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今夜你便同我宿在一個……
崔琢睨了眼她下意識後移了小半步的動作, 唇角不禁微微勾了起來,又是那日那副被她撞見更衣時的樣子。
他眉眼微垂,喉嚨一滾溢位一聲似笑非笑的聲音:
“妹妹在想甚麼?”
李亭鳶身子一僵。
明明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眼睛卻不自覺盯上他喉骨下的那處咬痕。
她重重吞嚥了一下,緩慢將視線上移到他的臉上, 緊攥的手指間鼓跳的脈搏幾乎要衝破掌心。
“沒、沒想甚麼, 只是……”
她的喉嚨實在發乾, 又抿唇吞嚥了一下。
唾液劃過緊繃乾澀的喉嚨, 才在他深邃而興味的視線中再次猶豫開口:
“只是不知兄長說的過夜,是……是去哪裡過夜?”
“怕了?”
崔琢嗓音低沉,兩個字在舌尖一滾,從勾起的唇間溢了出來。
李亭鳶的心跟著又顫了顫。
不知怎的,現在的崔琢明明好端端地站立在離她有一步遠的位置,他的身姿清越皎潔, 衣裳也一絲不茍。
芝蘭玉樹,鶴骨松姿。
但李亭鳶就是覺得,他彷彿又變成了三年前那夜那個將她禁錮在榻間毫不手軟的男人。
他身上極具壓迫的進攻性, 如火焰般一浪一浪朝她撲卷而來。
他明明站在那裡甚麼都沒做, 甚至只是雲淡風輕地笑看向她,李亭鳶卻覺得自己彷彿被他的目光剝得無處遁形。
滾燙的耳廓全是自己劇烈如鼓的心跳, 李亭鳶咬著唇, 胸膛微微起伏著。
崔琢瞧著她不知所措的樣子,垂眸無奈一笑,低低道:
“我是問你, 要去外面過夜,你會害怕不合規矩麼?李亭鳶,你的腦袋裡都在想些甚麼?”
他湊近她一步, 陽光照進他琥珀色眼睛,從來自持矜貴的眼底是難得一見的頑劣,不加掩飾。
崔琢緩緩彎下身子,語氣輕如氣音。
捲起來的語調兒有種說不清楚的曖昧與不正經,偏他的神情又正經得無可挑剔。
“還是說,妹妹以為的害怕,其實怕的是兄長?”
李亭鳶下意識抬頭。
等她壓著心底的忐忑再仔細看去的時候,早已在崔琢的眼底找不到那絲儇佻的頑劣。
他又恢復成了君子如玉的模樣。
他細緻勻削的五官平靜清雋,眉骨下壓淡淡看著她。
像是滿腹經綸的夫子考究學生的學問一樣,耐心等著她的回答。
方才那些惡劣的挑逗和戲弄,來得猝不及防,去得乾脆利落,快得彷彿只是李亭鳶自己的一場幻覺而已。
李亭鳶瞧著那雙撥亂了自己心絃又置身事外的眸子,心裡忽然莫名的有些拱火。
憑甚麼他就可以這般遊刃有餘,偏她就要被他雲淡風輕的話勾得忐忑難安。
她抿了抿唇,暗暗撚著袖擺,眼睫一垂一抬間盡數將自己的情緒掩去,深吸一口氣,語氣比他的還要冷靜,帶著賭氣:
“兄長光風霽月、賞罰分明,亭鳶並未犯錯,自是不怕的。”
“光風霽月?賞罰分明?”
崔琢饒有興味地將她口中說出的這幾個字繞進口中咀嚼,不由笑出了聲:
“妹妹說的對,不過妹妹確認……自己當真並未犯過錯麼?”
他的語調慵懶微微拖長,最後一句話說的很輕,似乎帶著幾分耳語,含笑俯身,居高臨下地問她。
李亭鳶所有剛剛努力築起的冷靜,被他那句話砸得近乎分崩離析。
他……他是甚麼意思?
甚麼叫她確認自己當真並未犯過錯?
崔琢身上清冷的松木香便如攻城略地般侵佔她的五感和思緒,令她越發慌張。
他到底記不記得那夜之事?
倘若他記得,她又該如何回答?如何同他解釋三年前自己明明並未中藥,卻主動抱住意志不清的他?
如何同他說起那件荒唐至極之事……
李亭鳶腦袋有些空白,呼吸幾乎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一陣風拂過院外,樹影婆娑,沙沙作響。
偶爾有幾聲鳥叫蟲鳴,刺破凝滯的氣氛衝了進來,隨即很快又恢復沉寂。
李亭鳶掐了掐掌心,就在她終於要狠狠心,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打算想要向崔琢坦白三年前那件事的時候,她又聽見了他好整以暇的聲音。
“我記得我同你說過,這唇脂——”
男人的視線下移,落在她微微張開的紅唇上。
強烈的日光在他眼睫下垂出一片細小的陰翳,崔琢的目光凝了凝,語氣沉了下來:
“我說過,今後不要再用這個顏色的唇脂了,妹妹可是忘記了?”
那般嬌豔欲滴的紅唇,配在她這張瑩白如此的小臉上,再用這雙水汪汪的無辜大眼睛無措的看著自己,讓他很想——揉碎她。
崔琢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手指背在身後撚了撚,淡聲道:
“前幾日送來那盒唇脂,今後用那個。”
李亭鳶懵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終於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
她的雙肩瞬間一鬆,心裡長舒一口氣。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
這幾日她因為繁重的學習任務成日裡暈頭轉向,今早也是睡過了時辰,怕嬤嬤久等,胡亂抓起桌上的一盒口脂就用了。
卻不想用錯了顏色。
她記得那日崔琢在馬車中同她說過,崔家恪守禮教,崔家女亦當林下風致,不宜妝容過於濃豔。
而他後來也確實不時著人送來許多唇脂,並未虧待過她。
此事確實是她大意所致,而他作為崔府掌家人、她如今的兄長,理應提醒她。
李亭鳶微微俯首,認錯的態度很積極:
“是亭鳶大意了,兄長可否稍候,我現在就將唇脂換了。”
“不必——”
崔琢視線飛快從她的唇上掃過,李亭鳶並未注意到他眼中的墨色潮湧。
“今日,就用這個。”
李亭鳶有些詫異,不過瞧見他神色如常,自己便也沒多想,只道他是不想多等。
一刻鐘後,等到坐上了出府的馬車,李亭鳶才發覺方才自己想岔得有多離譜。
這次出府,除了她和崔琢,二房的柳氏和其子,以及幾個遠房表親也都在列。
一行人浩浩蕩蕩要多熱鬧有多熱鬧。
可以說只除了崔母有些頭疼,溫氏留下來侍疾以外,崔府的女眷們都傾巢而出了。
“姑娘看甚麼呢?”
芸香見李亭鳶掀開車簾往隊伍前面看,不禁好奇問道。
崔家的隊伍長,最前面是世子爺的馬車,再之後就是她們的,後面依次跟著二房柳氏等人的馬車。
“姑娘在看世子麼?”
李亭鳶沒有否認,畢竟前面再沒別人,自己忙著否認倒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味。
她頷首,問道:
“崔府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別莊麼?”
“是呢。”
芸巧忍不住雀躍,急著回道:
“每年的三月初,別莊裡的溫泉都是最好的,據說這個時候去泡一泡,能夠活血生肌,美容養顏,祛除百病呢。”
“而且呀……”
芸巧不無驕傲道:
“咱們這處莊子的溫泉可是和陛下的溫泉同源呢,朝中那麼多大臣,陛下偏將這獨一份的尊榮賜給了咱們世子爺呢!”
“你別忘了,還有靜姝公主。”芸香補充道。
李亭鳶指尖一顫,“靜姝公主?”
“是呢。”
芸香道:
“咱們的別莊在一處溫泉林,除了陛下的御龍別莊和崔府的頤和山莊,就還有靜姝公主的靜雅苑,只是靜姝公主早年隨駙馬就番,那靜雅苑便閒置了,鮮少再被人提起過。”
芸香端了一盞茶給她:
“不過說起來也奇怪,對於每年去別莊這種事,咱們世子爺一貫是不參與的,只派府兵同行,今次卻罕見得一道而行了。”
芸巧湊過來,神秘地眨了眨眼:
“莫不是因為今年靜姝公主回來了?”
“噓……你還敢亂說!”
芸香捂住她的嘴,下意識往前面看了一眼:
“世子爺同公主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你如今還敢提?”
“可前幾日我去取炭火的時候,分明瞧見公主來了咱們府中,徑直被張晟帶去了松月居,不是去找世子又是甚麼?況且我看公主寡居,世子又未娶,兩人郎才女貌,多般配呢!”
許是同李亭鳶相熟了,兩人在她面前也多了幾分放鬆,芸巧的話反倒多了。
芸香並未說話,但對芸巧的話也不置可否。
其實從前李亭鳶就知道崔琢同靜姝公主關係極近。
以前她來府中找崔月瑤的時候,時常能見到靜姝公主的身影。
那時候李亭鳶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官之女,而那兩人宛如天上月一般,即便她仰視也要他們悲憫地施捨才能被她看見。
李亭鳶心裡才將升騰起來的幾分雀躍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雙手輕輕捧著茶杯啜了一口,沒說話。
芸香和芸巧見她似乎對世子爺和公主的事沒甚麼興趣,也識趣地轉了話題,撿了些別莊有趣的事同她說。
馬車行至申時末,終於到了別莊門口。
李亭鳶跟著眾人下車。
仰頭看去,高大的門楣上懸掛著朱漆色的牌匾上,“頤和山莊”幾個字在黃澄澄的夕陽下龍飛鳳舞。
這處別莊建在京郊的半山腰上,毗鄰皇家獵場,十分清淨宜人。
別莊裡的景緻也多以淡雅為主,但仔細看去卻能瞧出佈置別莊之人的巧思。
順著石板路往前走,草木葳蕤,移步異景,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四周隨處可見紗幔翩翩,燭燈清影,遠處湖波萬頃,流雲如畫。
整個別莊文雅中又凸顯出幾分別樣的精緻大氣。
一路往前行去,柳氏她們都分別帶了自己的丫鬟婆婦去了為自己安排好的院中。
只有李亭鳶,一路忐忑地跟在崔琢身後,直到路上只剩他們二人,她才猶豫著開口:
“兄長,我……”
“府中其餘房間尚未收拾出來,今夜你便同我宿在一個院中。”
崔琢立在石板小路上,身姿卓然,郎豔獨絕。
身後翠綠的草木映得他勻至俊朗的五官猶如春風化雪,多了幾分柔和。
也正是因為那平易近人的柔和,又讓他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蠱惑。
那雙被夕陽盈滿的眼眸中漾著細碎的光,繾綣如蘊星辰引人忍不住想要深探。
空氣中有暗香浮動,疏影橫斜。
李亭鳶的心絃像是被迎面而來的春風無意拂動了一下,顫意綿延不絕地在血液裡遊走。
他說的話聽在耳中分明有那麼幾分不正經,偏她此刻在他的注視下,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李亭鳶縮了縮手指,鬼使神差地應了聲“好”。
等到她真正跟在他身後進了院中,才驚覺自己方才都答應了些甚麼。
不過好在崔琢的流光院十分寬敞,院中光是供人居住的二層小樓都有好幾棟。
李亭鳶被安排在東南角的一座小樓中,同崔琢所居的鶴樓隔著一座假山遙遙相望。
她這才鬆了口氣。
晚飯是廚房做好送到各個房間裡去的。
一路上舟車勞頓,李亭鳶沒甚麼胃口,隨意吃了兩口便叫人撤下了。
連日來高強度的訓練學習,讓她直到此刻才徹底放鬆下來。
胃裡有了東西,人也越發慵懶,李亭鳶躺在榻上小憩了半刻鐘。
天色漸黑,芸香拿著一身輕薄的衣裳和一個披風走了進來。
即便她素來沉穩,臉上興奮的笑意也是遮都遮不住:
“姑娘,奴婢方才瞧見二少夫人她們都已經去了湯池呢,我們也去吧!恰好您這幾日累了,泡泡溫泉放鬆放鬆。”
其實李亭鳶對於泡溫泉沒有多大興致,況且一想到崔琢也在這院中,她就更不想出門。
但看著芸香和跟在她身後的芸巧都一臉憧憬的樣子,她也不好拂了她們的興致,便點點頭應了下來。
只是……
她看著芸香手中的衣裳,不禁微微紅了臉:
“非要穿成這樣嗎?”
那件衣裳薄如蟬翼,只有小衣和褻褲是綢緞做的,其餘的地方全都是水紅色的紗,其上點綴著金絲銀線的牡丹紋樣,嬌而不妖。
確實好看,但未免……太過暴露。
“姑娘勿要害羞,別莊的侍衛都被清出去了,如今這別莊裡裡外外都是女子,而且您這外面不是還有披風呢?”
“那……”
李亭鳶囁嚅了一下,低聲問,“兄長他們呢?”
芸香回道:
“方才瞧見世子往大門外去了,對面樓都黑著呢。”
“呀!”
芸巧小聲道:
“聽說靜姝公主今日也來了靜雅苑……”
她的話雖然沒說完,但房中眾人都想到了一種可能。
溫泉別莊,孤男寡女。
李亭鳶說不出自己心裡是甚麼感受,悶悶的,不大痛快,但又有種無力的感覺。
芸香見她沉默,又勸道:
“姑娘,機會難得,去看看吧!況且二少夫人她們歷來來此也都是這樣呢!”
李亭鳶心情低落,本想拒絕,但聽她們說柳氏她們歷來也是如此,未免她們覺得自己過於矯情,猶豫了一下,一咬牙應了下來。
等到她將那身衣裳換好走出來的時候,兩個丫鬟眼睛都直了。
李亭鳶本就生得白皙,肌膚在燭光下如美玉一般泛著瑩白,脖頸纖細柔嫩,鎖骨線條優美,再往下細腰豐胸,玲瓏有致。
兩條筆直纖長的腿更是在水紅色薄紗下若隱若現,纖細的腳腕上還繫著一條鎏金足鏈,隨著她的走動金光閃耀。
李亭鳶整個人光是往那裡一站,就有種清純又惑人的風情。
芸巧咂了咂嘴:
“姑娘,您這副好身材整日藏在那樣厚實的衣裳裡,屬實暴殄天物。”
李亭鳶從未穿過這般暴露的衣裳,以她的身份更不可能有過泡溫泉的機會。
聽芸巧這一番誇讚,不禁臉一紅,不自在地環抱雙臂。
芸香貼心地替她裹緊披風,笑道:
“姑娘有這樣好的身段,早該學京中那些小姐們穿些更合身的衣裳才是。”
時下民風開放,姑娘們的穿著多以凸顯美麗為主,對於衣裳是否暴露並沒有十分嚴苛的要求。
李亭鳶想起清寧苑中那些崔琢命人送來的衣裳。
那些衣裳用料上乘,繡工一流,但確實是比旁人的衣裳要保守一些,平日裡便是連脖頸都要遮擋住大半。
不過雖說與姑娘小姐們的穿衣風格大相徑庭,甚至顯得有些古板,但她本就是保守又隨遇而安的性子,倒也不覺得甚麼。
她笑了笑,沒接話。
幾人下了樓後,先後去了別莊的幾處溫泉。
不過那幾處溫泉都提前被二房那些姑娘小姐們佔下了。
一則李亭鳶不好意思同旁人一道,二則,崔母生辰宴那日柳氏看她的眼神她還記著呢,也不願同二房的人太過親近。
一來一回尋了幾處竟沒個合適的地方。
正當她想說要不就算了,恰好從遠處跑來一個僕婦。
那僕婦一見李亭鳶,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道:
“姑娘可讓老奴好找。”
“您是?”
“哎喲,老奴是這莊子的掌事嬤嬤,芸香芸巧都見過奴婢的。世子爺讓我留在這裡同您說一聲,他給您留了私湯,就在文玉樓後院,姑娘不必同二房那些人擠。”
李亭鳶回頭看了芸香一眼,見她對她點頭,這才放下警惕來。
“嬤嬤說的可是聞毓樓?”芸香再度確認。
掌事嬤嬤笑道:
“對、對,就是文玉樓,從這裡過去就到,姑娘不必拘謹,來此只管放鬆便是。”
“可我不是記得聞毓樓在那個方向?”芸巧嘀咕。
掌事嬤嬤笑道:
“那定是姑娘太久沒來記岔了。”
芸巧撓撓頭,“可能是我記錯了,那姑娘,我們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