢嬤嬤俱是一愣,不約而同瞧向地上摔碎的碗。

李亭鳶面色微紅,神情帶著絲羞愧。

錢嬤嬤的臉色也有些難看,訕笑著對崔琢解釋:

“世子,這……小姐平日裡練習得極好,老奴也悉心教導,這次是個意外……”

崔琢隨意掃過那些碎片,淡淡“嗯”了聲,回看向錢嬤嬤:

“嬤嬤這幾日辛苦,崔某都看在眼裡,崔府備了上席,還請嬤嬤和仇嬤嬤一起移步前廳。”

這意思便是這幾日的訓練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說是去前廳用席,定也是備好了厚禮。

錢嬤嬤自然知道崔琢不是那種口是心非之人,他能說她辛苦,那就是承認了她二人的功勞。

錢嬤嬤也不推辭,大大方方行了禮,又叮囑了李亭鳶幾句,轉身走了。

“這幾日如何?”

崔琢從錢嬤嬤身上收回視線,打量了李亭鳶一眼。

李亭鳶心裡一緊,斟酌著用詞忐忑道:

“嬤嬤教得很用心,亭鳶愚笨,也學了一二,不會在宮宴上丟崔家的……”

“我問的是累麼?”

崔琢蹙了蹙眉,語氣重了些。

李亭鳶一愣,怔怔抬頭看向他。

崔琢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語氣裡的失控,但他神色並未變化,目光反而愈發直直凝睇著她,一字一句問道:

“我是問你,這幾日,累了麼?”

這是一句兄長對妹妹再自然不過的關心。

但李亭鳶不知是自己心中有鬼,還是崔琢的眼神太過直白,以至於她在這句話中聽出了別樣的曖昧。

她在崔琢的注視下,心臟像是被燙了一下般。

她匆匆垂眸,裝作甚麼都沒察覺到,回道:

“多謝兄長關心,起初是有些累,不過都已經適應了。”

“嗯。”

崔琢鼻腔裡淡淡溢位一聲,“收拾一下,等會兒帶你去個地方。”

李亭鳶詫異地看向他,還不及問他是去哪裡,就聽崔琢又不緊不慢補充道:

“帶身衣裳,要過夜。”

李亭鳶瞳孔猛地一縮,震驚到連表情都顧不上掩飾了,瞪大眼睛,唇瓣翕動了幾下,“過、過夜?”

她原本以為今日他來,是要檢驗她這幾日的學習成果的,過、過夜是甚麼意思?

與他……過夜?

作者有話說:女主的夢是她自己內心恐懼的誇大(因為是童年陰影,所以不斷想起的時候恐懼會不斷髮酵),實際上女主在被伯父抓住的路上就掙扎跑了,後面會有解釋,也會有女主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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