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豪奪
可他真的,好不甘心
裴冉慢條斯理鬆開嚇得縮成一團的阿蓁, 意猶未盡般舔了舔唇角,徐徐轉過臉來,衝立在門口, 雙拳緊攥,雙目赤紅的謝偃挑釁一笑。
謝偃額角和手背上青筋暴凸,顯然極其憤怒,喉口劇烈起伏,卻仍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反而湧上一股腥甜, 他立即放棄嘗試,“鏗”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坐在榻邊的裴冉, 修長的手臂緊繃,蓄著一股一觸即發的殺意。
裴冉冷笑一聲,不緊不慢起身, 道:“好久不見了,表哥。此番回來得匆忙, 未能抽出時間到府上拜見, 請表哥莫要怪罪。”
謝偃憤怒地瞪著他, 還有他身後抱著被子瑟縮不已的阿蓁。
她雙目懵懂又恐懼, 穿著襦裙, 衣衫尚且整齊, 只是那紅腫的櫻唇實在惹眼, 唇上泛著的旖旎水光昭顯著方才經歷過怎樣一番熱吻,令他霎時又湧上一股新的火氣。
比方才還旺盛, 幾乎要將他點燃, 卻偏偏無法宣之於口, 憋得他胸口一陣狂躁,不停地膨脹、翻攪,幾乎要從內部炸開。
他怎麼敢。
“哦,看來這毒藥副作用很強嘛。”裴冉笑笑,隨手抄起擱在一旁的自己的佩劍,拇指向上一提,劍身拔出來一小截,“您不能說話,可別憋壞了,表弟這就陪你瀉瀉火氣,免得落下永久殘疾,太妃那裡不好交代。”
他說著,劍刃出鞘,朝謝偃攻擊而去,兩道水亮燦白的長劍,撞擊出激越刺耳的聲響,周邊花瓶擺設劈里啪啦掉了一地,窗格上也頃刻多了數道細長劍痕。
阿蓁嚇得驚叫一聲,用被子捂住腦袋直往床腳縮,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
夫君的樣子越來越陌生,那落在唇上的痴纏的吻,也不是她記憶中的感覺,而方才提劍衝進來的男子,模樣卻似曾相識,尤其是怒視她的樣子,和記憶中某個模糊的身影完美重合,令她又是一陣頭痛。
等她將把攢足勇氣,掀開被子朝外張望時,他們早已破窗而出,在庭院裡激烈打鬥,只留滿屋碎片與狼藉。
阿蓁伸出腳丫,在鞋子裡探了探,快速穿上,翻身下床,小心繞過地上碎瓷片,又心疼地瞅了眼被劃出兩道口子的簇新簾幔,提著裙襬從房門跑到庭院。
庭院中,兩人打得不可開交,動作剛猛,一招一式都帶著狠勁,以及一股發洩意味,彷彿想將對方刺穿,劍身不斷磕碰出幽藍火花,始終不分上下。
院中管家驚聲呼叫,讓他們不要再打了,幾個小廝和雜役手足無措站在一旁,似乎想拉架,卻又不敢,只好戰戰兢兢杵在那裡,隨時關注著情況。
丫鬟們則聚成一團,遠遠躲著,她們都是太妃精心從宮裡撥出來的,見多了大場面,很能沉住氣,有的甚至偷偷貪看起來,覺得無論是裴公子還是攝政王,打鬥發狠的樣子都很有張力。
“表哥,你這般處處殺招,是真想置我於死地嗎?”裴冉道,話雖這麼說,卻絲毫沒有懼色,反而施以同樣程度的回擊,只是他到底略遜於謝偃,幾百招之後就漸落下風。
他很不甘心,用力一咬牙,猛地反攻向前,劍身壓住謝偃的劍:“表哥,你莫要生氣,臣弟昨日是想去拜會的,無奈阿蓁太纏人,臣弟實在抽不出身——”
“抽不出身”這幾個字,被他說得曖昧玩味,謝偃怒不可遏,幾乎真的動了殺意,猛地一側身,劍尖以一個罕見難察的角度,刺向裴冉側腰。
裴冉想躲已來不及,劍尖狠厲地刺穿他革帶和腰封,眼看著就要沒入腰腹。
“請、請停下來,不要傷到夫君,求您了——”
阿蓁不顧一切衝過來,雖然怕得要命,雙手還是緊緊拉住謝偃的手臂,想要阻攔,卻被他的怪力帶動得整個人都向前趔趄,一個沒站穩,反倒撲進了裴冉胸口。
謝偃本身也沒想真要他的命,劍尖適時抽了出來,只擦傷些皮肉,給他留了一道指甲深淺的傷口。
“夫君,你不要緊吧。”阿蓁急切地檢視裴冉身上傷口,看見腰帶下方洇出一團血,頓時慌了,轉身張開手臂擋在他身前。
謝偃望著這一幕,簡直火冒三丈,怒視她一眼,重新攻了過來。裴冉一把推開阿蓁,再度與他纏鬥。
阿蓁被推到旁邊,慌亂無措,她覺得自己應該幫助夫君,可那個男人雖然一臉嚇人的神色,可好像很痛苦的樣子,還說不出話來,她心中莫名湧出一陣難過,彷彿自己也曾經啞過,說不出來話過,知曉這種萬般情緒鬱結於心的痛苦。
忽然,她目光捕捉到他腰間那枚棗紅色香囊,整個人一怔,顫顫巍巍將手伸進袖口,摸出同樣一隻肥胖鼓囊的金棕色香囊。
她雖然混亂了記憶,卻始終記得這枚香囊,它彷彿勾連著她沉睡著的原本記憶,只要握緊它,就一定會找回真正的自己。
而那個男人身上,竟也有這樣的香囊。
一些記憶的碎片,在腦中如煙花般綻放了一瞬,稍縱即逝。她捂著一側太陽xue,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等到痛感褪去,她再度不顧一切衝上去。這回擋住的是裴冉的劍,勇敢張開的雙臂,護著的是謝偃。
裴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回劍刃,劍尖險些就刺到阿蓁脖頸,他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還有一抹悲傷。
“阿蓁,你不幫我,反倒幫他。”他鴉睫輕顫,語調亦微微顫抖著,“你即使失去了記憶,也還對他念念不忘嗎?”
“不是的,不是的。”阿蓁使勁搖了搖頭,“他身上有傷,而且他不能說話,憋得好像很難受。夫君,你們不要打了,好好說話不行嗎?”
“你讓我不要打了?”裴冉冷笑一聲,“一進門就抽劍相向的,到底是誰?還有,阿蓁,你心疼他不會說話,憋得痛苦,那當時他不由分說將你踹下馬背,對你用刑,將你吊起來吊到昏厥,又何曾心疼過你有多少委屈憋在心裡說不出來?”
阿蓁愣了一下,自己也曾啞過嗎?
她扭頭望著身後一劍之遙的謝偃,覺得他眉眼非常熟悉,腦中又是一痛,轉過身來,使勁搖了搖頭:“對不起,夫君,我想不起來了。總、總之,你們不要再打了,好不好?”
“不好。”裴冉冷冷地拒絕道,眼神越發陰鷙,“你真的要這樣對我嗎,阿蓁?我才是真心對你的那個人,然而到頭來,你即便失去記憶,也還維護這個無數次傷害你的惡人。我不甘心。阿蓁,我真的很不甘心。”
話音剛落,他猛地欺身向前,一把攫住阿蓁手腕,將她向自己身前拉,而謝偃速度更快,在他剛剛觸上阿蓁手腕時,就單臂一撈,勒著她腰肢,將她拉入自己懷中,抬起劍尖,直指裴冉喉口。
阿蓁驚呼一聲,身子軟軟地靠在他胸前,那種熟悉的觸感令她登時放棄了掙扎,慌亂但順從地依靠著,與昨夜和裴冉親近時判若兩人。
裴冉眼中,再度湧現失落與悲傷,手中長劍哐噹一聲掉落在地。
原來她的世界裡,始終就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將她當成痛苦時光中的精神慰藉,就像甜甜的蜂蜜,就像兒時每次心情不好嬤嬤給他熬的甜粥,每當承受不住之時,只要想起她清甜柔美的笑靨,就能打起精神堅持下去。
甚至暗搓搓會意她兄長,他才是阿蓁心中所愛,自欺欺人地享受那虛幻的榮耀,如今想來,還真是可笑。
她的世界,從來就沒有過他。即便昨日將他認成夫君,也是沾了他和謝偃酷似的光。
她撫摸他手掌,撫摸上面刀劍留下的薄繭,是因為她太熟悉這樣一雙手了,它們無數次撫摸過她寸寸肌膚,即便失去記憶,也難以忘懷,彷彿紮根在了靈魂深處,而這樣一雙手,不屬於他,屬於謝偃。
她終究是不屬於他的。
就算是強取,他也失去了先機。後到終究敵不過先來。
可他還是好不甘心。
為甚麼先遇到她的,不是自己呢?
他咬緊後槽牙,彎身撿起長劍,眼眶猩紅地避開阿蓁,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朝謝偃的右眼刺去。
他知曉他能躲開,可無論如何都想刺一劍。
許是他太過情緒化,實戰經驗又遠不及謝偃,謝偃攬著阿蓁稍稍向旁側一閃,輕飄飄地躲過了,抬腳重重在他腹部踹了一腳。
他向後趔趄,劍尖插在地上穩住身形,看著謝偃將阿蓁扛上肩膀,看都沒看他一眼,就朝大門走去。
而阿蓁,只掙扎了兩下,便不動彈了,越過他肩膀向他張望,眼神裡沒有求助,只有擔憂。
他忽然爆發出一陣酸澀的大笑,撐著劍單膝跪在地上,額頭一點點垂下來,貼在握著劍柄的手背上。
真蠢。從一開始,他就很蠢,這樣自欺欺人地將她領回來,又能得到甚麼呢?
就算謝偃沒有殺上門,就算他不顧她的意志得到她,又有甚麼意義呢?
她終究不屬於他,清醒的時候不屬於,混亂的時候,也不曾稍稍眷顧他。他的所有處心積慮,所有暗搓搓的小心思,到底還是敵不過謝偃。
可他真的,好不甘心。
大門口,謝偃一把將阿蓁搡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還不及阿蓁叫喚出聲,就掉轉馬頭,朝東面飛奔而去。
他的身體緊緊貼著她,阿蓁覺得這場景也無比熟悉,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扭了扭,然而無論她怎麼躲,他都能借著策馬的起伏,欺身壓來,熟悉的熱度和刺激,令她雙腿酥軟,提不起一點力氣,軟塌塌地偎在他身前,任他貼緊、驅策。
謝偃沒有回府,而是往北郊奔去。
他不想回府,只想帶著這個膽敢喚別人“夫君”,還跟著人家回去的不安分的小傻子,去他以前心情不好時常去策馬的青雲山下,好好讓她褪掉這一身其他男人的痕跡。
大約馳騁了一個半時辰,總算來到了青雲山下,一處繁茂原始的密林。
他翻身下馬,單臂將她薅了下來,一把搡到樹幹上,盯著她微腫的紅唇,眼底攢動著漆黑的火焰。
阿蓁害怕地看著他,見他盯著自己的唇,以為他想攻擊那裡,連忙抬手捂住,只留一雙烏潤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兩下,仿若兩隻黑葡萄,瑟瑟顫顫的。
謝偃劍眉一壓,鬆開摁著她肩膀的手臂,彎下腰來,撿了一把溼泥,蠻橫地扯開她捂著嘴的手腕,將一手的爛泥毫無徵兆地拍到她嘴上。
阿蓁被嗆得直咳嗽,口中、鼻中剎時盈滿微微腐爛的泥土的味道,她連忙一邊擦著嘴巴,一邊衝到旁邊小溪邊,蹲下來使勁洗嘴巴,用力得幾乎擦破了皮,才好不容易將那股土腥味除掉。
“你做甚麼——”她小貓一樣發了脾氣,結果剛扭過頭,就被他又一把泥巴招呼上來,再度伏在溪邊,使勁洗嘴巴,還掬了幾捧水漱口。
這回她不敢貿然回頭了,在溪水裡戒備地望著他,模樣好像一隻受驚的小麻雀,被他一把拽起來,再度摁在樹幹上。
她還沒來得及叫喚,就被他狠狠地俯唇吻住,舌尖比裴冉還兇悍地闖入,刮擦著她的舌齒,吮吸著她的唾液,一寸一寸奪走她的呼吸。
阿蓁被吻得幾乎窒息,後腦勺被迫抵在粗糙的樹幹上,頭皮摩擦得有些痛,她難受地呻#吟兩聲,全被他悉數吞入腹中,唯一流溢位來的,只有一絲晶亮透明的涎水,順著她白嫩的下巴滴答淌落在胸口,沒入襦裙。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天旋地轉,甚至都暈厥了片刻,才被他驀地放開,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他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唇角,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幼稚的得意,卻突然瞥見她亂髮掩映下鎖骨和側頸上的淡紅吻痕,驟然又陰沉了臉色。
他雙目噴火,急躁地撥開她頭髮,正要細細察看,忽然耳朵一動,捕捉到了窸窣的動靜,本能地傾身將她護住,同時抽出腰間長劍。
二十幾個黑衣人,從四處潛伏而來,每一個都腳步極輕,顯然是精心訓練的高手。
謝偃眸色一沉,知曉這是衝他而來的。
今早,裴府來人告訴他,骷髏鳥的棲居處尋到了,正是驪山越王的行宮。與此同時,那名操縱骷髏鳥的暗殺者,也在重刑之下招供了,坦白自己是為了給被謝偃賜死的大理寺卿報仇。
而越王曾任刑部侍郎,大理寺卿是他的直屬手下,一切似乎都完美無缺地連上了。
但謝偃知道,幕後主使必是端王無疑。越王不是與他共謀,就是像以往一樣,被他當槍使了。
但這都不重要了,這二十幾名殺手,正黑壓壓地逼來,從散發出來的氣息看,是豢養的死士。
若他一個人,全部幹倒不在話下,可如今要護著小啞巴,就有些艱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