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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她的人生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74章 她的人生

他忽然很想再多瞭解瞭解她

陸太醫托人給家裡傳了口信, 在廂房簡單洗了把臉後,就急匆匆返回王爺所在的屋舍,步履匆匆走過前堂、外間, 最後挑開簾子進入臥房,看見王爺正茫然地立在榻邊,而那個叫做阿蓁的姑娘抱著膝蓋縮在床腳,一動也不動,彷彿也陷入了某種迷茫。

陸太醫方才被支使走了,並不知曉之後發生了甚麼, 詢問王爺卻只得到了一個白眼,還是溫侍衛好心,湊在他耳邊詳細敘述了一遍, 敘述完就退出簾子外,生怕招惹甚麼似的。

然而陸太醫眼裡只有病情和病人,沉眉想了想, 拳頭往手心上一砸,興奮道:“王爺, 這是好事, 至少阿蓁姑娘的記憶是確鑿的, 既然她將您認成了“孃親”, 您就當自己是她孃親, 順著她的記憶扮演好這個角色, 想必能將她暫時安撫住。”

門外又傳來低低的竊笑, 這回溫勉忍住了,笑的是楚恆(霓裳), 謝偃原本灰白的臉色, 又蒙上了一層鐵青, 他嘴角抽了抽,轉頭看向陸太醫,幾乎是一字一句問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陸太醫誠實道:“真沒有了。這個病,除了自我恢復,別無他法。”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攝政王您也不必過於緊張,這種病患微臣求學的時候見過,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辨別體系,想必您與她孃親有些共同點,她此刻記憶落到兒時,自然就將您聯想成孃親了,這種不辨性別、不辨外貌的情況,正是這個病的顯著徵兆,她自己其實也是混亂的,甚至不記得孃親與弟弟的外貌,就算您將一隻小貓遞給她說是她弟弟,她也會認下的。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順著她記憶來,穩住她情緒,興許會有個契機,讓她可以從混亂無序中,找回全部記憶。”

謝偃眼神落在阿蓁縮成一團的身影上,心頭驀地一痛。

在她醒過來,到管他叫“孃親”之間,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粗魯地將她從被窩中薅出來,還捏著她手腕好一陣威脅,想必她孃親也經常這樣對她,她便將自己當成了孃親,這便是他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

所以,她其實一直都很怕他嗎?

雖然每次她表現出失控的傾向時,他都會用強硬的手段迫使她屈從,也知曉只有強權才是壓制人的最好手段,卻從未更深地思考過她究竟有多怕他,以及在這種懼怕下產生的順從與依附,是否真的有意義。

他似乎從未真正窺探過她柔軟的內心,只一味將她視為自己的所有物,強橫無賴地霸佔著,誰碰一下看一下都要暴怒,然後將她牢牢鎖在自己的領地裡,隨心所欲地佔有享用,只當她毫無感情,或者她的所有感情都要隨著他走,而沒有自己的想法。

這倒也並非完全針對於她,二十三年了,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四弟在的時候曾經揶揄過,說日後哪家姑娘要是當了他的王妃,一定很吃苦頭,如今看來,似乎一語成讖了。

“攝政王?”陸太醫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必須儘快讓她進入角色,給她找點事做,不然微臣怕她又會陷入混亂……”

謝偃回神,點了下頭,喚來溫勉,讓他去把團團抱過來,然後走到榻邊,坐下來,雙手輕輕落在阿蓁肩膀上。

“小啞巴,起來,去隔壁照顧你弟弟睡覺。”他儘量放柔聲音,然一想到自己扮演的是“惡毒孃親”角色,便適度加了幾分強硬。

果然,阿蓁像是尋到了活著的意義似的,乖巧點點頭,從床上下來,光著腳丫就穿過簾幔,來到旁邊外間。

外間用於午睡和小憩的軟榻上,團團正躺在小被窩裡,四仰八叉地睡著,溫勉和春苗離得遠遠的,生怕被阿蓁察覺打斷她的記憶,而阿蓁一看到和弟弟年紀相仿的團團,立刻就坐到軟榻上,熟練地給團團掖了掖被角,自己也歪歪斜斜躺在一旁,守著他睡覺。

楚恆被轟到房頂上,抱著劍感慨萬千。

他其實蠻喜歡阿蓁的,覺得她真是個頂好的姑娘,自己十七年人生中難得的幾段溫情與關照,全是她給的,雖然給的是霓裳這個因拿捏不好性格尺度而忽冷忽熱的虛假空殼,卻實實在在地也讓他體會到了真誠與溫暖。

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就被禍害成這樣了呢?

此刻屋內,安靜得針落可聞,只有團團不知悲喜的小呼嚕聲此起彼伏。

謝偃看向陸太醫,後者沒等他發問就立刻道:“如果這樣能捱過一晚上,就證明阿蓁姑娘病情還算穩定,並非那種斷崖式大開大合的混亂,很有希望恢復正常。”

謝偃聞言,稍稍高興了點,揮手讓他回去休息,有事會叫他。陸太醫遵命離開,溫勉和春苗則守在最外面的廳堂裡,儘量不發出任何響動。

阿蓁乖巧地蜷著,那身影看著讓人心底柔軟,很想將她捧在手心裡好好憐愛。

他忽然很惱火,自己為甚麼就沒買下那車糖葫蘆呢?

他輕步走到她身邊,阿蓁到底還是記得自己是怕孃親的,連忙坐起來,睫毛垂得低低的,像是在等待責罰。

謝偃輕輕嘆了口氣,彎身揉了揉她腦袋,阿蓁驚訝地抬起小臉,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睡吧,小啞巴,陪著弟弟一起睡吧。”不肯自稱“孃親”,是他唯一的底線,而稱她為小啞巴,似乎也沒甚麼影響,她孃親以前肯定也沒少這麼叫過。

阿蓁連忙點了下頭,正要重新躺下,目光忽然注意到了他墜在腰間的那兩個醜醜的香囊。

“喜歡這個?”謝偃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柔聲問道。

阿蓁趕緊搖頭,一邊搖眼睛還偷偷瞄著,樣子可愛又可憐,謝偃揚唇一笑,隨手摘下了一個,遞到她手裡:“送你了。不許再扭捏,趕緊拿著它跟弟弟一起睡覺,明日還要早起呢。”

他好歹記起阿蓁家以前是賣包子的,順理成章地忽悠道。

阿蓁抿著嘴巴,點點頭,手心小心握著那枚香囊,像握著甚麼無價之寶似的,重新側躺在團團身邊。

謝偃不知能做些甚麼,便退回到旁邊椅子裡,靜靜看著她的側影,看著她柔軟的身軀隨著呼吸緩緩起伏,一點點睡了過去。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謝偃起身,從臥房取出被子,輕柔蓋在她身上,卻見她不知何時將香囊貼在心口上,雙手握著,睡得很香很甜。

她明明沒有記憶,為何會對這個香囊如此在意呢?謝偃想不明白,指尖拂開她散亂在腮邊的髮絲,露出她白嫩柔軟的面頰。

他冒著風險,俯唇吻了一下,還想再吻一下,強忍著才遏制住,雙拳緊攥坐回椅子裡,就這樣守著她直到天明。

睜開眼時,天已經微微亮了,他揉揉眼睛,本能地朝軟榻看去,卻見那裡空空如也,被子整整齊齊疊好,那枚香囊赫然擱在頂上。

他頓時慌了,衝出房門,到處尋找。

最後在杜嬤嬤唉聲嘆氣的指引下,來到了廚房。

小啞巴正像逃難的村婦那樣,將團團背在背上,自己則有模有樣地站在菜板前,拿菜刀咣咣咣地剁著肉餡,旁邊還發著兩大盆面。

廚娘和兩個幫廚被杜嬤嬤勒令不許出聲,束手無策地立在角落裡,眼珠隨著菜刀起落,時不時面面相覷一下。

阿蓁幹活投入又賣力,團團早就醒了,不哭也不鬧,樂呵呵地伏在阿蓁背上,挨個嗦著手指頭,一副不知愁苦的開心模樣。

謝偃忍不住扶額。

“就順著她來吧。”陸太醫起得比誰都早,盡心盡力地全程跟蹤指導,眼裡沒有對攝政王的巴結,全都是對病患的負責與好奇。

於是,整個攝政王府,早上吃的都是包子加小米粥。

原本阿蓁還打算磨豆漿的,謝偃騙她說家裡的磨壞了,今日不賣豆漿了,她這才作罷,揹著團團樂顛顛地去熬粥了。

所以她以前,過的一直是這種日子嗎?

謝偃咬著她親手做的肉包子,一邊細嚼慢嚥,一邊情緒蕪雜地想。

不過包子還真是好吃,他睨了眼旁邊大快朵頤的溫勉和春苗等人,不悅地哼了一聲,把他們盤子裡的包子都搶了過來,全塞進自己肚裡。

這邊剛吃完早飯,阿蓁就一刻不停地開始刷鍋洗碗,自己都沒吃幾口,洗過碗後,又搖搖晃晃提著一大桶井水,來到院子裡洗衣服。

團團在早飯後就被謝偃要了過來,只有他要才管用,其他人存在於附近,雖然不會引起她不安,但她顯然只將謝偃視為親人,自然也就只肯將“弟弟”交給他,連春苗都不行。

謝偃發現,她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記憶世界裡,對於外人不在意也不恐慌,但不會主動搭話,彷彿他們只是一片樹葉一塊草,她眼裡只能看到認定的幾個人。

比如她這段記憶只有三個人,那她就只認得她自己、謝偃和團團。

“王爺,不去上朝嗎?”溫勉提醒道。

謝偃哪有心情去,道:“你去知會安公公一聲,今日誰若有本要奏,就直接到王府裡。”

如此命令,自然就排除了一些可報可不報的事情,畢竟沒人願意單獨來攝政王府叨擾。

溫勉得令離去,站在不遠處的管家李呈卻面露難色,對杜嬤嬤嘀咕道:“阿蓁姑娘固然可憐,可王爺昨夜不分青紅皂白將太醫們從家裡、從宮裡喚過來,今日勢必會引起議論,阿蓁姑娘只是個通房,會不會有損王爺聲譽啊?本來最近就有謠言說王爺殘暴嗜殺,這事要是傳出去,還不得再加上一個跋扈好色啊……”

杜嬤嬤白了他一眼:“我看你這嘴是不想要了。你跟了王爺多少年了,王爺甚麼人你還不知道,他像是怕這些流言蜚語的人嗎?”

李呈想了想,好像確實也是,便噤了聲,默默退開去忙自己的事了。

不過王爺也是,嘴裡“小啞巴小啞巴”地叫著,一副根本不在意阿蓁姑娘的樣子,卻能在這多事之秋,為了她連朝都不上了,也不知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謝偃站在遊廊裡,看著阿蓁賣力地搓洗著衣服,心緒複雜,翻湧不止,他大步走過去,道:“小啞巴,去照看你弟弟,別再讓他咬手指頭了。我來洗。”

他高大的身影堵住一大片陽光,阿蓁驚訝地抬起頭,像是沒想到孃親會主動跟她搶活,她的記憶裡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溫情,一時竟不知所措了,只仰著一雙無辜又純粹的大眼睛,呆乎乎地望著謝偃,手中衣服停在搓衣板上。

“趕緊去,別磨蹭。”謝偃加重了語氣,模仿著她孃親的口吻——其實和他本人好像也沒甚麼差別。

阿蓁連忙放下洗了一半的衣服,甩甩手上水珠,小跑著回去了,她雖混亂了記憶,智力倒沒有受損,能精準尋到去過的任何地方。

謝偃盯著她的背影,心情更加複雜難說了,竟真的坐了下來,將衣服重新摁在搓衣板上,上下使勁搓洗。

寒冰般的井水激得他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

她怎麼不加點熱水,這麼涼,誰能受得住?

還是說,她以前,一直都用這樣冰冷刺骨的井水洗衣服?

謝偃雙唇繃成一道直線,心中越發不忍,低頭又是使勁一搓。

刺啦——

伴隨著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他手中的外袍,直接從衣領被扯成了兩半,泡沫和水珠一起飛揚在空氣中,騰起一道七彩的霞色。

兩個丫鬟連忙過來接過了這個爛攤子,謝偃黑著臉,佇立良久,還是走進了那間屋舍,穿過廳堂,看見阿蓁像昨夜那樣將團團哄睡了,自己則趴在榻邊,枕著一隻手臂也睡著了。

微風從窗格吹進來,輕輕掀動她額髮,她像只清純無害的小鹿,那樣溫順那樣順從,彷彿誰欺壓她,她都能含淚默默承受,將所有傷害都吞進肚子裡。

罷了,就算她一直不能恢復,他也情願陪她演一輩子的戲。

只要她肯留在他身邊,讓他隨時隨地都能觸碰到她,就足夠了。

他這樣想著,慢慢又坐回到昨夜那張椅子裡,安靜地看著她浸在午後暖陽和微風中的安詳睡顏。

他忽然很想再多瞭解瞭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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