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山洞
你應該恨我
三十多個黑甲人, 如灌入山林的風,悄無聲息包圍而上,手持五花八門武器, 地上,樹幹上,黑壓壓地落滿一片。
最讓謝偃擔憂的情況發生了,他們全都沒有遮掩面部。
這就表示,他們不僅是死士,還是抱著今日必死的決心, 來刺殺他。
不是他死,就是他們死。亦或者,雙死。
這樣的一批死士, 不僅需要長期培養,還要靠大量金錢維繫,且看他們的氣場與架勢, 穩健從容,必是最頂尖的好手, 除了曾經坐在最高位的那個人, 誰還養得起這樣一批人?
看來, 他那位好兄長, 是打算孤注一擲, 魚死網破了。
他迅速掃視一圈, 在第一波攻擊襲來時, 拔出長劍,一邊護著阿蓁, 一邊抵擋攻擊, 劍尖若行雲流水般, 在空氣中舞動出白亮的光弧和尖銳呼嘯聲,一氣之下刺中數人要害,鮮血四濺如花雨。
第一波襲來的約十人,像是在打先鋒,試探他的實力與招數,因此他沒費太大力氣,僅以一隻手臂,便能將他們悉數割喉或者割斷手筋變成廢人,但很快第二波就緊跟而來,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他。
謝偃久經沙場,熟識各種兵器暗器,即便帶著“拖油瓶”,亦能不落下風地反擊。
他知曉這種以寡敵多的時候,儘量不要以劍刺入再抽拔,白白消耗體力,且這些人都穿著甲衣,難以刺穿,脖子也大面積覆蓋著甲片,他僅能瞄準那僅露來的一小塊要害,快準狠地一抹,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
只是這些人到底不是尋常刺客,各個身懷絕技,動作敏捷靈巧,豈能白白將脖子讓給他抹,很快他就微微落了下風,第二波襲來的十幾人他僅殺死一半,餘下的都只是輕傷,很快就抄著武器重新逼近。
就在這時,餘下的十幾人,開始以暗器攻擊,謝偃儘量避開,但護著阿蓁的那側肩膀和右臂,各中了好幾樣暗器,側腹和另一側脊背也捱了兩刀,傷口深可見骨,尖銳而持續的疼痛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纏鬥這許久,死士們已摸清了他的出招習慣,亦知道了他的弱點,一半與他繼續糾纏,另一半開始集中攻擊阿蓁。
他到底只是一個人,當對方將重心放在阿蓁身上時,他便無法全方位護住,這邊剛擋住一隻以極大力道衝他咽喉斜刺而來的金剛杵,那邊阿蓁就發出一聲小貓似的驚叫,他猛然回頭,卻見一隻長劍正朝她面門而來,劍尖已經捱上了她額頭。
情急之下,謝偃顧不得自己,任憑鎖骨與喉口之間的地方被短劍狠狠刺入,抬手生生握住襲向阿蓁的那把長劍。
劍刃割破手掌,瞬間鮮血淋漓,噴了阿蓁一臉,他不顧鑽心之痛,死死握住劍刃,讓它無法前進分毫。
阿蓁雖然被嚇得不清,又被噴了一臉血,卻也保持著清醒,知曉自己成了主攻目標,連忙將頭往下一縮,謝偃趁機在持劍之人心口猛踹了一腳,竟生生將他踹得口噴鮮血,在地上抽搐幾下就不動彈了,同時又反手勾住方才用短劍將他側頸下方刺了一個血窟窿的那名殺手的脖頸,用力一勒,連鎧甲帶頸骨,嘎巴一聲盡數斷裂。
微風傳來一陣異動,謝偃這才感知到,他們還有幫手,正從不遠處密集窸窣地趕來,同時傳來的,還有搭弓引箭的聲音。
居然有弓箭手。看來今日不殺死他是不會罷休的。
人也好,劍也好,暗器也好,他基本都能防住,至少不會傷及要害,可箭就不行了,尤其是大周的箭,以精密度高、穿透力強著稱,且聽聲音是弩箭,當年就是這樣一套套弩與箭的搭配,助力大周先祖打下江山、平息亂世,威力與準頭都是足以青史留名的。
不能繼續鏖戰了,他迅速做出決斷,染血的手指放在口中,用力吹了一聲,一陣馬蹄聲從溪流下方飛踏而來,幾乎是倏忽而至。
與此同時,十幾名同樣身披黑甲,但卻蒙著面的弓箭手從天而降,紛紛落在樹幹上,舉起弩箭,箭尖直至謝偃。
黝黑矯健的胡馬近在咫尺,謝偃飛快解開外袍的束帶,忍著無數道迸裂的傷口,單臂抱著阿蓁,腳踩馬鐙,飛快地翻身而上,另一手抓緊韁繩。
阿蓁知曉他想做甚麼,雖然自己幫不上甚麼忙,但很配合,上馬時也儘量自己使勁,及時穩住身體,給謝偃減少了不少阻力。
就在這時,十幾根長羽箭破空而來,朝著他後背密集地射來,謝偃瞬間扯下外袍,向後一揚、一卷,擋住了絕大多數的箭的準頭,讓它們落在地上,或者被包入外袍裡,隨後扔下袍子,長靴在馬腹上踢了一腳,胡馬立刻朝他韁繩牽引的方向拔足狂奔,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這匹馬跟他出生入死三年,無比默契,但饒是如此,第二批箭雨還是追趕而來,阿蓁被他嚴密地護在臂彎之中身軀之下,聽見了數道清晰的、長箭深深沒入血肉的噗嗤聲,她感到他胸口一陣痙攣、緊縮,彷彿極其痛苦,但仍堅持死死扯緊韁繩,伏著身子策馬狂奔。
她心頭狠狠一痛,不敢去想他背上此刻是甚麼情況。
身後之人氣息灼熱紊亂,似乎還有著蓬勃的生命力,她略微鬆了一口氣,雙手緊緊抓住馬鬃,儘量不讓他為自己費心。
他們驅使的這匹馬,是萬里挑一的烈馬,在戰場上能避開如傾盆暴雨般的箭簇,靠的就是速度飛快,很快就將身後如影追來的死士甩開一段距離。
但這樣還不行,謝偃深知自己傷勢過重,撐不了多久,遲早會被追上,在馬奔出密林,於平原上狂奔一陣後,猛地勒住韁繩,停在一塊巨大山石後面。
他跳下馬背,卻沒有抱下阿蓁,捂著喉嚨乾咳了幾聲,拍拍馬背示意她騎著趕緊走。
阿蓁被顛了一路,五臟六腑和腦仁都攪成一坨了,且這次與先前不同,是真正意義上的掙命狂奔,她這會兒還耳鳴目眩呢,好半晌才重新聚攏目光,看見他後背上,赫然插著七八根足有手臂長的羽箭。
她打了個徹骨的寒顫,使勁搖搖頭:“不行,我不能把你留在這兒,你會死的——”
謝偃明顯愣了一下,表情虛弱中透著一絲驚訝,而阿蓁這時已經自己跳下了馬,忍著恐懼檢視他後背狀況。
不看不要緊,一看更嚇人,他的裡袍後面浸滿了鮮血,血還不斷往出滴答,後背被紮成了刺蝟,但這些“刺”也在一定程度上止住了鮮血噴湧,讓他尚有餘力帶著她狂奔出這麼遠。
但不能再耽擱了,那群人說不定還有很多幫手,隨時可能追過來,且這裡是平原,逃遁的方向很容易被發覺。
謝偃將她往馬身上使勁搡了一把,但阿蓁倔強地不上去,一雙烏潤柔婉的小鹿眼,此刻全是倔強與擔憂。
謝偃皺了皺眉,見她這般冥頑不靈,有點生氣,想要強行將她拽到馬背上,但他終究是傷勢太重,方才策馬逃出這麼遠已是極限,使不出以往那麼大勁兒,試了兩下竟被阿蓁撲騰出去了。
“我不走,不能將你一個人留在這裡。”阿蓁著急得直跺腳,心想這個人怎麼這麼犟,都傷成這樣了,還要趕她走,她留下來多少也能幫他包紮一下傷口,“你趕我走是怕連累我嗎?我不怕你連累,要死我們死在一起。”
她說這話其實只是想要謝偃將她留下,謝偃卻猛地愣住,目光難以置信地久久凝望著她,唇瓣動了動。
忽然,他勾了勾唇角,但很快又悶哼一聲,似乎是傷口被牽扯了。
“你要是再敢趕我走,我就大聲呼喊,讓他們過來把咱們來一塊殺了。你自己選吧。”阿蓁氣鼓鼓地說,眼睛瞪得圓圓的,可裡面沒有氣惱,全是心疼與擔心。
謝偃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神色複雜地自嘲一笑,心想果真是失憶了,若是沒有失憶,怕是迫不及待就要翻身上馬,趕緊將他這個礙眼的混蛋甩掉,奔到她真正的意中人身邊。
罷了,既然她想和自己死在一塊,那就隨她吧。況且讓她騎馬獨自逃走,也未必安全,他們已經看到她的樣子了,說不定也會將她斬草除根。
也許自己真的熬不過去了也說不定,最後一刻死在她懷裡,也挺不錯的。
他深吸一口,用眼神最後問了一句:你不後悔?
阿蓁堅定搖頭,謝偃當即抬手,在馬屁股上拍了三下,黑亮的駿馬像是得到了甚麼暗號,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然後向著東南方向,疾風般飛奔,不一會兒就只能看見一團殘影,越來越遠。
顯然,它是去引開追兵注意,他們看不清它,卻能聽見它激越矯健的蹄聲,自然會分出大批人馬去追它,而他們則趁機爬上前方青龍山,暫時躲避。
青龍山連綿陡峭,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一旦沒入其中,除非有獵狗引路,否則極難尋到蹤跡。
但也正因為如此,十分難以攀爬。阿蓁爬著爬著,就莫名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恐懼,腿肚子不斷打顫,但她都竭力忍住了,不讓自己露怯。
身邊男子受了那麼重的傷,都咬著牙默默攀爬著,拒絕了她的攙扶,彷彿求助於她是件很丟人的事情般,但他顯然已在失血過多暈厥的邊緣,全靠著驚人意志力強挺,自己若是這時連爬幾塊山石都表現出怯意,豈不是給他添堵?
何況強留下來的是自己。她咬咬牙,儘量無視發軟的腿腳,竭力向上爬,遇到嶙峋之處更是豁出命了,手腳並用的爬。
真奇怪,明明她不暈高的,怎麼對爬山這般畏懼?
莫非,她曾經從山上摔下來過?
她忽然感覺喉嚨一陣幻痛,連忙抬手摸了一把。
不行不行,不要胡思亂想,趕緊辦正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本事秉著關照傷員的心態,結果腳下卻一滑,身子猛地向後栽倒,竟直直滑摔了下去,被他伸出一隻手臂及時攥住手腕,一點點又拉了上來。
“對不起。”她嘟囔道,看見他面色蒼白如紙,神情也早已沒了先前的凌厲與鋒銳,衝她淡淡搖了搖頭,超過她自己在前方領路。
阿蓁內疚極了,努力不去看他慘不忍睹的後背,默默跟在後面。他們爬爬停停,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總算抬頭望見了一個看似很大的山洞。
他們坐下來又歇了一刻鐘,眼看著勝利在望,他卻搖搖晃晃站不起來,嘴唇上早已血色盡失。
“我揹著你吧。”阿蓁焦急道。
謝偃撐著石頭將自己站起來,虛弱地搖搖頭,悶頭就要往前走。
“我能行的。我以前也背過想你這樣高大的男人,能勝任的。”阿蓁脫口而出。
謝偃彷彿被雷電擊了一下,猛地一扭頭,而阿蓁卻露出詫異的神色,心想不對啊,自己甚麼時候背過那樣一位男子呢,是哪裡來的記憶?
她只困惑了一小下,就去扶謝偃,而這回謝偃沒有拒絕,難得順從地伏在她肩頭,任憑她將自己一點點撐起來,強作鎮定地向上面攀爬。
她身上很香,一種清甜的香,讓他想起小時候吃的桂花糕;她的肩膀很單薄,平日摸上去又軟又肉,此刻卻薄得像一片箔,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卻要承受他這樣高大的身形與重量。
當時裴冉伏在她肩上,一定也是這種感覺吧?
雖然已經氣息奄奄,但一想到裴冉,仍能躥起一股怒火,倒給他續了一波力氣,在她半背半扶下,順利走到那個洞口。
洞口確實很大,但不深,證明並非野獸居所。阿蓁鬆了一口氣,小心將他靠著石壁放下,四處檢視一番,然後去外面撿了些樹枝和草葉,鑽木取火,瞬間照亮了整個山洞。
裡面長滿了野草,幾隻山鼠被倏然而起的火光嚇得四處亂竄,逃出山洞,阿蓁抬手摸了摸額上的汗水,對謝偃道:“那個,我們先休息休息,等那些人差不多走了,我就帶你下山醫治。”
謝偃雙目微闔,沒有吭聲。
然而天公不作美,才安穩下來不到半個時辰,竟下起了瓢潑大雨,水花在洞口激盪,雨水匯成簾幔披垂而下,澆滅了燃在洞口附近的火。
阿蓁連忙在洞深處又試了試,不行,點不燃,又往外挪了挪,總算在一處既不會被雨水波及到,還靠近石壁的位置點了篝火,然後扶著奄奄一息般的謝偃,在新地方坐下。
失血過多的都怕冷,他這會兒症狀已經很明顯了,身子不由自主蜷著,試圖汲取溫度。
阿蓁這回犯難了。
且不說雨何時能停,就算停了,山路泥濘難行,他們怕是還沒走出幾步就滑落山崖了。而且即便沒有雨,他現在的狀況大概也不支援下山尋醫了,眼下必須趕緊想辦法止血,否則他很快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
可她根本下不了手,小的時候,她可是連殺雞都不敢的了,孃親還老罵她沒用。
誒,怎麼又出來了,這樣沒頭沒尾的記憶?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發現謝偃也睜開了雙眸,虛弱但頑強地望著她。
他唇瓣動了動,想起自己說不了話,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因為實在沒有力氣,勾得不大明顯,阿蓁連忙蹲下來,覺得他似乎有話要說。
不行啊,他說不出來話,她急忙從火堆中抽出一根樹枝,拍滅上面火星,遞到他手中,讓他有話可以慢慢寫下來,不要急,她會耐心聽的。
然而謝偃卻推開那根樹枝,迴光返照般,用側靠著的那條手臂將身子往上提了提,然後在阿蓁震驚的目光中,抬手噗嗤一聲接連拔出插在後腰和側腰的兩根羽箭,一把丟進火堆裡。
失去阻礙,鮮血湧了出來,阿蓁焦急地想去堵住,被他抬手攔了一下。
只見他竟緩緩抬起兩隻手腕,流暢但略顯生疏地用手語比劃道:
“先幫我把血擦一擦,然後,把那兩根箭從火裡取出來,用箭頭鑄鐵的部分直接燙在傷口上,直到不再冒煙再移開。每個傷口都這樣燙兩次。你能看明白我在說甚麼嗎?”
他的動作有氣無力,但足夠明晰,阿蓁使勁點點頭。
沒錯,她能看懂手語,就如同她深知口不能言的痛苦那般。
雖然,仍舊不知曉何時習得的這個技能。
謝偃輕輕鬆了一口氣,嘴角虛弱地勾了勾,繼續比劃道:“這兩個傷口處理完,繼續把剩下的箭也都拔出來,拔出來後同樣處理。若是覺得拔不動,就用這把匕首硬撬,別把箭頭斷在裡面,不好處理。”
阿蓁聽得心驚肉跳,光是想象一下那場景,手就直哆嗦。
豈止是手,整條手臂都在哆嗦,指尖直接短暫地失去了知覺。
“不行,我、我做不到——”她脆弱地啜泣起來,“太殘忍了,我做不了——”
她知道只有這樣才能救他,可她真的下不了手,她恨自己軟弱,可又無論如何都不能在短時間內逼自己強大無畏。
謝偃卻笑了,手語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誰,我又是誰嗎?聽好了,我是你的仇人,有深仇大恨的仇人。就像裴冉說的,我對你很不好,踹過你、重刑拷打過你,還把你吊起來折磨,你應該恨我,恨我入骨。我越疼,你越應該覺得解氣。所以趕快動手吧,不必心軟,疼死我最好,明白嗎?”
【作者有話說】
Q:王爺是何時偷偷學會手語的呢?
答案下章揭曉(*ˉ︶ˉ*)
這章碼得比較粗糙,先看著,稍後小修一下,會新增些細節描寫之類的。明天可能會請個假,預測要加班到很晚(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