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書生與狐妖
從來沒有他色誘別人的道理
“現在看來, 已經不是阿蓁姑娘自己的記憶了。”陸太醫被管家從床上薅起來，扶著帽子慌慌張張趕過來，一邊觀察著阿蓁的狀況, 一邊若有所思分析道，“不知阿蓁姑娘平日是不是常聽戲曲、評書之類的？”
“她從不聽那些。”謝偃道，目光掃了眼斜前方堅持不懈要去尋個僻靜地發奮苦讀的阿蓁，“不過她愛看話本子。”
“那就是了，估計是把自己代入曾經看過的話本里了。”陸太醫篤定道，“應該是個和書生有關的話本。”
謝偃一聽, 非常不開心，十分不理解那些手無縛雞之力，滿嘴儒學道義的迂腐書生有甚麼可代入的, 果然小啞巴更喜歡那種窮酸貨色嗎？
他原本就不悅，一聽這個解釋就更不悅了，眼神兇狠得簡直想要殺人, 這時溫勉捧著一冊話本從屋裡出來，遞給王爺道：“應該是這本, 就攤開在阿蓁姑娘的桌子上, 想必是前段時間一直在看的。”
謝偃垂眸, 指腹嘩嘩翻過幾頁, 大致瞭解了話本內容。
是趕考書生與美豔狐妖的奇譚故事。
“王爺, 阿蓁姑娘應該是把自己代入了書生, 而非與書生陷入愛河的狐妖。”溫勉不動聲色提醒道。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 對王爺的瞭解就像自己手心上那顆黑痣一樣清晰明瞭，肉眼可見王爺的臉色柔緩了點, 不像方才, 醋意和酸勁兒都溢位來了。
“既然這樣, 那就先把阿蓁姑娘帶到您書房裡吧，她不是要尋找一個僻靜的讀書之處嗎，只要她看見相似的環境，應該就能安穩下來。”陸太醫提議道。
謝偃沉著臉，點了點頭。
於是阿蓁被忽悠到了西北角的偏書房，那裡樹木繁茂、枝條掩映，隱隱還能聽見流瀑的聲響，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感覺，她果然安靜了下來，煞有介事坐在書桌後，隨手拿起一本書冊，也不管內容，埋頭就認真讀了起來
謝偃忽然有些不高興，因為這個故事，沒有他出場的環節，不像前幾日，尤其是昨夜，他可以完美順利地融入，做她“孃親”也好，鄰家哥哥也好，至少都能跟她產生關係，能陪她做些甚麼，還能不經意瞥見她嬌憨乖巧的另一面。
“王爺，卑職有一言，不知該提不該提。”陸太醫思索半天，終於還是架不住實心眼，試探地開口道。
謝偃眼珠子一垂，道：“說。”
“這個話本方才卑職看了一下，阿蓁姑娘正好讀到一半，其中包括投宿林間小屋，倚窗苦讀，偶遇狐妖化身的美女借宿，與狐妖產生情感並準備赴京趕考這些內容，既然阿蓁姑娘代入的是書生，為了穩定她的情緒，最好讓一個人假扮成狐妖，照著話本情節演下去。”
謝偃愣了一下，站在身後的溫勉和楚恆交換了下眼神。
楚恆不動聲色往後退開一步，畢竟他有過被王爺強行要求扮女裝的慘痛經歷。
謝偃回頭白了他一眼：“躲甚麼躲？你以為本王樂意用你？王府裡女人多的是，李呈，挑一個機靈點的，現在就推進去。”
不及管家李呈開口應下，楚恆弱弱地提醒了一句：“王爺，阿蓁姑娘把自己代入了書生，那狐妖是不是應該……讓男的上？”
陸太醫也贊同地附和了一聲。
謝偃面色陡然一沉，目光挑剔地將周邊雄性生物都打量了一遍，露出極其嫌棄的神情，腮邊一塊肌肉抽搐了兩下，正要口出惡言，楚恆連忙開口建議道：“要不，王爺您自己來吧……其實相對我們這些歪瓜裂棗，還是您更符合美豔狐妖的角色……”
這話倒也不錯，王爺膚白貌美，頭髮也漆黑，眉眼間若是斂去那股盛氣凌人、桀驁不馴的勁兒，倒確實有幾分妖豔之色，也難怪阿蓁那次從院牆跳出去，在月色下看見他，竟恍惚將他當成了奇譚裡的妖怪。
“豈有此理。本王堂堂攝政王，豈能——”
他下意識否決道，然而說著說著似乎又認可了，一側眉毛向上抬了抬，輕輕咳嗽一聲：“罷了，雖然不成體統，但為了治病，本王就屈尊扮一回狐妖。那話本上怎麼說的，都有甚麼情節？”
太醫剛剛讀過話本，把關鍵情節簡述了一遍。
其實相當於沒甚麼情節，就是狐妖去借宿，兩人眉來眼去，相談甚歡，狐妖還給書生唱了曲兒、跳了舞，把書生迷得神魂顛倒，最後兩人隔著屏風睡了一夜，然後早上起來狐妖消失了，書生尋不到她，遺憾地揹著包裹入京趕考。
阿蓁就看到這兒，在書頁上折了個角。
“王爺您倒也不必真唱曲兒、跳舞，”肉眼可見王爺在聽到那裡時黑了臉色，陸太醫小聲解說道，“差不多就行。就像微臣先前說的，阿蓁姑娘記憶本身就是混亂的，只要在主要內容的範疇內行事，就不會引起她的不安。只要讓她認可您是狐妖，接下來走甚麼情節都可以，角色才是最重要的。”
沒錯，謝偃昨夜就發現了，情節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是角色。
而且這個角色，只要符合她記憶中認可的形象，就能被她接受。只要她接受了，那麼接下來的情節，他甚至可以主導或者引導。
就比如昨夜吃糖葫蘆，看月亮。
“本王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氣，抬步就要往書房裡走。
“等、等等——”陸太醫連忙攔了一下，“書中狐妖是個容貌嫵媚，身著紅衣笑容好看的美女，攝政王您這一身皂色，怎麼看都不符合角色，要不您……換一身紅色衣服吧？”
年輕的太醫把這輩子的勇氣，都用在提這個建議上了。
他也知道攝政王是個在戰場上廝殺浴血的狠人，讓他去扮狐妖，本身就非常離譜，而容貌嫵媚、笑容好看這兩個特徵，更是不敢加諸在他身上，所以唯有那招牌的一襲紅衣，能夠稍稍強調一下“妖豔”這個特性了，也能讓阿蓁姑娘更好接受。
謝偃嘴角又抽了抽，顯然也領會到了這一點。
他隱約記得王府裡是有兩件緋色袍子，是以前去皇宮參加宮宴穿的，不過都是略微繁複的禮袍樣式，穿上不像狐妖，倒像是來抓狐妖的神官。
而且他也不喜紅，想了想，還是決定硬闖，要是小啞巴不接受，他就想其他辦法讓她接受——
“阿蓁姑娘本身應該也蠻喜歡紅色的。”溫勉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道，“在燕城時，裴二公子來過兩次，都著紅色，她看著就挺開心的，還摸了摸料子。”
謝偃心頭一震，腦海中浮現裴冉穿著一身大紅，在小啞巴面前招搖過市的樣子，頓時升起一股無名火。
以後再收拾他。
“去，到最近的裁縫鋪，給本王弄來一身正紅色的衣裳，要最貴的料子。”謝偃被激起了勝負欲，昂著下巴朝管家吩咐道。
管家點頭哈腰地應下了，不到半刻鐘，就弄來了一件十分鮮亮的紅色勁裝，謝偃穿上，尺寸合身，修長挺拔，配了綴有紅寶石的發冠，玄色腰封銀色腰帶，整個人看上去確實有了幾分妖異之感。
若是能把臉上那近乎於可怖的神情收一收，就更好了。
頭髮要是全散開，像流瀑那樣披垂而下則更好，只可惜沒人再敢提了，讓穿紅衣扮狐貍精，已是眾人膽量的極限了。
謝偃整理了下袖口，心想自己今日可是豁出去了，等小啞巴恢復記憶，一定要讓她加倍償還回來。
這樣想著，他大步邁進書房，看見阿蓁還在埋頭讀書，一副十分認真刻苦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沒太準備好，畢竟他習慣了強勢，沒扮演過妖豔狐貍精，一下子竟卡住了，不知要如何開口才能順利進入角色。
他抱著手臂斜靠在門框上，心想自己還真是墮落了，居然有朝一日要去引誘一個小啞巴。
一直以來都是別人處心積慮色誘他，從來沒有他色誘別人的道理。
可惡，以後一定要讓小啞巴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他正憤憤不平地想著，阿蓁似乎聽見了動靜，突然抬起頭，定定地望著靠在門口的他，望了良久，激動地將手中書冊一扔，繞過桌角，一溜小跑，一把抓住他手腕，還在他肌肉緊實的小臂上摸了摸。
謝偃一愣，這是……認可他了？
不愧是自己。他忽然十分得意。
“您就是車伕吧！”阿蓁眼睛亮晶晶的，神色激動，“明日拜託您了，務必早些時候過來接我。去京城的路不好走，我身體不好，蠻煩您以後多多擔待，我會多付您一些路費的。”
啊？
謝偃又是一愣，面色由霜白，轉為灰白，又轉成鐵青。
這是把他認成車伕了！？
楚恆和溫勉躲在門口，聽見對話強憋著笑意，為了避免稍後被遷怒，躡手躡腳趕緊溜走，順帶著把不明事態緊急的陸太醫一併拖走。
“我不……”謝偃嘴唇抽了抽，垂眼盯著被她緊緊握住的手腕，眉心突突地跳了幾跳，沒有再吭聲。
罷了，都被認成馬伕了，再強行往狐貍精上靠，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話說這個小啞巴怎麼回事，自己這般不俗的外貌與氣度，到底是如何被認成是車伕的？
他萬分不解，這時一個小廝猶猶豫豫在書房門口通報道：“攝政王，相國府的姜小姐來了，就在庭院裡。”
“阿離？”謝偃詫異道，“她來做甚麼？”
自從退婚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退婚那日，她一改知書達理的貴女形象，給他罵了個狗血淋頭，倒讓他對她刮目相看了。自那之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
所以她來做甚麼？
“是來找阿蓁姑娘的。”小廝又道。
這時姜若離已經行到了書房門口，似乎剛剛有人告訴她府裡出了點狀況。
“發生了甚麼事？”她在書房門口往裡探頭問道，輕柔曼妙的聲音彷彿玉石碰撞。
她本來是應先前約定，帶阿蓁去安樂坊逛一逛，好不容易說服自己照常登門拜訪即可，結果劈頭就看見一身紅衣、周身都散發著詭異的攝政王，驀地怔了一下。
謝偃額角一根青筋霍地凸了出來，而一直緊緊抓著他手腕的阿蓁，忽然鬆開手指，有些羞澀地往後退了幾步，面頰漲紅，朝姜若離偷偷張望。
那神情，分明是一個愣頭青，頭一次見到天仙般美人，瞬間墜入愛河，卻又因為身份卑微而心生自卑，不敢大大方方地看，只能偷偷摸摸瞅兩眼。
謝偃頓時臉上浮起一團黑氣。
很好，這回是真沒他甚麼事了，真正的狐妖，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彷彿多餘的第三者般，站在二人中間，看著二人眼波流轉，眉來眼去，額角青筋越發暴凸，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