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各忙各的
她覺得她就要恢復記憶了
“多謝姜姑娘。”
寬敞但略顯簡陋的學堂裡, 十幾個孩子像小雞仔一樣嘰嘰喳喳叫著,爭先恐後圍過來,對著那一大鍋水煮肉片流口水。
“不必客氣。”阿蓁靦腆地笑笑, “就是加的辣椒多一點,不知道孩子們能不能吃得慣。”
阿蓁的記憶被一層很輕薄的霧氣籠罩著,時不時就顯露出冰山一角,她記得自己老家很冷,所以冬天家家戶戶都要往鍋里加些幹辣椒,水煮肉片自然更少不了辣椒。
崔公子笑了笑, 道:“自是吃得慣,姜姑娘儘管放心。”
說著,和阿蓁一起給孩子們都盛了飯, 讓他們圍坐在桌旁,一起從熱氣騰騰的鍋裡夾肉片、木耳和白菜,他們則坐在旁邊的小桌上吃。
阿蓁對於自己忽然追上來, 主動提出給學堂裡的孩子們做水煮肉片這件事,心裡還是有些忐忑, 擔心崔公子覺得她別有用心, 但其實她就是被觸動了, 想要幫助一下這些身體有殘缺的孩子。
沒錯, 學堂裡一半的孩子, 不是缺胳膊少腿, 就是有其他殘疾, 還有個孩子總是一聲不吭躲在角落,玩各式各樣的魯班鎖, 玩得投入, 連滿屋子的肉香都沒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另一半的孩子則是家境貧窮, 根本沒有讀書的希望,父母也沒指望他們有出息,來這裡不過是想略識幾個字,省得日後做買賣東西、簽訂契約上當受騙,或者被誣告進了衙門,因為看不懂文書而背黑鍋。
不過也有好學的,吃飯還捧著書本看兩眼,摸得書頁油乎乎的,讓阿蓁想起自己的小時候。
“先生您姓崔,”阿蓁捧著飯碗,一邊吃一邊天真地問道,“可是清河崔氏?”
崔墨愣了下,笑道:“姑娘你還知道這些。算是吧,不過我家很久以前就是旁支,獨佔個姓氏罷了。我也不是嫡子,生母早逝,家裡懶得管我,我便四處雲遊,給孩子們教教書,半年前才在這裡落腳。”
阿蓁羨慕地聽著,好奇問道:“那你為甚麼不參加科舉考試呢?”
問完她就覺得後悔了,崔公子剛剛的回答,明顯透露出一種不願受拘束的灑脫態度,這樣的人還未必願意入仕。
果然他也如是回答,後面還加了句:“我很喜歡孩子。雲遊四方的時候,看過很多家裡貧窮卻愛好讀書寫字的孩子,他們沒錢買書,就去書肆或者學館附近躲著,撿到一冊破破爛爛的話本就歡天喜地,心裡很受觸動,便想著能幫一些是一些。反正我也不缺錢,只要看著他們有所收穫,比甚麼報酬都滿足。”
若說先前有些好感,此刻簡直敬佩得五體投地。
“您真是個聖人。”阿蓁由衷地道,眼睛亮閃閃的。
崔墨有些慚愧似的搖搖頭:“姑娘這麼說,可真是折煞我了。崔某並非聖人,從前也做過許多錯事,如今力所能及做些微薄的善事,也算是彌補曾經的過錯了。倒是姜姑娘你,這般熱心腸,原本我都做好讓這些孩子失望的打算了。”
他笑了笑,輕輕舀了一勺肉湯,剛喝一口,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起來。
原來,這偌大的學堂裡,唯一不能吃辣的,就只有他自己。
阿蓁掩口笑了,轉身去廚房端來一小份沒加辣椒的:“提前備了些,正好用上了。”
崔墨再度謝過她,兩人面對面吃著,倒都很坦蕩。飯後,孩子們去外面撒歡,兩個腿腳不便的孩子,被同伴攙著也加入了遊戲,整體氛圍積極友善,足可見他教得不錯。
那個有些自閉的孩子,終於將魯班鎖全部解開,樂顛顛地過來展示。崔墨摸了摸他腦袋,十分絲滑地將一份飯菜推到他面前,他立刻就埋頭大口大口吃起來,魯班鎖還捏在手裡。
“這孩子其實很聰明,尤其擅長算數。我都快教不了他了。”崔墨溫柔地笑笑,微微下垂的眼角卻流溢位一抹悲憫。
“那他這個樣子,是……天生的嗎?”阿蓁小聲問道,但其實並沒有必要,患這種病症的孩子,普遍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於外人的交談選擇性地聽。
“很大一部分是天生的,但這個孩子不是。他親眼目睹自己父母被仇家虐待殺害,刺激過大,就變成這樣了。郎中說長大後會慢慢好轉,不過需要有人引導。反正他也沒地方去,索性就讓他常住這裡了,也算跟我做個伴。”
阿蓁點點頭,總覺得這位崔公子很有故事,不過她對於當事人不願主動提及的隱私從來不好奇:“我聽肉鋪老闆說,還有個不會說話的孩子。”
崔墨朝窗戶外指了指,有兩個女孩正在踢口袋:“穿綠衣服那個孩子就是。也很聰明,不過我不會手語,教得慢了些。”
“我會手語。”阿蓁積極自薦道,“我可以教她。”
崔墨微微驚訝:“你居然會手語?”
“不瞞你說,我小的時候也說不了話,後來治好了。”記憶又浮現一角,阿蓁無比確鑿地想起這件事,“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每天過來一會兒,教教那個孩子。你放心,我不要報酬的,我是覺得你做的是件非常好的事,也想要幫幫你,而且看見那個孩子,就好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心裡總想做點甚麼。”
“既然這樣,崔某就多謝了。”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阿蓁沒有說。
那就是自從進到這個學堂裡,她的記憶就莫名其妙清晰起來,她甚至回想起了自己有一個兄長,一個頤指氣使的孃親和一個總是哇哇大哭的弟弟。
甚至趴在鋪滿書卷的桌上,一邊打瞌睡一邊迷迷糊糊聽兄長背誦文章的畫面,也栩栩如生,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破舊的油燈,漏風的窗戶,不斷吆喝的小販……這裡彷彿有一種魔力,她覺得她就要恢復記憶了。
只是和那個登徒子有關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但她覺得他們不僅認識,還有過深刻的連結,可就是連一丁點都回想不起來。
登徒子……
阿蓁猛地抬頭望了眼天色,唰地起身:“我、我得走了,家裡人還在等我做飯呢。”
“啊,抱歉抱歉,都是崔某的過錯,佔了姑娘這麼多時間。”崔墨也連忙起身,躬身拜禮,雖然衣衫簡單(估計是為了融入市井),舉手投足的氣度卻斐然,“姑娘若想過來,隨時歡迎。”
阿蓁也回禮,臨離開前,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問道:“崔公子,那家醫館裡的沈郎中,人如何?”
崔墨微愣,神色變得有些冷漠,道:“崔某不願意背後嚼人舌根,但姑娘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道不相同不相為謀,以免影響姑娘清譽。”
阿蓁點點頭,挎著籃子轉身離開了。
那日在醫館,她看得出沈郎中有意與他套近乎,可崔墨卻一直保持著疏淡的距離,今日相處,阿蓁覺得他人挺隨和的,想來想去問題只能出在沈郎中那邊。
“他不是甚麼好人。離他遠點。”登徒子的話浮現腦海,與崔墨不謀而合。
果然他是對的嗎?
阿蓁一路若有所思,回到家中,發現登徒子意外乖順地坐在院子中央,被一群放肆的小黃雞環繞,正慢條斯理地剝著豌豆。
見她回來,並未起疑,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一籃子微微打蔫兒的菜上。
“我、我去看雜技表演了。”阿蓁臉蛋漲得紅撲撲的,不打自招道,“西邊來了一家雜耍班子,很多人都圍過去看了。”
謝偃倒沒多想,以狂徒般的目光將她從頭到腳舔舐一遍後,心滿意足地繼續剝豌豆。
阿蓁提著籃子來到廚房,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躺在鍋底,想來是他肚子餓了,隨便煮了點東西吃,只是從殘骸上看,已經不知道是甚麼食物了。
阿蓁忽然有點愧疚,自己光顧著孩子們了,竟把他這個病號忘在一邊,於是決定晚上多做幾個菜。
吃飯時,她故意與他錯開時間,腦子裡時不時就蹦出昨夜的一些相處細節,尤其是他呼吸灑在她頸窩時的那種觸感,讓她光是想一想,就小腹發熱,冒出一些不矜持的衝動。
她抱住通紅冒熱氣的腦袋,端著飯碗鑽進廚房,做賊一樣地吃飯。晚上,屋頂修好了,被褥也差不多晾乾了,她重新回到堂屋,直挺挺躺著,盯著天花板久久難以入睡。
隔壁屋內傳來他翻身的動靜,阿蓁又聯想到了那灑在面頰和脖頸的熱氣,羞得抬起被子捂住臉,翻來滾去好半天,才把自己折騰睡著。
接下來兩日,她找各種藉口溜出去半日,到學堂教那個啞女識字,很快就跟她熟絡起來,也幫著做一頓午飯或者晚飯,直到第三日許婆子病好了,重新掌勺。
謝偃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異常,不過就在她做水煮肉片的那天下午,溫勉帶著兩個近衛找上門,互相交換了情報,讓他將更多心思放在解決眼下困境上,繼而對阿蓁微妙的變化沒太在意。
畢竟那兩個對她起歪心思的蠢貨,一個被石子砸了滿頭包,一個被他一個眼神就嚇得戰戰兢兢,根本就不足以為懼。
“你們是如何讓信鴿這般精準尋到這裡的?”溫勉找上門時,謝偃正在“做飯”,衣袍鬆垮,袖子挽起,學著阿蓁的樣子往鍋里加了亂七八糟一堆菜葉,還丟了好幾塊八角、桂皮,“若非字跡是你本人的,本王都要以為是端王故意設的埋伏。”
溫勉額角輕輕抽了抽,努力讓自己無視那一鍋匪夷所思的食材,道:“是越王主動告知的。”
“越王?”謝偃斜了他一眼,嘴角譏諷,“他不是天天抱著他那位好兄長的大腿嗎,怎麼事到如今倒戈了?”
“可能是他們之間起了矛盾吧?起初卑職也不相信,畢竟剛剛查出骷髏鳥正是來自他的別院,但他帶來了這份名單,又告訴卑職您在青龍山附近遇襲,身受重傷,讓我們儘快來尋,卑職就抱著試試也無妨的心態,在附近山上和村莊裡投放了幾十只北地帶回來的信鴿,沒想到竟真的尋到您了。”
溫勉解釋道,將那份名單遞給謝偃。
那是所有端王黨羽的名單,包括他當皇帝時培養的死忠,以及當下依舊支援他上位的大臣,也包括不打算再趟渾水,悄沒聲繼續為新朝廷效力的兩面派。
謝偃一手握著長柄木勺,一手接過那份名單,飛快掃了一眼,嘴角露出冷笑。
“除了薛太傅,都是些半死不活的小蝦米,日後找個由頭都發配了便是。”他將名單扔回給溫勉,繼續攪動著木勺,鍋裡五顏六色的菜葉已然爛成糊糊,竟成藍紫色。
莫非王爺把茄子也投進去了?
溫勉只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收起名單,努力不往鍋裡看,忽然想到甚麼,驚訝道:“王爺,您……您能說話了?”
謝偃懶洋洋點了下頭,昨日他就能說了,不過鑑於自己不說話小啞巴更容易產生同情,繼而對自己百依百順,他便樂得繼續裝啞,十分享受被她重視的那種感覺。
“你們過來幾個人?”謝偃問道。
“就我們三個,還有楚恆。”溫勉回道,“我們按您回信裡的吩咐,對外仍表現出到處尋找、尋而不得的假象,所以也沒敢帶太多人。”
“很好。既然越王知曉我們在附近,那端王肯定也知道了。青龍山下一共五個村鎮,估計他的人挨家挨戶尋找,也快尋到這裡了。你讓人緊盯我換藥的那家醫館,我身受重傷,必定會找地方療傷,端王的人第一時間就會挨個醫館打聽,那家醫館肯定也會被問到,而且我敢保證,一定會有人將我的訊息洩露出去。”
謝偃邊說,邊在鍋裡大力攪了一陣,總算蓋上了蓋子。溫勉鬆了一口氣,總算不用斜著眼睛彙報了。
“為何您如此篤定?”他問道。
“因為我在那裡得罪過人。”謝偃輕蔑地笑笑。
那日,他威脅那個習慣於勾搭年輕女子的偽君子,除了看他不順眼外,還有激怒他的意思。那人一看便知是個偽善小人,多半會為了報復,故意洩露他的訊息,而那正是他需要的。
“必須在他們動手之時,當場抓獲,不然仍不足以扳倒端王。”謝偃靠著灶臺,抱著手臂道,“本王一直在找機會,沒想到他自己坐不住主動獻上把柄,那就別怪本王無情。”
溫勉點了點頭,仍有些擔憂:“王爺,卑職擔心,就算您真的抓住刺客,對方也招供了,可端王畢竟是您兄長,恐怕朝中那些迂腐的守舊派會反對您將他處死。搞不好還是幽禁府中或流放邊疆,無法真正置他於死地。”
謝偃眉心蹙了蹙,顯然也猜到了這一走向,尤其那幫文臣,大半都是薛太傅的學生,而薛太傅曾做過端王的老師,自然是會想方設法保住他的,到時候裡應外合,他還真不能乾脆俐落地處死端王。
何況,他也不想開闢一個殺兄弒弟,篡位奪位的先河。
“此事以後再說吧,目下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了。”謝偃果斷道,忽然想到了甚麼,“越王是直接找上王府,還是派人送來的情報?”
“是他本人親自登門的。”溫勉道,“說得還挺真誠,說他一直惦念著兒時端王的救命之恩,才對他始終言聽計從。如今他只想安安穩穩活下去,希望您能給他這個機會。”
“救命之恩……嗎?”
謝偃若有所思重複道,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聲,沒再言語,掀開鍋蓋檢視鍋裡狀況,一股漚爛的味道鋪面噴來,燻得溫勉眼淚都流了出來。
然而令他驚恐的是,王爺竟自我感覺良好,還舀了一勺湯,頗為得意地品嚐起來。
為了避免王爺將勺子遞過來,對他說“你也嚐嚐,看看本王廚藝如何”,溫勉連忙識時務地拱手告退。
“等等。”謝偃又舀了一勺青紫色的湯,溫勉頓時和汗如雨下,“你讓楚恆去買些尋常百姓成親用的物件,甚麼紅燭、燈籠、手帕、扇子都買點,對了,還有被褥也要買,再做兩套喜服。”
說著,將勺子放到嘴邊,又滿足地喝了一口。
溫勉微微有些石化,僵著舌頭問道:“喜服……是一男一女嗎?”
謝偃給了他一個白眼:“那還用問嗎?本王難不成還和男的拜堂成親?”
溫勉抬手揉了一把額頭,心想王爺喝的湯藥或許不僅有活血化瘀,促進恢復的功效,可能還有點其他副作用。
“諾。”他最終任勞任怨地又拱了下手,帶著院子那兩個身手最好的近衛快速離開。
謝偃喜滋滋地就著早上剩飯,將那一鍋不明粘稠物吃了大半,竟沒覺出非常難吃。
然後就愉快地坐到院子裡,不緊不慢地剝起豌豆來,連那些歪歪扭扭的小雞仔也看順眼了。
在這之後沒多久,阿蓁便回來了,一副火急火燎又做賊心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