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決定
不只是崔公子,自己也要逃——
外頭紅霞滿天, 落日的餘暉一點點消散在天穹盡頭。
天就快要黑了。
阿蓁強忍著惶恐和淚意,隨他進了屋,看見床上明晃晃擺著兩套刺目的棗紅色吉服, 還有一把嶄新的合歡扇,以及一對繡鞋、一塊繡著鴛鴦戲水圖案的金絲帕子。
他不知何時竟準備得如此齊全,讓阿蓁在震驚之餘,還感受到了更深的恐懼。
他是真的瘋了。
怎麼會這樣呢?明明前幾日他還好好的,甚至還主動給小雞們餵食,而且他準備這些, 與崔公子應該沒有直接關係,他似乎是真的想和她舉辦一場“婚禮”。
阿蓁打了個哆嗦,不敢遲疑, 在他近乎熱切的注視下,僵著手指拿起那套女子的喜服,指尖撫過它細膩絲滑的質地, 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從懂事開始,她就很憧憬嫁人, 憧憬穿著簇新的喜服, 舉著精美的合歡扇, 在街坊鄰居的歡笑聲中, 等待心愛的男人騎著馬來接她。
鋪放在眼前的一應事物, 都是遠超她想象力的奢華, 可此刻她卻斷然沒有了那種心境。
她怕他, 也怕自己。
怕他是因為剛剛做了那樣的事,還威脅要迫害崔公子;怕自己則是因為, 即便他都這樣了, 她還是狠不下心來恨他, 甚至不忍心弄疼他的傷口。
她安慰自己說,不忍心是因為他是為了保護她,才受的傷,她是因為內疚,而非其他感情。
可她心知肚明,並非如此。
“怎麼了,不合心意?”謝偃在她身後柔聲道,“若是不喜歡,本王再讓人重做,反正還有兩個多時辰,來得及。”
阿蓁趕緊用力搖了搖頭,嗓音有些啞:“別……我很喜歡。真的。”
說著,一隻手撫上肩膀,輕輕褪去早已半露半褪的衣襟,露出大半個細膩如羊脂般雪背,又抬起另一隻手,想要同樣拂去另一半衣襟,卻突然頓了一下。
自己上半身裸露的樣子,早已被他看光,甚至他的唇還一寸寸碾過每一片肌膚,她本應該毫無畏懼,坦然地在他目光下換上新服,可她手指忽然起了輕輕的顫抖,止也止不住。
“你換吧,我不看你。”
他難得體貼地說道,轉身撩開簾子,背對著她,抱著手臂倚靠在外堂牆壁上。
阿蓁用力抹了下眼睛,褪下衣服,紅著臉換上喜袍裡自帶的紅色鴛鴦戲水小衣。
也不知是故意設計還是缺工減料,小衣質感雖好,布料較尋常小衣少了不止半點,還特別緊繃,阿蓁本就豐腴,整個雪白的胸口幾乎都被擠在了外面,只剩一點布料遮住那兩點櫻紅,稍稍動一下,兩團酥雪就顫顫巍巍地搖晃,像是想要脫離禁錮,膨脹而出。
阿蓁面上浸著一層酡紅,生怕他這時闖進來,以最快的速度將喜服穿好,釦子系得嚴嚴實實。
喜服完美配適她的身形,她朝門口輕輕道:“我……換好了。”
門口身量高大的男子聞聲,挑開簾子重新進來,狹長的雙眸微微張大,目帶驚豔地掃過她周身,唇角滿意地翹了翹。
他走近她,目光寵溺地端詳了一陣,緩緩抬起一隻手,指腹輕輕拂去她腮邊尚未乾涸的淚珠。
“你看,好好的日子,哭甚麼呢?”他的語氣溫柔,嗓音磁沉而矜貴,“嫁給本王,你不虧的。你想要甚麼,本王就給你甚麼,本王會把這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尋常人終極一生、擠破腦袋也想得到的榮華富貴,你唾手可得。只要你聽本王的話,乖乖待在本王身邊,本王甚麼都依你。”
阿蓁紅唇輕咬,身子發軟,烏黑濃長的睫毛輕眨,簌簌顫顫,宛若玄蝶振翅。
他用最平靜溫和的聲音,說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阿蓁只感覺渾身的血液在慢慢倒流,心口處一陣飄忽空懸之感。
她沒有過去的記憶,所以這話在她聽來,恐怖加倍,她好似一個被人戳瞎又弄聾的無依無靠之人,馬上又要被關進黃金製成的籠子裡,任他賞玩,擺佈,惶惶不可終日。
“鞋子怎麼不穿呢?”他目光向下,拾起那雙紅繡鞋,將她輕輕摁坐在榻上,蹲下身來,親自給她換上。
“裴冉摸過你的腳,是嗎?”他忽然說道,目光猛地向上挑起,手指在她腳踝輕輕蹭過,“你喜歡被他摸嗎?”
阿蓁簡直不明所以,困惑但瑟縮地搖了搖頭。
她怎麼知道。
不過記憶中,恍惚有這麼一個畫面,她坐在帶著湖泊的空院子裡,一位紅衣少年褪下她鞋襪,幫她正骨。
“是啊,你記不得了。”他突然自嘲一笑,放下她的腳,“不過沒關係,本王不怪你,只要以後,你完完全全屬於本王,本王對一切都既往不咎。”
阿蓁越聽越困惑,卻甚麼也不敢說,也不敢表露出明顯的神色波動。
他很明顯不大對勁,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脆弱又微微癲狂的狀態。
這明顯不是他的性格。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更顯得恐怖,令人不寒而慄。
阿蓁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但眼下最好還是順著他,不然還不知道他會做出何等瘋狂的舉動。
誒,不對啊——
他哪裡來的錢和時間去買這些東西?那換來的十幾兩銀子,可都在自己手裡,而且他身體這個狀況,也不大可能走街串巷去買。
阿蓁越發困惑,忽然想起他曾說過“讓人”去買,只是當時自己太過惶恐忽略了。
那就說明,他的人尋到他了,他並非孤身一人。
往好的方面說,有人可以照料他,她不必再擔心他的安危。
往壞了說,他有幫手了。
阿蓁覺得自己,越發無法逃離了。
“你知道的,本王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強留你在身邊。”他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抬眸望著她,嘴角是微微笑著的,眼底卻漆黑一片,望不到底,“但本王不想那麼做,所以你最好自己有所覺悟,乖一點,不要讓本王撕破臉。本王也不想威脅你,但威脅往往比好言好語更有效果,你看,你現在不是怕得睫毛一直抖,指尖也一直在抖。怕甚麼,本王都說了,只要你乖乖待在本王身邊,本王甚麼都依你,而且你本來就是屬於本王的。本王是你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一個男人,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足夠了。”
阿蓁聽著他冷靜中透著瘋狂的話語,睫毛和指尖抖得更甚了,身子不由自主往後躲閃了一下。
她寧願他像先前那般直接粗暴,也不想他像現在這樣,以最溫柔平靜的語氣,說出最危險最威脅的話語。
見她閃躲,他沒有惱,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立在她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軀擋住了窗稜透進來的落日餘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又慢慢俯下身,手指隨意撈起她下巴,往上抬了抬。
“其實本王看見你第一眼時,就想要你了。想要的不得了。別人的眼神都透著算計,就你一雙眼睛烏黑溼潤,像只不諳世事的小鹿,讓人很有摧毀的慾望。本王那時就在想,像你這樣純粹天真的人,會不會也一點點沾染上黑泥?”
他輕笑著道,指腹在她肌膚上曖昧地柔蹭。
“可你沒有,本王很欣慰,也很喜歡。可你對誰都不分主次地好,這讓本王很生氣。以後不許再關心其他人了,記住了嗎?”他的聲音突然帶上危險肅殺的意味,唬得阿蓁連忙點了下頭,越發確信他就是個瘋子。
他滿意地勾了勾嘴角。這時大門被人敲響,打斷了他溫聲細語的威脅,他鬆開阿蓁的下巴,朝院子裡張望一眼,竟大步流星穿過院子,去開了門。
來人竟是對門的大嬸,和今日要嫁女的劉家嬸子。
阿蓁斟酌良久,還是沒敢呼救。
他雖然身受重傷,可她們三個女人合起來也未必是對手,何況她貿然呼救,會給她們帶來麻煩,她不想連累其他人,便只默默躲在臥室裡,披著一身紅霞低聲啜泣。
也只有他不在附近,她才敢偷偷掉幾滴眼淚,還很快抹去,生怕下一刻他就幽靈般挑開簾子進來。
但令她驚訝的是,他居然破天荒對兩位嬸子態度極好,豎起耳朵聽了聽,才知道兩位嬸子是應邀過來,告訴他如何佈置大婚場景的。
包括紅綢應該掛在哪幾個地方,“喜”字都貼在哪裡,以及燈籠、紅燭要燃多久,合巹酒甚麼時候喝、有甚麼講究……
阿蓁聽得心中五味雜陳,他這是鐵了心要和她“成婚”嗎?
兩位嬸子非常耐心,還幫他一起掛了燈籠。
“不過驅邪的話,做到這種程度應該夠了吧。不用連合巹酒都備上吧?”劉家嬸子略感詫異問道。
“我阿妹身體不好,我怕她被甚麼不好的東西纏上,便想著做全套些。”謝偃斂去眉宇間的銳氣,笑得人畜無害道。
他有一張極其俊美的臉,五官穠麗,輪廓分明,大多數時候都是凌厲逼人的,可只要他想,也能呈現出討年長人喜歡的模樣。
“哎呀,那要是這樣,乾脆把棗子和花生也撒一些在褥子底下吧。”對門大嬸道,顯然輕而易舉信了他這套鬼話,“栗子也行,都是‘早生貴子’的寓意。你家裡有沒有?要是沒有,劉家妹子你分些給他。”
“不必勞煩了,花生和大棗我這裡都有。”謝偃笑笑,眉眼彎彎,喜氣洋洋,十分招人稀罕,“多謝兩位嬸孃相助,謝某感激不盡。”
說著,掏出兩塊銀餅,一人分了一塊。
“哎呀,這、這也太多了吧,這——”
一番拉扯後,兩位還是興高采烈收下了銀子,還不斷說以後有事,隨時可以叫他們來幫忙。
阿蓁失落地坐在屋子裡,用手背使勁摸了幾下眼睛。
他遲遲沒有進來,她朝窗外望了一眼,見他正認認真真往院中最大的兩棵樹上掛紅綢,還反覆歪頭檢視紅色同心結歪沒歪,耐心而細緻地一次次調整。
這個動作,不知為何,狠狠觸動了阿蓁一下。
她連忙收回目光,為自己片刻的動容,感到氣惱。
雖然他說了那麼多,威脅的話也有,軟話也有,可最終目的,都是為了將她囚#禁在自己身邊,她怎麼能輕易動搖呢?
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他不能這樣對她。
可她又有甚麼辦法呢?
她難受地抽了抽鼻子,為了分散注意力,來到堂屋,開始收拾一些零碎。
忽然,她注意到崔公子的那本書,被隨手丟在地上,還踩了個腳印,她傷感地拾起來,拍拍塵土,正要放到枕頭底下收好,忽然摸到書有些異樣,翻開來一看,渾身猛地一涼。
扉頁上“崔墨”兩個字,被刀尖刺穿,一直穿到倒數第二頁,誰做的顯而易見。
阿蓁打了個哆嗦,觸電般將書扔回地上,不敢再撿起來了。
他真的是瘋了。
而且他這個樣子,要她如何相信,他日後不會再找崔公子麻煩?
明明看樣子,都已經恨之入骨了。
不行,必須趕快告訴崔公子,讓他趕緊逃——
登徒子現在身負重傷,就算有手下,只要她通知的及時,崔公子還是能逃掉的。而且崔公子是世家子弟,會有新的容身之處的。
不只是崔公子,自己也要逃——
她忽然十分堅定這個想法。
她才不要留在一個情緒不穩定的瘋子身邊,誰知道他所謂的“愛”能持續多久,若是他厭倦她了,或者哪日她惹他生氣,他一定會殺了她的。
阿蓁暗自下了決心,從櫥櫃一堆藥包中摸出一包體量最小的,偷偷藏進袖口。
那是上次換藥,她讓沈郎中開的安神藥,主要用來迷暈老鼠,對人也同樣有效,還沒甚麼副作用。
她打算趁著劉家接親,到處吹吹打打、混亂又熱鬧的時候,偷偷溜走。
前提是,想辦法騙他喝下安神藥。
這倒不難,他們還沒有吃晚飯,她只要給他盛飯時,加在大米里就可以了。
等他昏睡過去,她馬上就跑。先去學堂通知崔公子,然後朝跟他相反的方向逃。
她可以逃去南方,去荊州,或者揚州,聽說那裡很富庶,也不怎麼動亂,她可以靠給別人寫書信養活自己。
寫書信……
一些記憶碎片又湧了上來,她隱約記得,自己做過類似的事情,還有個叫做甚麼的女孩子,總過來跟她聊天,還幫她趕走汙言穢語騷擾的醉漢。
腦子忽然持續不斷地鈍痛,她抱住額頭,不敢再細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