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未見有哪一次如今夜這般……
崔琢手背青筋猛地跳了下, 目光幽沉:
“李亭鳶,你醉了。”
“為甚麼不敢說呢?”
李亭鳶輕笑著湊近他,粉色的裙裾輕輕滑過他青筋蜿蜒的手背。
她此刻已經全然被酒精麻痺, 說出的話大膽到幾乎要玉石俱碎。
“既然厭惡我,為何不直接將我逐出崔府, 為何處處難為我又若即若離地袒護我?”
崔琢目光劃過她瑩潤的唇, 視線漸漸黯了下去, 下頜線緊繃, 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地變大。
他負手而立,聲音沉靜又剋制,“你是崔府義女。”
“兄長,義兄——”
他們曾經做過最親密的事,此刻李亭鳶酒意上湧,不自覺就傾身上前離他很近, 近到幾乎像是撲進了他的懷中。
她嫣紅的唇瓣一張一合,帶著香甜酒意的氣息順著夜風拂過他頸側。
但她自己卻毫無所覺般咯咯笑著:
“郭樊死了,瞧見我與宋公子交談你就罰我禁足, 謝時璋更是連見都不准我見, 為了警告我,你還將芸巧從我身邊調走。”
她的神思此刻全然被酒意侵佔, 絲毫沒有察覺到崔琢逐漸洶湧的眼神, 還在不管不顧地逼問:
“兄長為何不肯回答我,你掌控我的一切,是不是說, 兄長其實對我動了心,根本就是不喜我見旁的男子?”
她眼神執拗地瞅著他,紅唇微張, 胸口劇烈起伏著,兩靨的潮紅蔓延至眼尾,蘊著水光生出幾分別樣的嬌媚。
崔琢眼底神色如濃墨般莫測,直直盯著她,額角青筋脹跳不定。
過了好半天,他忽然斂眸,勾了勾唇發出一聲嗤笑。
李亭鳶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男人慢條斯理地朝自己逼近了過來,雙手撐上她身後的欄杆,緩緩彎身與她視線齊平。
不緊不慢的語氣裡透出危險的氣息:
“那麼我不准你見的人,妹妹可曾聽過?”
崔琢的動作,幾乎像是將她圈進了懷中。
兩人呼吸相聞,無聲對峙。
他的眉骨下壓,目光鋒利且沉鷙。
手臂緊實有力,寬大的袖擺垂在兩側,一瞬間男人身上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直逼得她無處遁形。
李亭鳶眼神中閃過一抹慌亂,不過很快又被強烈的逆反所取代,梗著脖子反駁:
“婚嫁聽從兄長的安排我毫無異議,可我同誰見面,與誰交好,兄長無權干涉!”
“無權、干涉?”
崔琢笑了。
十分雲淡風輕的四個字。
然而語氣裡撲面而來的冷意,卻讓李亭鳶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身為上位者的殺伐與輕而易舉的傾軋。
她吞了吞口水,底氣明顯不足,“無權干涉……”
夜風戛然而止。
李亭鳶瞪大了眼,聲音陡然卡在了喉嚨裡,連尾音都變了調兒。
酒意在一瞬間徹底蒸發乾淨。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崔琢在她身前蹲了下來,掌心不知何時攥著她的帕子,掀開裙襬,就那般直接握住了她的腳踝。
薄如蟬翼的帕子根本阻擋不了男人掌心的溫度。
略顯厚重的陌生觸感,長驅直入般侵入她薄嫩的肌膚。
“兄長……”
聲音從發緊的喉嚨裡擠出,李亭鳶腦中瞬間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躲,又被他一把緊攥了回來。
“李亭鳶——”
崔琢面無表情,懲罰般重重按壓上她受傷的位置。
痛意夾雜著某種酥麻直竄上來,李亭鳶身子受不住地一顫,眼眶立時就紅了。
遠處戲臺子上還在咿咿呀呀唱著令人莫名煩躁的曲兒。
廊下的宮燈晃盪著忽明忽暗,像極了她此刻沉沉浮浮的心跳。
所有雜亂無章的失序中,崔琢的低嘆似一支箭刺入李亭鳶的耳中。
他掀起削薄無情的眼皮,冷漠地盯著她,唇角扯出威脅般的笑意:
“……你為何,總是不肯聽話?”
遠處戲臺子上的聲音消失殆盡。
李亭鳶腦中嗡得一聲,耳朵里拉出一道極為尖利的忙音,吵得她頭暈目眩。
他方才說了甚麼?
她腦子像是鏽住了般,完全無法理解崔琢方才說出的每一個字。
月色泠泠,四下寂靜無人的夜晚,她的眼前只剩下崔琢那雙幽深洞察的雙眸。
男人的目光就像是一頭伺機而動的猛獸,牢牢捕捉著她的一舉一動,逼得她幾乎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李亭鳶張了張嘴,混沌的思緒懸浮在半空,飄飄晃晃。
周遭的一切都扭曲得有些不真實。
還不待她組織好混亂的思緒,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腳腕猛地傳來。
李亭鳶痛撥出聲,冷汗剎那間浸了一背。
整個人如同突然從虛妄的雲端被扯回現實。
方才所有的慌亂和忐忑,在這種劇烈的疼痛下蕩然無存,只剩蹙著眉的雙眸哀怨地瞪著崔琢。
原來他方才的舉動是為了分她的神……
崔琢掃了眼她眼角疼出的淚,眸光收斂,放開了她的腳踝。
“崔府重矩,女子與外男不宜接觸過多,你既為崔家人亦當遵守。”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就好像方才那般籠著她、意味不明威脅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低頭慢條斯理地折起帕子,動作斯文而清冷。
“謝時璋此人心術不正,今後莫要再與他接觸了,對你無益。”
李亭鳶一愣,“不可能,謝大哥他……”
崔琢打斷她:“你父親的案子與他有關。”
李亭鳶神情震顫,心底甚至生出一絲荒謬。
但崔琢面容沉靜,根本不像是有一絲誆騙她的樣子,況且……他也沒必要誆騙她。
李亭鳶忽然想起三年前謝時璋舅父舅母之事,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她盯著崔琢,心裡漸漸浮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謝時璋的舅母與蔣徐安的長嫂是表姐妹,若是這般說,你理解了麼?”崔琢接著道。
李亭鳶搖搖頭,竟是說不出一句話。
她從未想過崔琢阻止她見謝時璋,是這個原因。
崔琢的話雖未說透徹,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謝時璋來崔府分明是帶著目的而來,甚至極有可能對她不利。
她卻還以為……
崔琢與她拉開了距離後,李亭鳶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思緒也在冷風中漸漸清明。
比起震驚於謝時璋與父親的案子有關,她此刻更多的是一種無處遁形的難堪。
“謝時璋一事,今後我與你細說。”
崔琢難得開口解釋。
李亭鳶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釋任何事。
而和崔琢此刻的冷靜比起來,她方才藉著酒意歇斯底里的質問就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看在他眼中一定幼稚又滑稽。
李亭鳶的耳根悄無聲息地漫上絲絲紅暈。
反觀崔琢,神情依舊平靜,只淡淡掃了她一眼:
“起來吧,試著走一走。”
李亭鳶垂在身側的手一緊,磨磨蹭蹭看向腳腕。
那裡依舊熱意浮動,但輕輕活動起來,竟然真的沒了方才的疼痛感。
“我……”
她抬頭看他,又在觸碰到他深沉視線的時候,驚得收了回來。
嘴唇翕動著,卻不知該說些甚麼。
方才所有憋在心底的憤懣、委屈和不甘,在此刻全都化成了另一種堵在胸口出不去的淤塞。
悶悶的,不疼,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許久,她低著頭,輕得幾不可聞地說了句“多謝。”
崔琢將疊好的帕子伸到了她眼前。
李亭鳶抿著唇,才要伸手去拿,崔琢躲了下。
“扶著。”
那方素白色的帕子被他疊了三折,整整齊齊罩住他的掌心,就如同方才他隔著帕子握住她的腳腕一樣。
李亭鳶的指尖輕顫。
在他長久而平靜的注視下,她臉頰發著燙,輕輕將手搭在了他掌心的帕子上。
男人略一用力,託著她起身穩穩站定。
兩人的掌心隔著帕子挨在一起,他的手臂沉穩有力,溫熱的厚重感貼著掌心紋路從帕子的另一端綿綿不斷地浸染過來。
手背在夜風中很冷,相貼的掌心溫度灼熱。
崔琢眼簾下壓,視線先是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而後緩緩上移,掃過李亭鳶如珠玉般瑩潤暈紅的耳垂,落在她不住煽動的脆弱眼睫上。
他壓著呼吸靜靜看著,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腹漫不經心地碾壓。
“試著走動走動。”
良久,他收回視線,喉結微動,沉啞的嗓音飄散在夜風裡。
李亭鳶心跳得厲害,不敢開口說話怕暴露自己顫抖的嗓音,便只輕輕點了下頭,扶著崔琢小心翼翼邁開步子。
手中的溫度更燙了。
他託著她,指尖微蜷將她的手虛握在掌心,形成一種保護的姿態。
這一剎那的動作,猛地讓李亭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夜到後來她實在受不住了,輕啜著推他,卻被男人一把抓住雙手,十指相扣鉗在了頭頂。
他掌握著她,強勢而危險地不容她反抗。
她一直知道崔琢身上的溫度都是偏冷的,但那夜,他掌心的溫度就如今日這般灼人。
李亭鳶心尖不自覺一顫,如被燙到了一般縮回了手。
崔琢腳步一頓。
“我、我可以了。”
李亭鳶在他不解的注視下兩靨迅速暈紅,不敢抬頭看他。
似是在替自己方才那激烈的反應找補,又小聲重複了一遍:
“我可以自己走了。”
崔琢沒問甚麼,只淡淡“嗯”了一聲,將帕子收好遞給她:
“那便走吧。”
聽他的語氣裡並沒有異樣,李亭鳶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輕輕撚住了袖口。
兩人仍如方才那般一前一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直到到了清寧苑的門口,崔琢停下來等她。
“松月居東邊有一處藏書閣,閒來無事去找些感興趣的書來看。”
他將一個烏木對牌遞到她面前,“崔家的姑娘,不可不讀書。”
李亭鳶望著那枚對牌,想起那日他專程為自己送來那本寫滿批註的《士商類要》,心裡莫名愧疚,悶悶道了句“多謝兄長”。
“回去吧。”
崔琢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腳步同來時一樣沉穩。
李亭鳶望著崔琢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氣出聲喚住了他。
“兄長!”
有些急促的聲音在月色中迴盪。
崔琢腳步一頓,側身朝她看過來。
李亭鳶心臟緩慢地停滯了一下,有些話在他的注視下又忽然說不出口了。
她不說話,崔琢也不催她,只靜靜站著。
良久,李亭鳶暗暗掐緊了掌心,咬了咬牙才再度開口:
“今夜之事是我不對,一時想岔誤會了兄長,方才所說那些話也純屬酒後亂言,還望兄長不要當真……”
李亭鳶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臉色漲得通紅。
方才酒意上湧再加之心情鬱悶,說出那些話時頗有幾分不管不顧的衝動,如今冷靜下來,再回想那些話竟覺得異常羞恥。
“我從未當真。”
崔琢打斷她的話,平穩的聲音停在李亭鳶耳中,令她忐忑的心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你年紀尚小,難免會有閉目塞聽之時,作為年長你許多的男人,我自是應當護你周全。”
李亭鳶垂在身側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用的是“男人”,而非“兄長”。
李亭鳶的心跳在這一瞬間快得離譜,有種不知名的情緒在胸腔裡肆意生長。
崔琢看向她。
夜風吹來,男人雅白色的錦衣縈溯著點點月色,俊雅出塵。
好似他往那裡一站,只是靜靜站著,就有種獨屬於上位者的從容不迫,皎潔又疏離。
“夜深了,進去吧。”
他離得遠,李亭鳶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是望著他挺拔清雋又彷彿遙不可及的身姿,她的眼眶竟不自覺有些發燙。
她生怕讓他再度看到自己的窘迫,匆忙對他行了一禮,轉身快步回了院中。
院門剛一關上,隔絕了崔琢的所有氣息,李亭鳶雙腿一軟,順著門扇緩緩靠了下去。
潮溼的夜風拂面,如水般的地面上樹影婆娑。
三年前她因私心趁他之危,但她這三年裡比起遂願的喜悅更多的是愧疚與羞恥,而他此前所表現的不喜與針對,讓她醞釀了三年的情緒無時無刻不在反撲。
她提醒自己寄人籬下該溫順、該聽話,可難免有委屈的時候。
李亭鳶攤開掌心,怔怔望著手心裡的月色,無聲苦笑了一下。
今夜她到底是在同他置氣爭執,還是藉著酒意將真心話問了出來,恐怕只有那時候腦子一熱的自己最是清楚。
……
同樣清冷的月光也灑在了松月居中。
夜已經很深了,四下裡萬籟俱寂。
崔吉安剛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就聽屋內傳來了一陣響動。
悶悶的,似是甚麼落地的聲音。
崔吉安身子一震,下意識瞧了眼窗下的更漏,正是寅時三刻,世子怎麼醒來了?
旋即他像是突然想到甚麼了一般,慌忙從懷裡翻找出藥瓶,推門便闖了進來,急道:
“爺!藥來……了……”
崔吉安的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唇邊,尾音拖得很長。
他張著嘴愣了半天,最後吞嚥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喚了聲“爺?”
月色朦朧,屋中如罩著一層薄紗。
內室裡,崔琢微仰著頭坐在床邊,凸起的喉結不住滾動。
男人白色的中衣被薄汗浸透緊貼在身上,衣襟略微凌亂敞開,月光斜照進來,落在他緊實白皙的胸膛上。
崔吉安注意到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有晶瑩的汗滴順著肌理蜿蜒滑落。
崔吉安愣了一下,要知道主子他向來自持矜貴,本就是個處處講究之人,便是在夜裡,寢衣的領釦也都必須嚴整地繫到喉結之下。
而此刻他整個人透著幾分頹靡自厭的味道,同往日裡清冷端方的樣子截然相反。
榻上男人的墨髮黏了幾縷在頸側,應是汗溼的,平日裡那隻執筆的手此刻正死死抵在眉心,指節繃得發白。
聽見動靜,他抬眼望來,幽深的眼眸裡竟罕見地染上一層欲色的水霧。
“掌燈。”
他啞聲吩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多掌兩盞。”
崔吉安心下猛地一跳,忙收回視線應了聲是。
他一邊掌燈,一邊悄悄覷著主子的神色。
世子他四年前就已經及冠,只是莫說正妻,便是連通曉人事的通房都沒有,真正算起來……世子身邊似乎只有三年前那個令世子中蠱的神秘女子一人。
而世子又極度剋制。
這幾年裡,世子遵循每隔三個月的初一一次的頻率,還都會提前通知他備著水和乾淨帕子,就好像完成任務一般紓解。
崔吉安還從未見過世子有哪一次如今夜這般……失控過。
也不知是春日躁動還是甚麼?
崔吉安暗暗思忖著,興許改日要安排廚房給世子張羅些敗火的藥膳來。
燭火次第亮起,驅散了屋中的死寂。
崔吉安回頭,見主子正慢慢將衣襟攏好,深沉的眸子蘊著暗潮,瞧著比窗外的夜色還深。
待到最後一道結釦嚴整如初,主子才緩緩起身,全然不顧垂落在地的那半床錦衾,踩過去走向窗前。
“去備水。”
他背對著他吩咐,聲音早已恢復平日的冷冽。
忽而一陣夜風吹來,崔吉安嗅到一絲極淡的、被冷汗浸透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
崔吉安耳根微紅,愣愣地應了聲,轉身剛走出兩步,又突然定住。
過了片刻,他像是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般轉身,瞅著崔琢挺直如松的背影,暗暗捏了捏拳,開口勸道:
“要不……屬下給您尋個女人過來?夫人房中的大丫頭珠……”
他的話還未說完,一個筆笥便朝他飛快砸了過來。
“下去。”
崔琢的語氣裡透著絲失控的煩躁。
那筆笥擦著崔吉安的耳朵而過。
“是、是屬下多嘴。”
崔吉安心跳得飛快,訕訕將那筆笥重新撿起來放回桌上。
正打算出門,忽聽身後之人又道:
“今夜之事,不許多嘴半個字。”
崔吉安一震,一連聲地應著,灰溜溜出了門。
待到房間裡再度恢復平靜,崔琢緩緩闔上雙眼,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氣。
窗外湧進來的冷冽空氣劃入鼻腔,這才將他身體裡最後一絲殘留的燥熱給壓了下去。
他垂眸盯著自己拇指上那枚雕刻生動的白玉扳指,指腹緩慢摩挲著,額角緊繃了幾下,眼眸漸沉。
許久,崔吉安在一旁小聲喚他。
崔琢斂眸飛快將情緒收斂。
而後卸下扳指收進櫃中,轉身神色如常地進了後面的盥室中。
-
李亭鳶在崔母壽辰當晚回去後,管事趙嬤嬤便送來了一瓶藥膏,說是祛瘀消腫的良藥。
李亭鳶瞧著那瓶白玉瓷瓶膏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琢。
她裝作不知是崔琢的意思,只接過後對趙嬤嬤道了謝。
敷了沒三天,腳踝處果然徹底好了。
她也是這幾日才知曉,原來之前她禁足在清寧苑的那段時間,崔琢也因為成順郡王一事被陛下禁足了幾日。
不知道是陛下真的動了怒還是為了堵住皇室宗親的口,李亭鳶也不清楚崔琢是怎麼解決這件事的,但好在再未造成旁的影響。
崔母壽宴天子親自送了賀禮,今日崔琢也照常上朝去了。
李亭鳶坐在湖邊,隨手掰下一塊兒點心投進湖中。
望著湖面上噼裡啪啦掙食的錦鯉,輕嘆一聲,將手中最後一塊兒點心也扔了進去。
她如今是真的看不清崔琢對自己的態度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一定不記得三年前之事,否則以他的性子,定不會留自己在身邊。
李亭鳶雙手交疊趴在欄杆上,將腦袋無力地搭了上去。
心裡越想越煩悶。
那日崔母壽宴過後第二日,孫家夫人又單獨來了崔府拜訪。
當時她在一旁伺候,被那孫家夫人連連誇讚。
起初她還有些受寵若驚,後來漸漸回過神來,聽出來孫夫人話裡的意思,原是想為她與自家庶子說親。
雖然當時崔母並未明確表態,但事後她又私下將自己叫了過去,隱晦地問起自己的意思。
李亭鳶當時並沒有想好該怎麼辦。
崔母見她拿不定主意,便笑著說,既然如此便改日尋個機會讓她與那孫鳧淼私下裡見一面。
李亭鳶後來私下裡打聽了一番,那孫家是國子監祭酒孫大人家。
雖不是甚麼名門望族,卻也是清流世家,又因為是國子監祭酒,門生遍佈東周。
只是此前與父親的官職並無甚麼交集,她才沒怎麼留意過。
而那孫鳧淼雖是孫家庶子,但從小得孫大人親自教導,又有個千夫長舅舅,可以說是文韜武略。
前陣子才隨著舅舅從前線歸京,雖沒得甚麼封賞,卻有幸讓陛下親自召見犒賞。
李亭鳶將頭靠在一側手背上。
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她闔上眼睛,又極輕地嘆了聲。
“姑娘這是嘆甚麼氣呢?”
李亭鳶聽出這聲音是崔母身邊的楊嬤嬤,忙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有些羞赧地回道:
“只是感嘆這陽光太舒服了些,嬤嬤怎麼來了?可是母親有甚麼吩咐?”
“是,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楊嬤嬤笑道:
“那孫家公子呀,今日上門來了。”
李亭鳶唇角笑意一僵,沒想到自己真是想甚麼來甚麼,才說相看呢,想不到這一日就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佯裝害羞地低下頭去:
“嬤嬤可否容我回去梳洗一番……”
“嗨喲,姑娘可別害羞。”
那楊嬤嬤上前來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這次不是正式相看,姑娘都不必與那孫家公子見面,只肖在屏風後看一眼就成,毋需刻意打扮的。”
李亭鳶因她的親暱有些無所適從,僵著身子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抽出來,扯了扯唇:
“那、那便走吧。”
楊嬤嬤都這般說了,她還有甚麼拒絕的理由,只能跟著楊嬤嬤去了。
慈心堂門口遠遠便看見,孫家的家僕和崔府的家僕一起候在正廳門口。
透過正廳大門垂下的半扇竹簾,隱約可見上首位坐了崔母和孫夫人兩人的身影,在孫夫人右手邊還坐著一個高大頎長的身影。
幾人圍坐在圓桌前,似是打算用膳。
楊嬤嬤拽了李亭鳶一把,示意她同她一道繞到後門去。
兩人從後門進去,悄聲走至前廳。
還未靠近,就聽那孫家夫人笑道:
“我家這小子別看他年歲小下月才及冠,卻是個能體恤關心人的,最是懂得憐香惜玉。”
李亭鳶腳步一頓,悄悄湊到屏風後面。
蘇繡的屏風上牡丹錦簇,其後隱約映出孫夫人身後男子的身影。
那是個英挺俊朗的青年,一身玄色箭袖錦衣勾勒得身姿挺拔頎長,眉目清遠中帶著鋒利,聽自家嫡母誇獎時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耳垂。
能瞧出來是個十分赤誠的性子。
李懷山也是這樣的性子,李亭鳶瞧見孫鳧淼不由就多了幾分莫名的親近。
只是到底隔著屏風,她也只能大致看清孫鳧淼的行止,卻瞧不真切他的容貌。
李亭鳶微微點了腳尖湊近屏風,正打算透過屏風上的牡丹紋樣仔細瞧瞧,忽覺門口一暗。
她下意識回頭看去。
隔著屏風一眼便看見崔琢從門口走了進來。
明明慈心堂的屏風材質特殊,站在正廳瞧不見內室的景象。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李亭鳶就是覺得崔琢在跨過門檻的一瞬間,有意無意地朝她的位置看過來一眼。
她的身子瞬間緊繃,竟生出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來,匆匆向後退了半步。
但隨即,她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且不說今日孫家人來本就是臨時起意,孫家之事崔母也只是私底下問過她的意思,旁的任何人都不知曉。
就說崔琢近日公務繁忙,又一貫不關心內宅之事,更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才對。
屏風另一邊,孫家夫人早已在孫鳧淼的攙扶下起身,急著就要向崔琢行禮。
崔琢身後的崔吉安緊走兩步上前將孫夫人扶住,崔琢道:
“來者是客,夫人不必多禮,是崔某貿然前來,擾了您和家母的交談。”
孫家只是一介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平日裡孫夫人連宮宴都極少參加,見到的也無非是與自己家世相當的夫人小姐。
頭一次見崔琢,又聽他如此客氣,孫夫人多少有些受寵若驚的拘謹,連連擺手說不敢。
崔母對崔琢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左手下方的位置坐下,笑道: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散朝後同公……咳,同人有約?”
李亭鳶聞言驀地抬頭緊盯向崔琢。
崔母那句話雖未說出口,但她一瞬間就明白過來崔琢相約的人是誰。
——靜姝公主高調回京,此事前不久在京中被廣為熱議。
想起從前靜姝公主出嫁前,那兩人郎才女貌的樣子,李亭鳶抿了抿唇,心裡隱隱有些不是滋味。
她輕輕屏息,想聽崔琢是如何回答的。
屏風那頭,崔琢坐下後,丫鬟便迅速而安靜地替他佈置了碗筷。
等到張羅完畢眾人都退了下去,崔琢的聲音才從容響起:
“那些不過都是些雜事,哪及府中貴客重要。”
崔琢將那“貴客”兩個字壓得不輕不重,但又有些說不清的意味深長。
這使孫夫人越發拘謹了起來,就連孫鳧淼都忍不住微微坐正了身子。
孫夫人一張臉上諂媚的笑意都快堆不下了。
她看了崔母一眼,略顯忐忑地對崔琢笑道:
“崔……世子客氣了,我一介婦人哪裡擔得起世子的一句‘貴客’,我……”
“是孫公子。”
崔琢不鹹不淡地打斷孫夫人的話。
孫夫人一愣,笑意瞬間僵在煞白的臉上,剩下的話憋在胸口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有些尷尬地看向崔母。
反觀崔琢,倒像是個沒事人一般。
說完那句話後,便若無其事地拿起面前的青花瓷碗舀了一勺湯,低頭送入口中。
慢條斯理的動作矜貴儒雅。
面對孫夫人的窘迫他甚至連眼都未抬一下。
桌上的氣氛剎那冷凝,就連屏風後面的李亭鳶都感受到了崔琢身上的低氣壓。
他似乎……不高興。
是因為靜姝公主麼?
從前他二人那般要好,即便李亭鳶後來離開京城,也曾聽京中傳聞崔琢向公主提出求娶之事,只是不知為何被公主拒絕,後來未出幾日公主便遠嫁滁州。
這次他見了公主,是又想起幾年前的舊事了麼?
崔琢坐的位置剛好背對著李亭鳶,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亦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崔琢喝了兩口湯後,放下湯勺,用帕子沾了沾唇,這才不緊不慢地看向對面的孫鳧淼,再度開口:
“孫公子可用完膳了?”
孫鳧淼一愣,看了嫡母和崔夫人一眼,點頭磕絆道:
“用、用完了。”
崔琢頷首,語氣依舊平靜:
“聽聞孫公子數日前才從肅州前線撤下來,恰好我有關於肅州軍務之事要向孫公子討教,不知孫公子可否與我移步書房?”
方才崔琢打斷孫夫人那句話本就讓孫鳧淼緊張了起來,此刻聽他這般說,他更加緊張不已。
孫鳧淼在桌下偷偷擦了擦手心裡的汗,忙不疊地起身,點頭哈腰:
“談、談不上請教,世子高看我願意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崔琢並未起身,盯著他瞧了片刻,手指點在桌面上,輕笑了一聲:
“不必著急。”
他用眼神示意,“崔府的佛跳牆恰是養在府中的福州廚子所做,道一句正宗不為過,孫公子嘗完我們再走?”
孫鳧淼面色一紅,又急忙坐回座位上,在崔琢淡淡的目光下,捧起面前的湯碗囫圇一飲而盡,形容說不出的狼狽倉皇。
崔琢似乎又笑了聲。
也不等孫鳧淼將嘴裡最後一口湯嚥下,他徑直起身,平平掃了孫夫人一眼,對崔母道:
“兒子告退,母親與孫夫人好好聊聊。”
隨後,崔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離開了慈心堂。
身後孫鳧淼急匆匆擦了擦嘴,對崔母和孫夫人略一施禮也跟著追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不僅屏風外的孫夫人鬆了口氣,就連內室的李亭鳶也跟著長長撥出了一口氣。
她扶著一旁的花架,撐住自己有些隱隱發軟的雙腿,又忍不住往外面圓桌那空位看了一眼。
方才她才準備看清孫鳧淼的樣貌,崔琢就進來了,後來崔琢坐的位置又恰好擋住了孫鳧淼的身影。
是以她從始至終都未看清,那與她相看之人的面貌。
李亭鳶捏了捏耳垂,忽然輕笑一聲,自己都覺得滑稽。
又過了沒多久,松月居的人來傳話,說是崔琢與孫鳧淼出府去了,讓孫夫人到時自行回去便是。
孫夫人經了方才一事,本就無心與崔母交談,在這待著左不過也是想等孫鳧淼。
此刻聽來人這般說,當即起身便告了辭,至於為自家庶子與崔家義女說親一事,更是一句都未再提及。
孫夫人走後,崔母將李亭鳶喚到了跟前。
“可看清了?”
崔母的語氣也沒了先前的輕鬆。
李亭鳶如實道:
“看清了身形輪廓,樣貌倒是不曾。”
崔母嘆道:
“不曾就不曾吧,我怎麼瞧著你兄長似乎對孫家頗有成見?”
李亭鳶沒答話,崔母嘆了一聲,又自言自語道:
“罷了,誰知道呢,此事興許是怪我自作主張了,說不定是明衡與那孫祭酒在政見上有何不合之處吧。”
她愧疚道:
“此事怪母親,母親今後定幫你重新相看一家更好的。”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