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獨處
真不如疼死他算了
阿蓁都不知道, 自己這兩個時辰,是如何熬過去的。
她手上全是凝固乾涸的鮮血,一層又一層, 幸好她不暈血,但她始終下不了狠心,不忍心弄疼他,即便他說了那樣的話。
自己沒有過去的記憶,甚至昨日和今日的記憶也彷彿虛幻,輕輕一捅就會破開, 她無法生出足夠的恨意去恨他,故而一開始下手還是猶疑顫抖的,但她越是這樣, 他便越痛,即便強忍著又發不出聲音,但驟然緊繃的身體和死死摳在泥土裡的手指無法掩飾, 看得她心臟一陣揪痛。
見此情景,她一咬牙, 決定不再手軟猶豫, 快準狠地拔出箭頭, 熨燙傷口止血。慶幸大多數箭都沒有刺中要害, 還算好拔, 她自小似乎也做過不少體力活, 力氣還蠻大, 作出決定後便所向披靡,幾乎一下子就拔扯了出來, 只有一個箭頭別在了裡面, 她緊咬著後槽牙, 用劍尖果斷地狠摳出來,馬上拭去噴湧而出的鮮血,拿炙烤得通紅的箭頭燙了上去。
她其實並沒有自己說的那樣脆弱,只是心底對他莫名有種心疼牽掛的感覺,再加上他是為了保護她才受這麼重的傷,心中包含愧疚,所以才心軟抗拒,可一旦橫下心真做起來,竟也沒那麼畏懼了,即便心痛得彷彿有刀子在剮蹭,卻也不影響手上的動作。
她隱約記得,曾幾何時,她也這般不自信過,有個人對她說“不試試怎麼知道”,她便去試了,竟做得遠超預料的好,那是她頭一次感到自信,感到自己好像還蠻厲害的,並非一無是處,她開心得每天都去忙活,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兩天用。
可惜她記憶蒙塵,想不起來具體是甚麼事,然而他方才用手語說出那段話時,模樣與神色竟意外地與那段記憶隱隱重合了,她總覺得他們是一個人。
但她只是想了一想,就被手上的活計分去全部注意。她強逼迫自己去直視那些血肉翻攪、露出經脈與骨頭的傷口,唇瓣都被咬破了,總算處理完了大部分箭頭與割傷。
除了手上握劍的割傷,以及手臂上的幾處刀傷尚未處理,就只剩一根深深插在左側背後、不知是否殃及心臟的長箭了。
阿蓁靠在石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抬起血淋淋的袖子抹了抹臉上、頸窩裡的溼汗,然後用早已辨不出顏色的帕子,給始終趴伏在地上,側著面頰赤著上身的他,輕輕擦拭疼出來的冷汗。
他的發冠早已散開,墜在濃密烏黑的髮絲間,阿蓁怕它落下來砸到傷口,便小心翼翼將它擇出來擱在腳邊,用自己襦裙上的裝飾綢帶給他綁了個馬尾,捋到胸前,避免蹭到傷口。
他露出來的側顏蒼白而安靜,與先前判若兩人,睫毛垂著,呼吸極輕,彷彿睡著了。
阿蓁屏住呼吸,默默看著他。他長得可真好看,沒有了那副盛氣凌人的神色,看著就像個乖巧的孩子,睫毛還那樣烏黑濃密,垂覆下來在眼瞼打下一片陰翳,彷彿睡得深沉。
忽然她身子一緊,連忙探出手去試探他鼻息。
還好,還在。雖然微弱至極,但還算氣息尚存。
她鬆了一口氣,不敢再耽擱,準備潛心去對付最危險的那根長箭。
她沒有任何行醫經驗,就算有也記不得了,只能賭一把。若是這根箭有一點點刺入了心臟,那麼她拔出來後極可能造成大出血,他便會死掉;若是幸好僅擦了個邊,那她的手法就極為重要,若是一不小心動作重了,反而插入心臟,他也會死掉。
阿蓁實在不喜歡這種將其他人的性命握在手中的感覺。她抬頭望了眼洞外,雨水還在連綿不絕地落下,雨聲淅瀝,不絕於耳,山谷裡瀰漫著樹木與泥土的氣息,倒是一副枯木逢春般的景象。
阿蓁努力讓自己樂觀起來,雖然下雨阻礙了下山求助,但雨至少是在他們尋到山洞、撿好充足的樹枝後,才落下來的,也算是老天爺格外眷顧了,不然以他的傷勢,但凡被雨澆到一點,都會感染化膿,更不好救治。
他們的經歷有點糟糕,但又沒那麼糟糕。
就像這根箭,興許就幸運地與心臟咫尺之遙呢。
她深吸一口氣,無論如何都得動手了,不然他也會因為傷口感染而亡。
只是再怎麼給自己鼓氣,都免不了緊張,她好不容易堅毅起來的手指,再度哆哆嗦嗦,目光忍不住瞟向他雙目緊閉的俊美側顏,在動手前,指尖顫抖地又探了探他鼻息。
竟是一片冰涼。
她頓時如墮冰窟,周身寒涼,手指僵在原地。
牙齒微微打著戰,她哆嗦著又探了探,忽然被他輕輕抓住了手指。
她被嚇了一跳,但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他還活著,甚至還不知從哪裡生出了力氣,抬手抓住她手指。
“你、你不要亂動,就只剩下一根箭了,這根箭位置比較特殊,在心臟附近,我必須得集中精力,你也要好好儲存體力……”
她努力不讓聲音也發顫,試圖表現得勇敢自信一些,好讓他放下心,只是那過於高低起伏的音調還是出賣了她的緊張與不自信。
他睫毛輕輕抖了抖,雙目微微張開,手指虛弱地向下拉了拉,似乎是讓她俯低身子。
阿蓁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地俯身湊近他面頰。
他抓著她的手指驀地收緊了一下,接著她感到自己唇上一熱。
他竟昂起脖子,在她唇上快而燙地啄了一下,然後悶哼著重新趴下,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了。
阿蓁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幕,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他竟然吻了她,他竟還有力氣做這種事——
她漲紅了面頰,耳朵尖也紅了,心想這是甚麼人啊,簡直就是登徒子,都奄奄一息了,不好好儲存體力,竟在這種關鍵時刻,冒著牽扯傷口的風險強吻她——
她氣咻咻鼓起腮幫子,指尖輕觸還殘留著他熱度與氣息的唇瓣,一時竟不知所措了。
她明明都跟他說了,現在是生死攸關的時刻,他、他怎麼還這樣呢?
她此刻的神情,就像被頑劣男童揪了馬尾辮的小女孩一般,又氣又無奈。
不過這一出,多少驅散了她的緊張,她重新深深吸氣,換了個位置,待箭頭差不多炙燙,放空大腦,鉚足力氣,雙手攥住箭桿,使勁向外一拔。
鮮血粘連著碎肉飛濺而出,竟一下子拔了出來,她趁鮮血噴湧而出前,用手帕死死壓著,卻根本壓不住,這裡的血極其難止,她靈機一動褪下褻褲,一併壓上去,壓了好一陣,總算止住了些,趕忙用鐵器熨燙止血消毒。
做完這些,她整個人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裡遊過一遭,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喘氣。
他一動不動地側臉趴在那裡,手指早已在泥地裡摳出數道深不見底的痕跡,指甲都裂開了,足可見承受了多少疼痛。阿蓁眼淚忽然就止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哭了好一陣,才哆嗦著去探他呼吸。
弱得已經不能再弱了,隨時可能如一炷香般斷掉。
她使勁擦乾眼淚,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她必須盡最大努力撐到底。
她將染血的褻褲在火上簡單烤了烤,烤出溫度後,蓋在他光裸的、傷痕累累的脊背上。
都這種時候,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清了,那條褻褲質地很好,是她唯一一件能褪下來,大面積蓋在他身上,並且相對乾淨的衣物了,她自己則將光溜溜的兩條腿藏在襦裙裡,繼續烤他褪下來的千瘡百孔的裡袍,烤乾後,蓋在他下半身。
外面雨勢見小,雨聲淅淅瀝瀝,彷彿永遠不會斷絕。
天色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如墨般漆黑,隱隱可窺見半截清冷月亮,邊緣模糊地掛在夜幕之上,被雨水沖刷得越發幽冷。
阿蓁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腿腳早已麻過不知道幾輪了,她來到洞口,吸了幾口不帶血腥的空氣,用雨水洗了手和臉,又重新一瘸一拐折返回去,在他身邊坐下,安靜守護,時不時探一下呼吸。
他似乎暈厥了過去,足足一個時辰,連一絲微小的動作都沒有。阿蓁始終不眨眼珠地守著,時不時添些柴火,保持溫度及乾燥,困了就到洞口再洗把臉。
時間一點點流過去,看天色應該是亥時末了,再堅持四個時辰就天亮了。
雖然也不知天亮後如何,但白天總歸是比夜晚更有安全感。
忽然,她看見他身子輕輕抽搐了幾下,然後慢慢緊縮,似乎是極冷,在儘可能汲取溫度,連忙又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樹枝。
這是最後剩的樹枝了,若是這堆火燃盡,他們就徹底陷入雨夜的陰冷之中。
阿蓁起身,決定到洞外看看,能不能撿到一些樹枝,就算淋溼了也不要緊,她可以用劍把外皮削掉。
剛要起身,袖口被拉住,她低頭一看,竟是他有氣無力拽住了她。
他都沒有睜開眼睛,依舊蜷著身子,昏昏沉沉的,似是在憑直覺挽留她。
“我去尋些樹枝木塊之類的,你放心,我不走遠。”阿蓁柔聲道。
他眸子緩緩張開一道細縫,裡面透出來的光微弱如螢火,緩慢搖了一下頭,似乎在說“別走,就這樣陪著我……”
阿蓁重新坐下來,飛快思考著能讓他稍稍暖和點的方式,最後紅著臉頰一點點褪下襦裙,讓他側躺著,用自己光裸但溫熱的身體緊緊環住他,襦裙蓋在最上面。
肌膚相貼,體溫相融,他漸漸不再顫抖抽搐,呼吸竟也稍稍明晰、平穩下來。
這是個好兆頭,阿蓁一顆心總算落下腹中,更加緊密地環住他,小心不碰到他傷口,隨著雨聲滴答,她漸感疲倦洶湧而至,也垂下眼皮沉沉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一陣明亮的光線透過眼皮,明晃晃地有些扎眼,小貓似的呻吟一聲,緩緩張開雙眸。
外面天已大亮,晴空萬里,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清新。
她依稀記得自己是緊緊摟著他睡著的,可這會兒卻感覺自己是被摟著的那個。
她抬起惺忪睡眼,卻見他早已醒了過來,面色蒼白疲憊,眼神卻恢復了些許明亮與生氣,一隻手臂攬著她,另一隻搭在她身後,似乎在勾著甚麼東西。
她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
這可真是熊一樣的體質,換個人不僅夠嗆能抗過去,更不能這麼快就恢復清醒,還有閒暇反過來摟住她。
誒?
阿蓁這才意識到哪裡不對,自己昨夜幾乎是脫光了給他取暖,只剩下貼身小衣,那自己的身子豈不是被他看光了。
她下意識護住胸口,往外挪蹭,卻感覺小衣被甚麼勾住了,隨著她動作一點點剝離,嚇得趕緊又蹭回去,扭頭一看,才發現他手指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勾繞著的,竟是她小衣的帶子。
這個登徒子,自己好心為他取暖,他竟趁她睡著,解開了她的衣帶,在手裡把玩,也不知有沒有將她胸口看光——
阿蓁又氣又兇,顴骨緋紅,雙臂護著胸口,狠狠瞪他一眼。
四目相對間,他竟毫無廉恥地笑了。笑容中還帶著種古怪的饜足。
阿蓁頓時後悔,昨夜沒能下手再重些。
真不如疼死他算了。
她一把將衣帶從他手裡拽出來,抓過襦裙擋在身前,跑到洞xue深處,面紅耳赤地趕緊穿上,氣鼓鼓回來時,卻見他又不要臉地輕摸著她的褻褲,羞得她再度一把奪過來,躲在後面換上。
“你怎麼可以這樣呢?我好心救了你,你卻這般輕薄於我。”阿蓁抽了抽鼻子,覺得自己真是好心讓狗吃了,“簡直不知羞恥。”
半晌得不到回應,她忍著氣惱走過去,卻見他陡然虛弱似的,又半癱在地上,她嚇得趕緊去探他額頭,竟然很燙。
果然不會這麼快恢復的。她的怒氣頓時消散,滿心就只有擔憂。
她蹲下身來,將裡袍給過他穿好(裡衣已經被撕成一條條包紮傷口了),他任憑她擺佈,靠在身後石塊上,眼珠始終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在她給他繫好腰帶時,一把攫住她手腕。
他用的是受傷的那隻手,她根本不敢掙扎,只能鼓著紅嘟嘟的嘴唇,一點也不凶地瞪著他。
他無視她的憤怒,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腹擦去她腮邊一縷乾涸的血痕,眸光輕輕眯了眯,手語道:“你把我救活,以後可就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阿蓁簡直莫名其妙。
“我是不會讓你再回到你夫君身邊的。”他繼續道,眼神突然暗淡了一瞬,閃過一抹偏執與兇狠。
阿蓁差點都忘了,自己還有個夫君了。
話說她為何會覺得自己有個夫君呢,這會兒竟完全沒印象了。
“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就管好好活下去就行了。”阿蓁輕輕掙了掙,他或許真的很虛弱,眼神還陰鷙著,手卻鬆了勁兒,任由她掙脫而出,跳到一旁。
“你要是沒事,我們就趕緊下山,找個郎中看看。”阿蓁覺得被他握過的地方火辣辣的,明明他也沒有用勁兒,卻灼燙得很,令她心神不安起來,連忙走出洞外察看一番。
幸好陽光明媚,路面雖然泥濘,但不至於難行。
她返回洞中,卻見他已經將自己撐起來,坐著靠在石頭上,眉目迎著洞口鋪天蓋地絢爛的晨光,俊美中透著淡淡虛弱,竟一時間令人難以移開視線。
他似乎笑了一下,神情被過於耀眼的光線映得模糊不清,抬起手指輕輕比劃了一下。
“謝謝你。”他道。
阿蓁簡直不敢相信他會主動向她表達謝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受,撇了撇嘴巴,道:“誰受傷了我都會盡量救的。你、你不用謝我,不要再禍害自己的身子就是了。”
“好,都聽你的。”他又道,仰頭靠在石頭上,嘴角始終輕輕勾著。
阿蓁不知為何,特別受不了他這樣,以去撿樹枝為由,再次像兔子一樣,抖著短尾巴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