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回答
這個回答,她等得太久了
阿蓁扶著額頭眩暈片刻, 待耳中嗡鳴漸止,她蹲下來假裝整理被褥,順勢將安神藥往袖子深處推了推。
她的心口怦怦狂跳, 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有幾成勝算,若是失敗了被抓回來,他會如何懲罰她?
自己倒還好,大不了一死了之,但她怕反而連累崔公子,那樣她可就好心辦壞事, 慚愧也要把自己慚愧死了。
她深吸幾口氣,一邊假意拍打床褥,一邊讓自己儘可能冷靜下來, 思考逃跑的流程。
現在外面天色有些暗了,還有大約兩個時辰,新郎官才會過來迎親, 而新郎官家離這裡也不遠,熱鬧恐怕會持續到深夜, 只要她在這段時間確保他昏睡過去, 就可以像魚遊入水中那樣無聲無息逃走, 誰也不會發現異常, 大大減少被追蹤到的可能性。
被褥和枕頭已經被反覆挪了好幾下位置, 饒是假裝也有點裝不下去了, 阿蓁慢慢站起身, 一對好看的柳眉緊緊蹙著,開始思考要如何跟崔公子說明情況。
忽然, 她感到背上一熱, 接著一雙手臂從後面環住她的腰肢, 熟悉的俊美面龐伴著清冽溫熱的呼吸,鬼魅般探過來,下巴輕輕壓在她肩膀上。
“想甚麼呢?”他問道,嗓音輕柔,帶著一股慵懶的性感。
阿蓁頓時渾身一激靈,拇指在袖口下緊緊摳進食指指腹,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集中精神,糯糯道:“我……我在想今晚做甚麼菜。你想吃甚麼,我給你做。”
謝偃似乎沒料到她竟這麼快“服軟”了,竟頓了頓,半晌才笑道:“今日本王來做吧,你好好歇歇。”
“還、還是我來吧,”阿蓁趕緊道,虛情假意中也摻了很大一部分真心,“你的廚藝不大行,會糟蹋這麼特殊的日子的。”
他的手臂緊了緊,阿蓁脊背能感受到他心口的起伏,他笑著道:“好,那就有勞娘子了。”
他的聲音繾綣曖昧,音色富有磁性,聽得她雙腿微微酥軟,她又使勁掐了掌心一下,不讓自己敗給不爭氣的慾望。
“那我現在就去洗菜。你、你在屋裡等著開飯就好了。”阿蓁聲音帶上點撒嬌的調調,果然謝偃十分受用,但有點太受用了,竟把她摟得更緊了幾分。
“你穿這身真好看。”他下巴還壓在她肩上,往頸窩的方向蹭了蹭,鼻子在她領口用力嗅了一下,“不如以後,你每天晚上都穿給本王看,如何?”
果真是個瘋子,色鬼加瘋子。
阿蓁睫毛簌簌抖了抖,努力堆起僵硬的笑容,蚊子嗡嗡般道:“都聽您的……”
“你在怕我,是不是?”他聲音忽然有些悲傷,似乎是為了壓制住這股情緒,他又收緊雙臂,將她用力摟了摟,“你不要怕我,剛才是我不好,說了那麼多威脅你的話。你別怕,我會好好待你的。等回到王府,我們再舉行一次婚禮,這回本王要大張旗鼓地辦,還要昭告天下,讓你成為本王獨一無二的王妃。“
阿蓁聽著,耳膜又此起彼伏地嗡鳴不止,他後面又說了些甚麼,她都沒聽清,等到嗡鳴聲漸漸消退,他也鬆開了她的腰肢。
“那今夜,就有勞娘子了。”他將她輕輕扳過來,俯唇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很輕,像春風拂過花瓣。
阿蓁來到廚房,不敢想一切竟如此順利。她摸了摸袖口的安神藥,不知為何,竟猶豫了起來。
真的要這樣做嗎?
她其實是有點喜歡他的,不然也不會一次次容忍他揩油般的行徑,和三句就夾一句的挑逗。
不對,不對,不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半途而廢,就算自己喜歡他,也不代表能接受他這種近乎扭曲的愛意,更何況她沒有記憶,整個人一直都處在一種懸空感裡,對現實中發生的一切,始終感覺不真實。
她無法替真正的那個自己,做任何決定。
她咬了咬唇,堅定了繼續跑路的決定,為了避免被提前發現端倪,她收斂心神,認認真真準備晚飯,菜樣儘可能豐盛,還燉了兩條魚,忙得熱火朝天,好幾次險些都忘了自己是要逃跑的人。
雖然這樣說很沒出息,但圍著灶臺忙活的這一個時辰裡,她品味到了一種很落地的溫馨感,甚至生出了還是留下來,和他一起吃吃飯、看看日出日落,或者圍著爐子吃烤紅薯也很不錯的想法。
幾隻小黃雞不知好歹地搖晃到廚房裡,阿蓁連忙把它們抱起來,丟進雞圈裡,順手撒了一把小米。
不能再猶豫了,她在雞舍旁摸了摸塞進腰帶裡的安神藥,再次給自己鼓勁兒。
那件喜袍,她以做飯為由脫了下來,畢竟若是逃走,她不可能穿喜服裝逃的。他沒有說甚麼,懶洋洋踱進臥房,躺在榻上翻看黃曆,還在一些日子上勾勾畫畫,似是在思考著甚麼。
他應該還有其他事,很重要的其他事要考慮,阿蓁想,突然有了點底氣。
有事分他的心,總好過他全身心都關注自己強,不然她根本沒自信能騙過他。
一個時辰後,他們照例圍坐在院中石桌旁吃晚飯。
阿蓁先擺好五菜一湯,然後去廚房盛米飯。她手指微顫地在他米飯中加了足量的安神藥,深吸一口氣,儘量若無其事地端過去,放在他跟前,沒加藥的那碗,放在自己面前。
許是做賊心虛的緣故,阿蓁總覺得他垂眸盯了那飯碗良久,才慢慢拿起筷子。
她指尖止不住地哆嗦起來,只好藏在桌子底下,眼光忍不住頻頻瞥向被他端在手中的飯碗,額間微微滲出細汗。
他忽然抬眸,瞥了她一眼,阿蓁嚇得險些失態,假裝俯身去扒拉裙角,才勉強掩飾過去。
“怎麼,想吃夫君手裡這碗嗎?”他笑道,神色隱晦難辨,“既然娘子想吃,那我們就換換?”
阿蓁趕緊搖頭:“不、不用了,我是在想,這幾個菜夠不夠吃,早知道今日就多買些菜樣了。”
“挺好的,都是為夫愛吃的。娘子有心了。”
他笑笑,可也不知是否錯覺,他的眸子比平日更漆黑,宛如深潭,幽深得一眼望不到底。阿蓁打了個小小的冷戰,努力壓制住手指的顫抖,也捧起飯碗,埋頭吃了兩口。
周遭過於沉寂,連晚風彷彿都靜止了,只能聽見兩道吞嚥聲,和筷子偶爾磕碰碗沿的響動。
阿蓁始終不敢抬頭,只敢從睫毛下方挑起一點餘光,看見他吃下去了大半碗飯,菜也吃了不少,並未顯現出異常,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提著的一顆心慢慢落下。
只是這頓飯,他異常話少,與先前的行徑有種割裂感,不過好在他們吃得都很快,阿蓁剛起懷疑,他就放下了筷子,飯碗中早已空空如也。
他把混著安神藥的米飯,全都吃了。
阿蓁心裡忽然有股非常難受的滋味,但事已至此,她只能低垂著眼簾趕快收拾桌子,將碗筷都搬到廚房,打算在那裡消磨一段時間。
按說安神藥最多半個時辰,怎麼也能起效了,她打算在廚房磨蹭兩刻鐘,再去其他地方找點事做,總能熬過去的。
等到他昏睡過去,她立刻就逃走。
然而她剛在廚房站穩,他就慢悠悠跟了過來,道:“娘子做飯辛苦了,碗就由我來刷吧。你進屋,好生休息休息。”
阿蓁半垂著睫毛點點頭,回到屋子裡,心中的愧疚卻越發深厚。
她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百無聊賴又心中緊張,便也翻起了黃曆,翻著翻著,忽然脊背出了一層冷汗。
她把剩下的安神藥,忘在了廚房裡。就在灶臺下的菜籃裡。
她登時心口急跳,奔到門口,看見他正慢條斯理地洗著碗碟,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那包藥。
她感覺呼吸困難,可也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
她靠著門口牆壁,大口大口吸著氣,然後趕緊從櫥櫃裡摸出兩塊銀餅,作為日後逃亡的生活費。沒敢拿太多,一是怕被發現,二則是給他留下充足的換藥的錢。
萬一他和手下失聯,他傷得這麼重,藥是不能停的。
又過了一刻鐘,門口漸漸起了騷動,街坊鄰居都陸續出來,樂手也全部就位,劉家門口擠滿了人,一直擠到街角。
阿蓁受不了內心的煎熬,便穿過院子,開啟大門看了一會兒。
但馬上又覺得,將門大敞四開,到時候嗩吶鞭炮聲一起,他萬一睡不著怎麼辦,萬一提前醒來怎麼辦,便又把門關上了。
那邊他已經洗完碗筷,開始繼續佈置“喜堂”,在房屋正中央掛滿紅綢,樣子不像是察覺出異常,阿蓁稍稍鬆口氣,躡手躡腳摸進廚房,見那半包藥還原封不動放在菜籃子裡,連忙小心收進袖口。
這時鄰居大嬸喊她幫忙搬點東西,等她回來時,卻見他正坐在院中躺椅上,長頸向後仰躺著,雙目微闔,一條還沒掛上的紅綢自他手裡,蜿蜒流淌過他膝頭,另一端逶迤在地上。
他似乎睡著了。
確實差不多半個時辰了,饒是一頭大象,也該暈過去了。
阿蓁沒敢馬上溜,俯身在他身邊喚了兩聲,都沒得到反應。
他平時是再警惕不過的,連房簷上鳥雀的叫聲都能分辨出不同,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阿蓁垂眸望著他安靜的睡顏,記憶又回到了山洞裡,那時他滿身傷口,氣息奄奄,也是這樣安靜地昏睡在她膝頭,長長的睫毛,微微蹙起的眉心,好似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阿蓁哽咽一聲,怕他著涼,回屋裡抱來一床被子,給他仔細蓋上,帶著惴惴不安快步走到門口。
外面鑼鼓喧天,吹吹打打之聲平地而起,阿蓁回眸最後望了他一眼,眼眶泛起酸澀,強忍著悲傷奪門而出,提著裙襬逆著人流向外奔跑。
街坊里人擠人,還有不少穿紅著綠的,沒人注意到阿蓁,她一口氣也不敢停歇,直到奔出坊區,來到毗鄰的街坊,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此刻已是深夜,從接親的熱鬧氛圍中奔出,濃稠的黑暗與夜晚特有的死寂撲面而來,將她裹挾,令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扶著樹幹緩了好一陣才適應。
不行,不能耽擱。
她繼續向前跑,穿過一個又一個街坊,朝著崔公子所在的學堂奔去。
可能是恐慌外加緊張的緣故,原本十分熟悉的路,竟怎麼也找不對了,她像是遭遇了鬼打牆,在一個地方反覆轉了好幾圈,等好不容易脫困,又發現自己徹底失去了對方向的判斷。
越找不到越急,越急越找不到,她已然暈頭轉向,看到旁邊有一條小河,蹲下來掬了捧水,使勁洗了把臉,深吸幾口氣,繼續尋找。
這回,她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坊區,邊陲小鎮不像京城那樣宵禁嚴格,也有零星商戶趁黑做買賣,大多是酒肆或者賭坊之類,離得老遠就能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吆喝聲、搖骰子聲,還有幾個醉漢在附近進進出出,倒是讓阿蓁少了些恐慌。
好歹是活生生的人,不然方才,她還以為自己誤入妖怪的迷陣呢。
她快步往前走,想尋一個看著溫和點的問問路。然而路面上的人,差不多都醉醺醺的,一副鬼迷日眼的表情,看見她還兩眼放光,嚇得阿蓁落荒而逃,幾乎不抱希望了。
“幸運,幸運。”一道少年人的聲音傳來,接著是一身形清瘦纖細的男孩,單手拋著一袋滿當當的錢幣,撩開簾子從一家賭館出來,“小爺我真是運氣爆棚,今晚贏了單大的,等回去的時候,可得跟他們好好炫耀炫耀。”
少年的聲音莫名十分耳熟,阿蓁想都沒想,衝過去一把抓住他手腕。
本是想問路的,可那少年不知為何,明晃晃地刺了阿蓁一下,讓蒙在她記憶上的那層薄霧,起了波動,於是她竟抬手直接抓住他手腕。
少年顯然也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掏出暗器,結果一轉頭,驀地一愣。
“阿蓁姐?”他驚訝地喚了一聲,忽然想起甚麼,竟驚恐地抬起另一隻手,遮住了自己下半張臉。
可已然來不及了,阿蓁直勾勾盯著他,感受到那層薄霧,正一點點散去。
前幾日她就一直有一種感覺,只要有一個足夠新鮮的刺激推一把,她便能回想起一切,可這個刺激並不好找,她日日往學堂跑,也只是零星想起一些沒有沒尾的片段,始終差一口氣。
如今這口氣,在此刻此地,忽地吹散了全部迷霧。
阿蓁只覺得腦袋劇烈銳疼了一瞬,短得她都來不及捂住腦袋就過去了,她呆呆盯著少年,呢喃道:“是你。”
楚恆見狀,也不遮著了,點點頭:“阿蓁姐,是我,我、我——”
“霓裳。”阿蓁繼續呢喃道。
少年猛地一滯,嘴角尷尬地凝固在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您、您認錯人了,我、我是男的——”
“不,你就是霓裳。”阿蓁鬆開他,向後踉蹌幾步,靠在旁邊打樣商鋪的門板上,身子緩緩下滑。
她都想起來。
沒經歷甚麼掙扎,也沒經歷像先前那樣想起一點再往下想就會經歷的頭痛,她就這麼輕鬆順暢地恢復了全部記憶。
連帶著失憶後發生的一切,也都清晰記得,完全感同身受,和自己親身經歷毫無區別。
甚至那種糾結與愧疚,還都清醒地悶堵在胸口,令她光是想一想,就酸澀得不得了。
但還是,有很大的不一樣了。
她兀自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坐了好久好久,目光發呆地盯著遠處虛空。
楚恆被她的反應嚇壞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只能保險起見,張開五指在阿蓁眼前晃了晃。
“在我老家,是王爺讓你扮成女子,一路保護我的嗎?”阿蓁忽然轉頭,仰著素白的小臉問道。
楚恆手僵在半空,半晌,點點頭。
“對不起啊,阿蓁姐。霓裳其實並不存在,讓你失望了。”少年有些愧疚地低聲道。
阿蓁搖搖頭,突然笑了:“這不是在嗎。”
然後,在楚恆驚訝的目光中,滿血復活般矯健地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土,又對著河面認真整理了下鬢髮,轉頭道:“我要回家了。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完。”
說罷,提著裙襬,以比來時還快的步伐,一刻也不停地朝家門奔跑。
奇蹟般地,竟完全沒有迷路。
街坊裡,迎親隊伍已經離開好久,熱鬧早已消退,人也都各回各家了,只剩滿地炮竹,和一些糖紙、瓜子皮、堅果殼。
阿蓁想都沒想,一把推開自家半掩著的大門。
王爺還半躺半坐在藤椅上,那根紅綢也還蜿蜒在他膝頭,只是這會他是清醒著的,身著棗紅色喜服,腳邊擱著一罈喜酒。
旁邊石桌上,擺著酒壺,他手裡握著一隻酒杯,已然有些微醺了。
所以,他一直都沒有中計,也根本沒暈過去。
他一直在配合著她演戲,始終沒有戳穿,一直到她頭也不回地逃走。
見她出現在門口,謝偃冷冷笑了一聲,道:“怎麼,落東西了?是銀錢沒帶夠,還是如意郎君的贈書忘記帶了?”
阿蓁知曉他在陰陽怪氣甚麼,也知道這事誰都沒有錯,坦然地走過去,停步在他面前。
謝偃盯著她被夜風吹得紅撲撲的臉蛋,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困惑,但很快就化開了:“都想起了?”
他問,表情卻仍有些陰冷,還帶著一股被背叛的慍怒。
阿蓁輕巧地點點頭,罕見地沒有畏懼他陰鷙的注視,回望著他玄玉般黑冷眸子,以十分認真的語氣問道:“王爺,您喜歡過我嗎?”
謝偃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似曾相識。
“喜歡。”他回答道,眉宇間的戾氣,一點點散開,記憶穿回她被陷害險些落胎的那個夜晚。
“那‘愛’呢?王爺您對我有過哪怕一丁點愛意嗎?”阿蓁又問。
她其實也很詫異,都過了一年多,她竟還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每一個字。
只是當時,她是一筆一劃寫在他手上問的。
“有。”謝偃雙唇輕顫,面上泛起一抹自嘲,抬起黑曜石般眼眸,認真望著阿蓁雙眼,“不是一丁點。是很愛很愛。我謝偃,很愛你,愛了很久,也會一直愛下去,直到我死。”
“阿蓁。”他最後喚道。
阿蓁眼淚劈里啪啦往下掉,撲通一聲撲進他懷裡。
這個回答,她等得太久了。
【作者有話說】
碼字匆忙,晚上或明天再改錯字。
明天最後一章,就是正文完結啦。
敲黑板,還有尾聲章節,女鵝還會帶球跑跑哦,但跑不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