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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他盯著那抹紅痕,眼底神……

2026-04-03 作者:南樓載酒

第18章 第 18 章 他盯著那抹紅痕,眼底神……

崔琢定定盯了她許久, 慢慢直回身子,聲音冷清:

“崔府的規矩是由你這樣敗的?”

“兄長是嫌……”

李亭鳶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試探:

“我在您的院外與宋公子說話, 擾了您院中的清淨麼?”

崔琢眸光猛地一緊,盯著她無辜的模樣, 氣極反笑:

“是, 身為崔府的小姐, 自當自重自愛。”

他警告她:

“你若是還有旁的想法, 我勸你最好歇了這門心思,我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半分小心思。”

“兄長難不成以為我是賣給你們家了麼?”

李亭鳶本就因昨日之事心中堵得慌,自己從未生過旁的心思,卻屢屢被他莫名誤會。

此刻聽他毫不客氣將話說到明面上,她乾脆也開門見山。

“我從未想過藉著女子的身份攀附您身邊的任何人, 那日……那日您來倚月樓,我很感激,我也感激您給了我弟弟入薛大儒門下的機會, 但兄長應當知曉, 我雖家世低微卻也是有尊嚴的。”

她自嘲般笑了笑,言語卻頂撞:

“退一萬步說, 即便我與宋公子互有好感, 那亦是郎情妾意人之常情,兄長若是覺得我擾了您院中清淨,我們去別處便是!”

李亭鳶也是氣急了, 不假思索便說出了這些子虛烏有的假設。

說到一半她在看清崔琢越來越暗的神色時,就已經後悔了。

不過說出的話如同射出的箭,已然來不及收回, 她只能硬著頭皮迎向他的目光,不肯讓自己露怯。

“郎情妾意?”

崔琢逼近一步。

“人之常情?”

他又走近一步,直到將她逼進書架之間,眼神一寸寸刮過她的面板:

“你的情就這般隨意?”

李亭鳶知道,自己身後的書架上,擺滿了崔家珍藏的寫滿禮義廉恥的經史子集,面前男人端方自持的神色卻隱隱有了幾分剋制不住的陰翳。

她的心跳得飛快,視線不敢與他對望,沉默地瞥向一旁。

突然,她的下巴上一緊,方才那隻箍在她腰間微涼的手,捏上了她的下頜。

李亭鳶本能地瑟縮了下,眸中盡顯慌亂。

“說話!”

崔琢手腕微一用力,逼她直視著他。

“是否我這幾日對你太過心慈,縱得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麼世子又可記得自己的身份?”

李亭鳶吃痛,微微蹙了下眉:

“世子只是我的義兄,是兄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兄長重禮,自當知曉我與誰如何兄長都無權多加干涉吧?”

“倘若你的親事偏就是我說了算呢?!”

崔琢指腹下壓,李亭鳶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上剎那間留下了一抹紅痕。

他盯著那抹紅痕,眼底神色越發幽暗。

“李亭鳶,從你第一次喚我那聲兄長開始,你便冠上了崔姓,你的一切當全權由我做主。”

“兄長不覺得僭越麼?”

李亭鳶疼得眼眶裡沁出了淚,溼漉漉的眸子如海棠春雨。

“你只是我的義兄,難不成兄長連我的吃穿起居,何時睡何時起,穿何衣裳也要管麼?兄長是男人,我是女子,兄長這麼做,是否太過失矩了?”

因為他指腹的按壓,她的紅唇被迫微微張開,說話時瑩白皓齒之後隱隱露出一小截鮮嫩的舌尖。

崔琢呼吸猛地一沉,喉結滾動,眯了眯眼:

“僭越?既然你覺得僭越,那便讓它變得不僭越。”

李亭鳶一愣,一股寒意自後背乍然而起。

兩人離得極近,氛圍說不清是曖昧還是對峙。

遠處的更漏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像極了李亭鳶七上八下的心跳。

她盯著他,眨了眨水霧瀰漫的眼睛,緩緩吞嚥了一下,遲疑道:

“……兄長這是何意?”

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隨著她這句話中退讓的語氣而鬆了幾分。

燭光輕晃,在崔琢高挺的鼻側和眼睫下打出晃動不明的暗影。

他的視線籠罩著她,深不見底的雙眸盯著她看了片刻,原本濃墨洶湧的眸子裡,暗潮漸漸褪去。

良久,他緩緩鬆開捏住她下頜的手,後退一步,語氣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淡聲道:

“過幾日母親壽辰後,擇日開宗祠,正式認你做崔府義女。”

開了宗祠,請了族老見證,她就正式是崔府的人了。

而崔琢作為一族之長,他確實有權利執掌她的婚嫁和任何事情……

李亭鳶手心一鬆,說不出自己是甚麼感覺。

就好像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鬆開,那股撕扯感不見了,但鬆鬆垮垮又有種空蕩的感覺。

可繼而一想到那被時刻掌控的感覺,又像是有一張無形的網縛上來,令她無處遁形。

“你可以選擇拒絕。”

崔琢上下審視著她,語氣冷淡:

“我從始至終都給過你選擇的機會。”

李亭鳶默不作聲地咬住下唇。

說是給過機會,可她何曾有過選擇的權利。

“倘若我拒絕呢?”她捏緊雙拳,問道。

崔琢卻不說話,只是用一雙意味深長地眸子靜靜盯著她。

長久的死寂中,李亭鳶心底的那道防線被徹底擊潰。

她緩緩鬆開掌心,喉嚨滾了滾,張嘴發出乾澀的聲音:

“方才……是亭鳶不懂事,頂撞了兄長,亭鳶甘願認罰。”

崔琢沒說甚麼,只淡淡道:

“禁足已是懲罰。”

說完,他在她書桌上放下了一卷甚麼,警告般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房間。

剛一出門崔吉安就迎了上來,低聲喚了他一句“爺”。

崔琢抬了抬手,“出去說。”

兩人走至清寧苑外,崔吉安才再次開口:

“宮裡來了人,讓您明日進宮一趟,方才陳御史的人來,說是賀家在陛下那裡撤了案子。”

崔琢餘光乜了他一眼,“賀家不撤案怕是經不起陛下深查,如今他們死了個成順郡王也只能受著。”

說到此處,他似是忽然想到了甚麼,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

“靜姝這幾日見了賀家人?”

“今日白天才見。”

崔琢眸中閃過一抹深意,隨即很快又恢復平靜,“知道了。”

“還有一事。”

崔吉安跟在他身後,“這幾日外界不知怎的,忽然有傳聞,說是崔家的義女曾與人訂過親,對方是李姑娘父親的學生,似乎姓謝……主子,您說這事,咱們有必要去查麼?”

“謝?”

崔琢腳步一頓,指腹輕撚了下,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的神色黯了下去,冷笑一聲,“去查。”

清寧苑的暖閣內。

崔琢走出許久,房間裡徹底沒了他的氣息,李亭鳶才渾身一軟,癱坐回了椅子上。

她視線怔怔移到方才崔琢放下的書卷上,掃過上面的書名時微怔。

那深藍色的封面上,闆闆正正地寫著四個字《士商類要》。

是她今日對芸香提過的那本,當時她制止了她去尋崔琢討要這本書。

李亭鳶眉心輕擰,一股莫名的慌亂竄進胸腔,下頜被他碾按過的地方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還有腰上那片肌膚,到了此刻都是燙的。

她在位置上坐了半天,長舒一口氣,起身尋了銀剪剪了燭芯。

火苗重新竄起,屋內亮堂了不少。

李亭鳶手在面前的《松窗夢語》上懸停了片刻,終是沒忍住拿過那本《士商類要》。

翻開書的第三頁,入目便有幾行遒勁的小字。

是崔琢的字型。

李亭鳶動作一頓,仔細瞧去,批註的內容鞭辟入裡,直切要害。

她的手指忍不住輕撫上那行字,想象著他寫下這行字時的樣子。

世人只道崔琢金聲玉振,從來不知,崔琢這樣懷瑾握瑜的人,即便是對這種不入流的商賈之道也如此洞若觀火。

他似乎……與她想象中的模樣有些不同。

其後幾天,李亭鳶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房間裡埋頭苦讀。

從小她就對經商感興趣。

但父親為人太過板正,板正到甚至有些迂腐。

他總覺得商賈低賤,一個女子要以嫁人為重,多學些女紅,看些《女則》,將來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比甚麼都強。

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母親和弟弟一直都是支援她的。

母親曾讓她悄悄跟著經商的舅舅學習,懷山也曾將自己悄悄攢下的零用錢給她,作為她當初第一筆生意的啟動資金。

那時候她跟著舅舅偷偷開了一個胭脂鋪子,生意算得上不錯。

只是在三年前家裡出事的時候,父親需要四處用錢斡旋,她不得已將自己在那鋪子裡的份額抽了出來。

她還記得當她走到父親身邊,將一個裝滿銀票的箱子遞到他面前時,他眼裡先是震驚,而後後悔愧疚到老淚縱橫的樣子。

離開京城那三年,父親終於不再阻止她經商。

只是那時候,家中已經沒有多餘的錢財去供她經營了。

也是因為從前自己的這些經歷,前次崔琢將那整理賬目的任務交給她時,她才能遊刃有餘地做下來。

屋外冷風吹進來,芸巧走過去關窗戶,不小心碰倒了窗邊的花瓶。

李亭鳶被驚得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又忍不住想起從前之事了。

她長舒一口氣,擱下筆,“沒傷到你吧?”

芸巧跪倒在地,“是奴婢的錯,奴婢……”

“收拾了就好,回頭季末算到我的日常折損裡報給張管家。”李亭鳶語氣溫和。

芸巧垂首謝恩,站起來看著李亭鳶,猶豫了片刻,輕聲喚她:

“姑娘……”

“嗯?”李亭鳶頭也不抬。

芸巧往窗外看了眼,狠了狠心,湊過去道:

“今日……聽聞松月居來了位稀客。”

李亭鳶翻書的動作一頓,不明所以地看向芸巧,“稀客?是何意思?”

“就是……”

芸巧有些猶豫,按說她們這些做下人的不應如此議論主子的事,但這麼多天來李亭鳶待她們極好,方才打碎花瓶一事又替她遮掩。

芸巧不比芸香穩重,是個有些裝不住事的。

她踟躕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聽聞今日來的人,是大理寺丞謝時璋謝大人……”

謝時璋?!

李亭鳶已經許久未曾聽說過這個名字,如今乍然聽人提起,不禁恍惚了一下,才想起那個人的面孔。

只是如今,他已經是大理寺的寺丞了麼?

不過也難怪芸巧說來的是稀客。

大理寺丞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官職,這樣的官職根本夠不上跨進崔府的門檻,更別說還進了崔琢的松月居。

崔琢與他能有甚麼樣的政事往來。

莫不是……謝時璋這次是為自己而來?

思及此李亭鳶的心瞬間緊張起來,起身不管不顧就想往外走。

然而才剛踏出一步,她忽然記起自己此刻尚在禁足中。

李亭鳶咬了咬牙,當即也顧不上甚麼了,攥住芸巧的手臂,急道:

“你能不能幫我去打探打探,他們都說了甚麼?可不可以同兄長說,就說我想見謝時璋一面?就一面,哪怕半盞茶的功夫都行!”

許是從未見過李亭鳶這般緊張,芸巧也不禁跟著緊張了起來。

她輕輕頷首,保證道:

“姑娘放心,奴婢這就去瞧瞧。”

“芸巧!”

李亭鳶叫住她,頓了頓,終於平靜了些,叮囑道:

“你先保全自己,若是……不方便同世子說,便只幫我打探打探他們說了甚麼便可。”

李亭鳶不是不知道崔府重規矩,芸巧這般貿然去說,崔琢定然能想到是她背後同她說了這些。

妄議主子之事,在崔府可是大錯。

芸巧走後,李亭鳶在房間裡越發坐立不安。

那謝時璋是父親的學生,從前父親只是一介教書先生時便跟著父親進學。

之後父親中了進士,入朝為官,一步步高昇,謝時璋在父親的栽培和幫襯下,也在大理寺某了個差事。

當初他們離開京城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小小的九品獄丞,想不到短短三年間竟能連升三品,坐到寺丞的位置上去。

李亭鳶忽然想到他們秘密離京的前一夜,謝時璋替父親收攏好包裹,目光堅定地看著她,對她保證:

“你放心,南邊那裡我已經同我舅父舅母交代好,他們定會幫襯著,京中這邊我也會想法子斡旋,幫助老師找到真相,亭鳶——”

他似乎想來握她的手,又忍住了,只認真而鄭重道:

“你要好生保重,等我來接你。”

那時候她說了甚麼,李亭鳶自己也不記得了。

只是去了南方後,謝時璋的舅父舅母非但沒有如他所說那般幫襯,反倒還趁夜裡的時候,偷走了他們家帶過去的許多財物。

以至於他們家在剛到南方的那半年裡都舉步維艱。

懷山氣不過想寫信質問謝時璋,父親卻阻止了他,只說興許謝時璋自己也不知道舅父舅母是這樣的人。

從那之後,他們家搬去了別處,三年中同謝時璋再未有過往來。

只是想不到如今她才剛回京不久,謝時璋就來了崔府。

她默默盤算著,謝時璋是查到了甚麼真相麼?或許她可以趁此機會向他求助。

只是李亭鳶在房間裡等了許久,一直等到外面日頭都偏了西,也沒見芸巧的影子。

她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李亭鳶喚來芸香,還不等詢問,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她順著洞開的窗戶看去,只見王嬤嬤領著幾名婢女從月洞門外魚貫而入。

李亭鳶眉心猛地一跳,急忙走到門口。

王嬤嬤也恰好到了臺階下,見她出來對她行了一禮,笑道:

“主子安好,這些侍女是世子爺親自挑選,說是讓姑娘挑選一二留在清寧苑中伺候。”

李亭鳶看都不看那一排女子,只牢牢盯著王嬤嬤,語氣發冷:

“芸巧呢?”

王嬤嬤笑道:

“姑娘快挑選吧,她們幾個都是一等一……”

“我問你芸巧呢?!”

李亭鳶的嗓音陡然拔高,語氣裡多了幾分犀利。

那王嬤嬤唇邊的笑意一僵,隨即恢復如初,揮著帕子笑道:

“哎喲姑娘,芸巧她呀,撞上了大運,被世子爺收進房裡伺候了,您就不必掛心了。”

“收進房裡伺候?”

李亭鳶冷笑。

崔琢倘若是那樣的人,他也不至於這麼多年傳出個不近女色的名聲。

她提著裙襬匆匆下了臺階,繞過王嬤嬤就要往門口走。

王嬤嬤一把橫臂在她面前,對另外兩個侍女使了個眼色,幾人一起抓住李亭鳶。

“姑娘尚在禁足中,崔府有崔府的規矩,若是此刻姑娘出去,奴婢們都要牽累受罰,還望姑娘莫要為難我們!”

李亭鳶原本早已被怒氣衝昏了頭腦,然而聽到王嬤嬤那句“牽累受罰”,她又忽然停了下來。

若非自己心存僥倖,芸巧又豈會被拖累。

而眼前這些人,也只不過是遵照崔琢的命令在行事,她們又有甚麼錯?

李亭鳶失魂落魄地垂下雙臂,怔怔掃視了眼前之人一圈,最後隨便指了個侍女,無力道:

“就她吧。”

王嬤嬤聞言頓時喜笑顏開,將那侍女往前一推,“還不快給主子見禮。”

“不必了。”

李亭鳶煞白著臉,隨意說了聲,頭也不回地回了房間,重重將房門關上。

院中之人面面相覷。

芸香往房裡看了一眼,走到王嬤嬤跟前,壓低聲音問:

“嬤嬤,芸巧她到底……”

“送去莊子上了,世子爺開恩,倒是沒罰她,世子爺還說,待過一陣兒了,仍將人調回來伺候李姑娘。”

芸香聞言不禁鬆了口氣,“如此便好”。

一連幾日,李亭鳶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

雖然芸香已經隱晦地向她吐露芸巧並沒有受甚麼罰,但她整日裡還是懨懨的。

芸香怕她憋出毛病,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忍不住勸道:

“今日湖邊的海棠花開了,顏色可嬌豔呢,姑娘不妨過去瞧瞧?”

李亭鳶雖被禁足,卻可以去清寧苑外的小花園走動,據說還是崔琢下的令。

李亭鳶那日對崔琢的話一語成讖,這幾日有些輕微的風寒,正頭疼呢。

她趴在桌上,聞言搖了搖頭,“不去”。

芸香瞧著她沒精打采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默默退下去替她煎藥。

明媚的日光從窗外灑進來,投射在李亭鳶面前的桌案上。

她的食指和中指撐在桌子上,學著兩條腿走路的樣子,緩緩“走”到投進來的陽光下。

灼亮的日光在她白皙的手指四周照出一圈微微的紅。

她翻了個身,長嘆一聲。

那兩本書這幾日已經被她快要翻爛了,但心裡亂得總是看不進去。

她不知道崔琢為何對她那般大的敵意,可那日殺死成順郡王時,她分明在他的身上感到了著急和對她的關切。

還有,如今他對自己限制這麼嚴,今後父親的案子要如何翻案。

那日他又與謝時璋說了甚麼。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心煩意亂。

李亭鳶長嘆一聲,再度翻了個身,無聊地用手指“噠噠”在桌上敲。

門外一道“噠噠噠”的腳步聲也同時響起。

李亭鳶猛地直起身子。

下一瞬房門被開啟,陸承宵探出顆小腦袋,水靈靈的大眼睛與她對個正著。

那小傢伙兒粲然一笑,拖著尾音歡快地喚了聲“娘……”

“……”

李亭鳶:“我不是你娘。”

“娘……”

陸承宵根本不聽她的,嘚嘚嘚跑進來,扒著她的腿手腳並用地爬上來坐進了她的懷裡。

“娘,承宵想讓娘陪我去放紙鳶。”

李亭鳶捏了捏陸承宵的小臉蛋,“都說了我不是你娘了,你爹沒告訴你我如今在禁足麼?”

陸承宵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

“可是芸香姨姨說了,娘可以去東邊的小花園散心。”

“不去。”

“娘……”

“不去!”

“哇!”

在李亭鳶第二次拒絕陸承宵的時候,那小傢伙終於又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邊哭還邊眯著眼睛瞅李亭鳶的反應。

李亭鳶腦子裡被吵得嗡嗡作響,沒辦法,長嘆一聲,嚴肅地瞧著他:

“那隻放半個時辰就回來。”

她剛說完,陸承宵立刻止了哭泣,伸出肉乎乎的小拇指,“一言為定!”

聽他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說出這麼鄭重的話,李亭鳶心裡一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一言為定。”

今日天氣好,小花園裡侍女家丁也比往日多。

李亭鳶帶著陸承宵找了個空曠的地方,芸香和奶孃幫著將紙鳶放了起來。

陸承宵孩子心性,看到紙鳶高興得不行,三兩下就追著跑不見了影兒。

李亭鳶倒也不擔心他,畢竟有奶孃和一大堆僕人跟著。

她一面朝陸承宵跑遠的地方追,一面欣賞著路邊盛放的海棠花。

就在剛轉過一個迴廊的時候,她忽然聽到前面的樹叢後有一道聲音,“聽說了嗎?那日那個謝大人走得時候,臉色十分不好。”

李亭鳶腳步一頓,聽另一人輕蔑道:

“那不是應當的麼,他甚麼身份,也配來高攀咱們世子爺?”

李亭鳶剛想上前阻止,就聽之前那人壓低了聲音,輕聲道:

“對了,你可聽了近日京中那一樁奇事?”

“甚麼奇事?”

那人頓了頓,神神秘秘道:

“我三伯父不是郭大人府上的管家嘛,聽說啊……前幾日郭大人那次子突然得了甚麼惡疾,一夜暴斃了!”

“哪個郭大人?”

“就是戶部郎中郭大人啊!據說死前那一夜,郭府的許多下人都從那郭二公子的房間裡聽見了一陣怪聲……”

“哎呀這麼可怕!快別說了!嚇死人了要!”

“喲,你膽子何時這麼小了?那昨日夜裡還去後面的小花園裡同你表哥幽會……”

“噓!別亂說!當心被主子聽到!”

那兩人一陣笑鬧,後面又轉去了別的話題。

只有李亭鳶,面色煞白,渾身如遭雷擊一般僵硬地立在當場。

郭樊死了?

她還怕是自己聽錯了,但戶部郎中家的次子……不是郭樊還能是誰?

李亭鳶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崔琢的書房外見到的那個行色匆匆的老者,當時崔吉安似乎就是喚了他一句“郭大人”。

那日崔琢給了她一柄匕首,告訴她若是再遇上郭樊那種人,直接殺。

雖然李亭鳶很不願意將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郭樊……極有可能是被崔琢逼死的。

李亭鳶腦中一片空白,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卻越發滯悶得慌,如被一團黏稠的迷霧籠罩一般。

她甚至不敢深想,崔琢他為何要這般做。

他是為了自己,還是有旁的打算,寧可冒著得罪郭家的風險也要殺了郭樊……

就在李亭鳶的不安和揣測當中,崔母的壽辰即將到來。

崔琢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李亭鳶這幾日忙前忙後幫著張羅崔母壽辰的事,崔琢也不知在外忙些甚麼,兩人竟一次面都沒碰上過。

直到四月初十崔母壽辰這一日。

因著崔家門第的緣故,這日一大早,前來賀壽的賓客就絡繹不絕。

有些並未收到請帖的,也會在門口親自奉上賀禮以表心意。

皇帝派人送了一幅前朝大師的賀壽圖,一路從宮中派了十數人護送到崔府,賀壽圖上龍飛鳳舞的御筆親題赫然昭示著皇帝對崔家的重視。

李亭鳶一直跟隨在崔母身邊,同她一起在慈心堂招待前來賀壽的女眷們,外間則由崔琢與崔家二老爺一道張羅。

就連難得一見的崔翁,也頗有興致地來同眾人寒暄了幾句。

一直這般鬧到天色盡黑,眾賓客才意猶未盡地陸續起身告辭。

夜裡是崔府的家宴,沒太多講究,一大家子全都移步花園聽戲吃晚宴。

李亭鳶扶著崔母在花園的涼亭裡坐下。

崔母有些疲憊,放鬆身子靠在椅背上,輕輕拍了拍李亭鳶的手,笑道:

“今日忙了整整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李亭鳶不輕不重地替崔母按揉太陽xue,聞言抿唇輕笑,謙遜道:

“亭鳶從未張羅過這般大的排場,只求未給母親丟人才好。”

“說的哪裡話?”

崔母睜眼嗔瞪了她一眼,“你今日表現極好,莫說那孫家夫人,連我都忍不住要誇讚你了!”

坐在崔母一旁的溫氏笑道:

“嫂嫂能有亭丫頭這樣的義女,真是好福氣。”

溫氏身後幾個遠房表小姐也七嘴八舌跟著附和,恨不得將李亭鳶誇到天上去,直誇得崔母臉上笑意不停。

只有溫氏身旁的兒媳柳氏,幽幽瞧了李亭鳶一眼,不鹹不淡地扯了扯唇角。

李亭鳶心底咯噔一下。

今日一整日她都未見到柳夢鳶,按說倘若崔母當真有意給她和崔琢撮合,柳夢鳶沒有不出席的道理。

仔細想來,似乎從上次柳夢鳶來自己房中示好過後,她就再未見到過她。

還有,柳氏這般看她又是為何?

李亭鳶心裡毫無頭緒,煩亂不堪。

崔母並未察覺出她的異常,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笑道:

“你今日也累了,快歇歇,你呀,可比月瑤那孩子可心多了!”

似乎是因為提起崔月瑤,崔母想到了甚麼,握著李亭鳶的手語重心長道:

“我知道前幾日你兄長對你禁足讓你受委屈了,希望你不要往心裡去,明衡他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不近人情,就連我這個母親也……”

“母親。”

崔母話未說完,亭子外傳來崔琢極淡的聲音。

亭子裡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李亭鳶一僵,下意識將手從崔母手中抽了出來,同亭中其餘小輩一起起身行禮。

崔母方才正在說自己兒子的不是,此刻也尷尬地輕咳一聲,“明衡來了。”

崔琢頷首請安,“母親。”

“都坐。”他走進亭中,視線一一掠過眾人,“今日是母親的壽辰,諸位不必拘束。”

亭中人多,夜裡光線又不是很充足,李亭鳶擠在人群裡並不顯眼。

而崔琢明顯是那個眾星捧月的焦點,打從進了亭子在崔母身旁坐定後,他身邊問候寒暄的人就沒停過。

而今日是崔母壽辰,本就熱鬧,二房那幾個平日裡不敢僭越的表姑娘,也都爭先趕去同他搭了幾句話。

李亭鳶悄悄抬頭看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還是上次見面時的樣子。

永遠清雋端方的容止,價值不菲精緻到袖口紋路的衣裳,一絲不茍的玉帶和發冠,平靜卻自帶威儀的氣場與高不可攀的清冷氣度。

僅僅只是十來日未見,李亭鳶就恍惚又回到了從前那種在芸芸眾生中仰視他的時候。

兩人之間似乎永遠隔著跨不去的鴻溝。

她心裡悶得難受,撚了撚袖口正打算收回目光,崔琢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驟然回頭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人頭攢動的亭子裡,兩人隔著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對上了視線。

男人的目光幽深難測。

李亭鳶呼吸一滯,愣了須臾慌張地瞥開視線,耳朵裡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她感覺那道目光就彷彿一柄鋒利的刃一樣,在她的身上徘徊打量了好久。

她不敢去探尋他到底還有沒有在看自己,恰好身旁的姐妹來尋她聊天,李亭鳶強打起精神同她說了幾句。

又過了好半天,直到那股壓迫感漸漸散去,她才抬頭,復又小心翼翼地往崔琢那裡看了一眼。

遠處戲臺子上的燈火映照下來,亭子裡光線明明滅滅。

崔琢不知在何時早已移開了目光,同身邊的崔家二爺在說著甚麼。

崔二爺姿態微低,臉上笑意明顯。

倒是崔琢的神情十分平靜,目光注視著戲臺,光映亮了他半邊側臉,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翳。

男人冷靜的面容上,絲毫沒有因為方才與她對視的一眼而產生任何波動。

彷彿所有的兵荒馬亂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內心戲。

李亭鳶惶惶的情緒漸漸冷卻下來,在夜風中,再沒了一絲旖旎的幻想。

她的心裡裝著心事,晚宴上不知不覺就多飲了幾杯。

等到宴過三旬,柳氏帶著二房的幾個孩子紛紛告退後,李亭鳶也在最後跟著起了身,覆在崔母身側道:

“母親,亭鳶不勝酒力,也想先回去了。”

崔母今日盡興,臉上始終掛著笑意,聞言神色一變,關切問詢:

“可需要替你請大夫來瞧瞧?”

崔母的聲音在這嘈雜的環境裡並不明顯。

然而她這一開口,原本同旁人正在交談的崔琢,卻立刻朝李亭鳶這邊看了過來。

李亭鳶眼睫飛快地顫了下,低垂著眸,極力忽略掉男人那道帶著探尋的目光,搖了搖頭:

“多謝母親關心,我無礙的,回去躺會兒就好了。”

崔府的果酒清甜爽口,李亭鳶一開始並不知道這酒的後勁兒這般大,如今風一吹,屬實有些眩暈。

崔母拍了拍她,叮囑道:

“回去好生歇息,灶上熱的有醒酒湯,待會兒讓人給你端去一碗,明衡——”

她又看向崔琢。

這下李亭鳶也不得不看向他。

崔琢視線掃過她臉頰上的紅暈,這才看向崔母,語氣溫和:“母親。”

“你去幫我送送你妹妹,天色……”

“母親!”

李亭鳶聞言猛地瞪大眼睛,出聲阻止。

“怎麼了?”

崔母詫異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她為何忽然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在場其餘眾人也都紛紛將目光投向她。

李亭鳶注意到在人群中央,崔琢緩緩舉起酒杯淺啜了一口,深沉的視線從酒杯的上沿不輕不重地朝她瞥過來。

他被酒杯遮擋之後的唇角,掛著一抹事不關己的揶揄。

李亭鳶心裡瞬間慌亂了起來。

“亭丫頭?”崔母再度出聲。

李亭鳶恍然回過神來,無措地捏了捏袖口,“我……我自己回……”

話說到一半,崔琢卻先她一步起身淡淡道:

“夜黑風高——”

他這次正大光明地直視她,“兒子送妹妹回去。”

他將“妹妹”兩個字拖得有些長,但崔琢的語速本身就不緊不慢,旁人並未留意到他語氣裡的變化。

李亭鳶卻在他說出那兩個字的瞬間,頭皮竄起一陣酥麻。

不等她反應,崔琢高大的身軀靠近過來。

他側身從她身邊走過,腳步頓住,斜睨她一眼,唇角輕挑:

“走吧……妹妹。”

“……”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著他倆,更何況崔琢這個當事人都同意送她回去,李亭鳶再推拒便顯得突兀。

她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崔府的花園很大,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

月光像浸了油的宣紙,朦朧地灑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

道旁抽芽的柳枝低低垂落,身後戲臺子上依舊咿咿呀呀唱著喜慶的曲兒。

可他們周遭卻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衣裳偶爾摩擦發出的窸窣聲。

兩人誰也沒說話。

崔琢在前頭半步走著,身影拉得很長。

李亭鳶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筆直而挺拔,在月光下給人一種遙遠而高不可攀的清冷感。

正想著,崔琢的步子停了下來。

李亭鳶猝不及防地險些撞了上去,視線中他袖口竹紋的針腳都清晰可見。

“去對面的迴廊下等我。”

崔琢並未看她。

李亭鳶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身妃色宮裝的靜姝公主娉娉婷婷地站在小路盡頭,美得如同夜色裡盛放的華貴牡丹,正痴怨又含情地看著崔琢。

李亭鳶指尖微微一顫,又後退了半步,同他保持著疏遠的距離:

“既然有客人來找,兄長不必送……”

“去廊下等我。”

崔琢聲調壓重了幾分,語氣中似有不悅。

說完後,也不等李亭鳶再反駁,徑自抬步朝著對面的靜姝公主走去。

李亭鳶在原地怔了片刻,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感受到靜姝公主輕蔑打量過來的視線,她才不適地蹙了蹙眉,轉而朝另一條小徑走了過去。

她一路走得匆忙,又心神不定,快要上到迴廊的時候,在臺階處還不小心摔了一跤。

起初酒精麻痺下不覺得有甚麼,但在廊下的長椅上坐了會兒後,腳腕的刺痛卻愈演愈烈。

夜裡的冷風一吹,酒意上湧,李亭鳶再轉頭一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這個陌生的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地方,不知為何,心底的委屈便瀰漫了上來。

崔府今日迎來送往、觥籌交錯,熱鬧得堪比往年父母在時候的元宵節。

但她雖身處其中,又覺得那些熱鬧離她很遠。

李亭鳶抬頭望向四周黑茫茫的夜色,溼淋淋的眼神裡透出深深的茫然與落寞。

過了許久,她吸了吸鼻子,獨自撫平自己的心情,低頭小心翼翼將裙襬輕輕拉了起來。

“受傷了?”

正當她將裙襬撩起打算細看的時候,崔琢的聲音猝然從身後傳來。

李亭鳶被驚得打了個激靈,“沒、沒甚麼。”

她匆匆將裙襬放了下來,神色慌張地坐正身子。

崔琢跨步上了臺階,視線掃過她的腳踝,並未說甚麼,只是走到她面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

時間緩慢地流逝,那道目光越來越沉。

李亭鳶被他看得心慌,方才暴露在冷風中的腳踝逐漸燒灼一般滾燙。

她悄悄在裙襬下活動了幾下腳踝,剛想忍著疼站起來,就聽崔琢淡淡開口:

“謝時璋此人心術不正,今後莫要再見。”

聽他主動提起謝時璋,李亭鳶動作一頓。

想起那日自己聽聞謝時璋來時,滿懷期待地從上午等到暮色四合,等來的卻是芸巧被調走的訊息,李亭鳶胸口剛壓下去的那股委屈又漫了上來。

她掐著手裡的帕子,語氣僵硬,“他是父親的學生,與我自幼相識,不會害我。”

“不會害你?!就因為你父親曾為你二人口頭訂過親?!”

崔琢氣笑了,頓了頓,冷冰冰道:

“李亭鳶,我記得我給過你選擇離開的機會。”

李亭鳶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警告意味。

她猛地攥拳,忽然抬頭仰視著他:

“兄長想要說甚麼?”

李亭鳶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聲:

“兄長是想說,我既已選擇了留在崔家,便要完完全全受你擺佈?還是說我識人不清,所以你要替我決定我能否見那個人麼?”

她本就生了醉意,此刻胸腔裡滿是橫衝直撞的憤懣和委屈。

再加之聞到他身上那絲馨香華貴的脂粉氣息,聯想到靜姝公主那道鄙夷的目光,忽然有那麼一股衝動便湧上了她的心頭。

“你們權勢遮天的人是否都是這樣視旁人為螻蟻玩物?一絲所謂的施捨就需要我們感恩戴德?你以為你身居高位,掌控了所有人的生殺大權,便可以連我見誰不見誰都要拘束?!”

她仰著小臉,白皙的臉頰因酒意和氣惱而染上了潮紅,眼睫也溼漉漉的,眼尾通紅。

可她明明身處下位,卻第一次這般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不肯退讓半步。

“還是說……”

風聲似乎頓了一下,四周萬籟俱寂。

李亭鳶盯著他的眼睛,勾了勾唇,一字一句似嘲諷般質問:

“還是說……兄長其實根本就是對我動了心,所以不喜我見旁的任何……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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