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吃醋
我不喜歡你們這樣的男人
阿蓁在山洞附近尋了些細小的樹枝, 又拔了些野菜,拍乾淨根部泥土,一併捧在懷裡。不一會兒, 又幸運地尋到三顆從高處墜落下來的杏子。
幾隻山雀落在附近,腦袋一點一點地在溼泥裡尋寶。阿蓁站起身,忍著恐懼朝山下望了望,看見西南方向有一個蠻大的村子,遙遙可見炊煙裊裊,屋舍儼然。
她在洞外磨蹭了好一會, 才拖著皺巴巴的裙角折返回去,進洞前,在洞口探頭探腦張望了一番, 見他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仰靠在大石頭上閉目養神,這才鬆了一口氣, 躡手躡腳進去。
她將破曉前就已熄滅的火堆重新點燃,用蓄在洞口溝裡的雨水洗了洗菜葉, 然後將菜葉串成一串串放在火上烤。
正常來說直接吃是最好, 但畢竟無法洗淨, 他們現在這種狀況, 若是再吃壞了肚子, 無異於雪上加霜, 索性就用火烤一下, 雖然難吃,但至少乾淨安全, 也能填飽肚子。
她昨日一天沒吃東西, 想必他也一樣吧。
她再度朝他偷偷張望。
他微微仰著的下頜, 線條骨感凌厲,又不失流暢,有股說不出來的吸引力,喉結凸鼓,隨著呼吸上下輕輕滑動,高高束起的髮尾垂落在微微敞開的衣襟領口,顯出幾分蒼白與脆弱。
阿蓁面頰莫名泛起一抹紅暈,心想他的容貌她是極喜歡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緩緩張開眼睛,捉住了她偷偷窺看的視線。
阿蓁頓時一慌,連忙收回目光道:“你也一天沒吃東西了吧?菜葉馬上就烤好了,這兒還有幾顆杏子,雖然不夠吃,但多少也能墊墊肚子,也好有力氣下山就醫。我看山下有一個很大的村莊,我們可以去那裡尋求幫助。”
她一直盯著篝火說,鼻尖被火焰映得紅彤彤的,這才想起他不會說話,又把頭轉向他。
“好。”謝偃打了個手勢,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阿蓁連忙又轉回面頰,將烤好的菜葉遞給他,用袖角使勁擦了擦杏子,也全都給了他,自己只留了兩串烤焦了的菜葉,坐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吃著。
好難吃,而且烤過的葉片失去了水分,也起不到多少填肚子的效用,反而越吃越渴,但總是好過甚麼也不吃的。
忽然,餘光瞥見火堆那邊晃動了一下,阿蓁扭頭,看見他撐著身後石頭慢慢站起來,手裡攥著幾塊小石子,微微跛著腳,繞過她朝洞口走去。
阿蓁一臉詫異,一邊努力嚥著難吃的野菜,一邊望著洞口,大約半炷香不到,他就逆著陽光回來了,手裡提拎著幾隻鮮血淋淋的小山雀,直接到火堆旁。
阿蓁驚叫著跳起來。謝偃懶洋洋瞄了她一眼,也不吭聲,徑自坐到火堆旁,抽出長劍,拔毛、放血,串在昨夜用過的長箭上,架在火焰上烤,不一會兒就傳出焦香的味道。
阿蓁像只受驚的小鹿,捂著鼻子跑到洞口,不忍見這殘忍的一幕。
那些小小的生靈,方才還在她腳邊啄食,這會兒就變成了一具具焦香四溢的烤肉,她一時難以接受這一事實,心裡一陣揪痛。
但也知曉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就像雞鴨豬,她平時也沒少吃它們的肉,只不過看不見罷了。
孃親知道她膽小,家裡殺雞殺豬的活都是她自己在做,倒也沒強逼著她,所以她還是頭一次直面現殺現吃的場景,需要慢慢消化一下。
忽然,裙角被甚麼東西砸了一下,她抬頭向洞裡看去,看見謝偃挑起一隻烤好的麻雀,作勢要丟給她。
阿蓁連忙使勁搖頭:“不、不……我不餓。我、我吃點烤野菜就夠了,你自己留著吃吧。”
說著,走過去,努力不看那幾只從尾巴串到嘴巴、死不瞑目的山雀,彎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野菜串,跑回洞口,坐在一塊石頭上,彆著身子面朝洞外,繼續小口小口地吃。
謝偃也沒強求,身後一片安靜。
阿蓁嘴裡全是乾枯的味道,肚子咕咕直叫。菜葉只剩最後一塊,她卻反而更餓了,偏偏洞中烤肉的香氣越發濃重,一縷一縷往外冒,她肚子叫得更歡了。
這時,一道影子從後面罩過來,烤肉香瞬間撲鼻而來。
阿蓁嚇了一跳,慢慢轉過頭,卻見謝偃提著一串分割好了的,根本看不出原形的肉串立在身後,往她面前遞了遞。
飢餓終究戰勝了良心,阿蓁顫抖地抬起手臂,還是接過了那串肉,小小聲地道了句“謝謝”,滿懷負罪感地低頭啃咬起來。
謝偃也沒回去,就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像火舌一樣將她從頭到腳舔舐一遍。
然後拿一顆杏子,朝她丟了過去。
阿蓁正心痛地啃著小山雀,膝蓋上捱了一下,立刻抬起目光朝他望去。
“慢點吃,管夠。”他單手比劃道,另一隻手上下拋著杏子,神色有些揶揄。
阿蓁腳尖往裡縮了縮,知曉他是在嘲諷她,眼裡湧出一層水波,可是烤肉實在太香了,尤其對於她這樣的餓了一天一夜的人,便忍住羞愧,儘量無視他莫名灼熱的注視,埋頭繼續吃。
他又用一顆杏子砸了她一下。
“昨夜你還挺熟練嘛,”他懶散地比劃道,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似的笑意,眼神卻深邃而充滿探究,“你以前,也給其他男人包紮過傷口?”
阿蓁簡直莫名其妙,低頭看了看落在腳邊的兩顆杏子,心想他不吃也不能拿來砸人啊,屬實太浪費了。
“沒有。”她隨口回答道,撿起杏子,用袖角又擦了擦,小心揣進袖口,打算路上餓了再吃。
胳膊上又被砸了一下,第三顆杏子順著她手臂滾落。
“你撒謊。”他道。
“我沒有撒謊。”阿蓁嘟囔,“我記不得以前的事了,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記不得了,還眼巴巴往‘夫君’家裡跑?”謝偃面上籠起一層不悅,目光掃過她頸上略微淡去的點點紅斑,眼神陡然陰鷙起來,“還是說,你喜歡長成那樣的男人?”
阿蓁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扭過身去不想搭理他,但很快胳膊又被小石子不輕不重砸了一下。
“你、你不要太過分了。我折騰了一夜,也擔心了一夜,生怕你死掉,結果你一醒來,不是羞辱我,就是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你、你到底想做甚麼?”
阿蓁有些生氣了,眼裡水波更多,抬起手背使勁擦了擦。
謝偃總算不吭聲了,但眼神依然緊緊地、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阿蓁不理睬他,繼續吃烤肉。一隻山雀下肚,飢餓感蕩然無存,就是有些渴了,她起身去外面,從樹葉上收集了點雨水,用葉片盛著,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板著臉遞給他。
本以為他會嫌棄,結果竟一口氣喝了,喝完還拿眼神挑逗似的望了她一眼,望得阿蓁耳尖通紅,趕緊走進洞中,背對著他往熊熊燃燒的火堆裡一根根添樹枝。
沒想到他也一瘸一拐跟了過來,在原先的地方緩緩坐下,眼光始終像火苗那樣熾熱地掃著她。
“你要是恢復了力氣,身體也無大礙,我們一會兒就出發吧。”阿蓁蹲在地上道,心口撲通撲通地跳著,“若是順利的話,下午就能到那個村子。”
“我沒事,隨時可以走。”他道,忽然想到甚麼,勾了勾唇角,“不過我行動不便,要勞煩你攙扶一路了。”
阿蓁面上一紅,沒有回答。若是昨日,她根本不會多想,只當成是理所當然,可今早他百般騷擾自己,讓她對他根本無法信任。
忽然,她餘光注意到,她手臂上的一處傷口洇出血來。她記得那處傷口,先是被暗器割傷,又中了箭,可謂是傷上加傷,竟還沒能止住血。
也可能是打山雀時扯到了。
阿蓁立刻泛起心疼,心想他其實並沒有恢復,早上起來時額頭還燙得驚人,完全是靠意志力和身體底子在硬抗,興許他說那些渾話,也只是為了緩解疼痛,以及減輕她的心裡負擔。
她從來都將人往好了想,連忙收斂神思,從裙角扯下一塊布,給他重新包紮了一下。
她的髮絲擦過他面頰,他竟出奇地老實,任憑她擺弄,完事後還舉起手臂認真看了看。
“你、你莫要逞強,若是沒恢復好,走不了路,再歇歇也無妨。”阿蓁繃著小臉,認真地道。
“無妨。”他放下手臂,道,“山中天氣萬變,難得晴空萬里,正適合行走。我沒事,現在就出發吧。”
阿蓁見他態度堅決,便沒再堅持,撲滅篝火,檢查了一番後,攙住他朝山下走去。
山路不算難行,且下山遠比上山容易,只是走到泥濘處要小心。
阿蓁再次感到,他確實是在強撐著,甚至可能每走一下都疼得鑽心,心裡頓時對先前的一些言語和腹誹感到愧疚,越發用力攙扶,用自己纖細的身板儘可能撐起他全部的重量。
“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歇?”她隔一會兒就問道。
他都搖頭,只在一次說口渴了,想吃點清甜的東西。
阿蓁頓時想到袖子裡的杏子,連忙掏出來遞給他,他卻左右看了看,將頹力垂在身側的兩條手臂展示給她。
阿蓁想了想,直接用手喂到他嘴邊。
不知是否錯覺,他嘴角似乎閃過一抹笑意,俯面用牙尖一點點咬住杏子,舌尖似有若無在她指尖刮擦了一下。
阿蓁頓時覺得一股酥麻之感,從手指湧向心口,她紅了耳朵,努力裝作若無其事,把三隻杏子都餵給他吃。
他們繼續向山下走,走到一處陡峭的鄰著瀑布的山壁時,阿蓁倏然腿軟,緊接著腦中如電閃雷鳴般,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模樣熟悉的男子揹著竹簍,笑容慈祥,面容稚嫩的小姑娘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著,突然,山洪暴發,兩人都被衝到懸崖邊,男子死死護著小姑娘,足足護了一個時辰,終於斷了氣,小姑娘哭叫著掉下山崖,被一根尖銳的樹枝在脖子上劃了一個大口子,鮮血如注……
她神情恍惚,腳下泥土溼滑,一個沒站穩,身子斜斜一栽,猛地向下墜去。
一切都宛如畫面裡那般,只是這次抓住她手腕的,是另外一個男人,用的還是他受傷的那隻手和手臂。
阿蓁看見他傷口又崩開了,這回是手臂和手心同時往外滲血。
她唇瓣動了動,還不及發出聲音,就被他使出渾身蠻力,一把拽了上去。
阿蓁伏在崖邊,胸口劇烈起伏。
一半是因為驚魂未散,另一半則是因為——
她腦中頃刻間被大量記憶塞滿,它們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若隱若現,彷彿只要一絲光亮,就能徹映照出全貌,讓她回想起所有的過往。
可她依舊無法拂去那層薄霧,捂著腦袋喘息良久,這才想起他的傷口,連忙撲過去檢視。
簡直慘不忍睹,整條手臂都鮮血淋漓,必須用大量布料止血,否則本就失血過多的他,怕是要直接暈死在這半山腰上。
阿蓁顧不得許多,褪下鞋襪,重新脫下褻褲,直接用劍扯成幾截,最長的那截纏住他手臂上傷口,使出吃奶的勁兒系得緊緊的,其餘的則牢牢綁住手心和其他有崩裂風險的傷處。
處理好這些,她已是大汗淋漓,這才抬頭去看他,卻見他雖然眉目緊皺,強忍著痛,嘴角卻是輕輕翹著的,似乎十分享受她為他驚慌失措、忙前忙後的樣子。
這個人,怎麼還這樣……
阿蓁氣得都要哭了。
但他畢竟救了她,她心中自是十分感激,便沒有嗔怒出聲,處理好他的傷口,就抱著膝蓋坐到一旁,和他一起歇息。
一陣風吹過,勾勒出她裙中光裸雙腿的修長曲線,阿蓁紅著臉彎身擋住。
“你若是冷,可以穿我的。”她目光偷偷瞥向他時,他拍了拍自己的褲子,似笑非笑地比劃道,顯然一直都在看她,“本王很是抗凍。”
阿蓁臉上紅得像要滴血,將頭埋進膝蓋,氣呼呼嘟囔道:“不需要。”
只過了片刻,肩膀又被石子砸了一下,她膽戰心驚扭過頭去,生怕見到甚麼不合時宜的畫面,但還好,他仍老老實實坐在石頭上,虛弱但眼神灼亮。
“如果我和你的‘夫君’同時身負重傷,你……會先救誰?”
他的手連杏子都拿不起來,卻能一次又一次比劃出讓阿蓁面紅耳赤或者莫名其妙的話語。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上當了。
“我誰也不救。”阿蓁被這些匪夷所思的問題弄得腦子嗡嗡響,負氣道,“我看你們都挺命大的,就自求多福吧。”
“而且你一口一個‘夫君’,我都想不起他長甚麼樣子了。都和你說過,我記憶出了問題,你怎麼就這麼不依不饒呢?”
“哦?昨日還吻得那般纏綿,今日竟連人家的相貌都記不住了?”謝偃微微眯起眼眸,眼底閃過一絲喜色,“未免太過無情了吧?”
阿蓁簡直氣炸,到底要她怎麼說,他才肯罷休呢?
“總之,我、我不喜歡你們這樣的男人。”阿蓁索性道,“我喜歡溫潤有禮的翩翩君子,哪怕是手無縛雞之力,也好過你們這種不顧他人想法,粗魯傲慢又無禮的男人。”
謝偃眸中好不容易攀上的喜色,一點點又落了下去。
他臉色微沉,突然想到了那次宴會,她本能地去向裴宴求助,而裴宴,除了手無縛雞之力外,完美符合她的所有描述。
至少表面上是。
莫非,她喜歡那樣的?
他手指緊緊攥起,傷口隱隱又有裂開的趨勢,但他渾然不在意,兀自陷入陰鬱偏執的情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