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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失憶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73章 失憶

她不記得他了

夜色已深, 偌大的攝政王府裡卻燈火通明,丫鬟小廝們都沒敢睡覺,隨時等待召喚, 婆子嬤嬤們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說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太醫,把皇宮都掏空了會不會落人口實?

只是她們不知道的是,匯聚在那間屋舍門口的,可不止有皇宮今夜當值的部分太醫,還有很多是從家裡被不由分說薅過來的, 有的趕來時發冠都是歪的,還有個穿錯了鞋子,左腳皂靴, 右腳烏皮六合靴,走起路來直打絆。

“你說無大礙,為何還不醒?”謝偃板著臉坐在榻邊, 怒視著站在最前面,剛剛又診過一輪脈的院使。

“想、想來是阿蓁姑娘近日勞累多思, 本身就疲乏, 下官已經施過針, 正常來說一個時辰後便會轉醒。”

院使戰戰兢兢回道, 他是太醫院官職最高的, 但並不擅長治療此類疾病, 榻上女子脈象確實平穩, 但卻是劇烈紊亂後慢慢平復下來的平穩,他頭一次見到這種情況, 想開口詳細解釋, 然一想到近來所聞的攝政王諸多冷酷殘暴行徑, 他慫了,心想自己還有不到兩年就可以告老還鄉了,可別在這節骨眼惹上殺身之禍,便謹慎地閉上了嘴巴,只說是脈象平穩。

這個女子只是個區區通房,就算誤診了,又能如何?攝政王不過是圖一時新鮮,一時上頭才這般興師動眾,等到她人因脈象頻繁波動瘋掉了,攝政王想必也很快就會厭棄,到時候別的美人環上來,他哪還有空惦記一個瘋子,應該也不至於對太醫院過多苛責。

謝偃懷疑地睨著他,目光慢慢掃向身後垂首而立的其他太醫,冷聲道:“你們也都這樣認為嗎?”

室內一片死寂,無人答言。畢竟院使已經做出論斷,誰要再出言反對,豈不是打他老人家的臉,屆時人家一句話就能讓你在太醫院裡混不下去。

只有院判動了動,似乎在糾結掙扎,還有一個三十出頭,相對年輕些的太醫抬起了眼睛,手指緊張地攥了攥。

他站在最後,顯然是地位不高的新人,方才也沒機會上前診看,只遠遠觀著,但心裡隱約猜到了七八分,不過還是需要近距離診一次脈才敢確定。

謝偃陰鬱地又掃視一圈,心想這幫老頭子也該清理一波了,他光顧著六部和地方官府,完全忽略了太醫院也是個需要肅整的重災區。

“臣、臣有異議。”年輕的太醫終究是過於正直,勇敢地往旁邊邁出一步,拱手言道。

謝偃眯了眯眸子,簡短道:“說。”

“臣需要重新把脈,才能言出癥結所在。”

謝偃扭頭望了眼被床幔擋住蒼白小臉的阿蓁,忽然湧上一陣難言的心疼,猛地轉過頭來,道:“過來吧。”

年輕太醫連忙上前,跪在蒲團上,手指隔著一層輕紗,屏氣凝神開始把脈,足足把了半炷香時間,才表情凝重地慢慢挪開手指,就著跪地的姿勢側轉過身,拱手對謝偃道:“回攝政王,這位姑娘先前可曾長期服用過活血化瘀、促進內裡迴圈的猛藥?”

謝偃自然不知,每次發生甚麼事情,他都會幡然意識到,自己對於這個小啞巴,其實並不夠了解,他一次次享用她的美好,甚至還滿意於她被他弄哭時的悽楚情態,卻從未真正關注她的一切。她正在做甚麼,最近都吃了甚麼,又是甚麼心情,他一概不知。

甚至連她喜歡的糖葫蘆,都懶得買回來。

“王爺,阿蓁姐一直在喝藥,說就是這個藥治好了她十多年的啞疾。”春苗因為擔心,一直守在外間,聞言連忙湊上前來道,“她說在老家的時候就開始喝了,聲音雖然恢復了,可她害怕復發,便始終沒停過。”

“哦?那姑娘可有藥方?現成的藥包也行。”年輕太醫眼睛一亮,眼神裡沒有對攝政王強大氣場的畏懼,只有對真理的渴望。

“您稍等!”春苗連忙跑到外間,很快從櫥櫃裡翻出僅剩的三包藥,一塊遞給了太醫。

太醫跪著挨個開啟聞了聞,他出身草藥世家,天生嗅覺敏銳,只要一聞就能聞出所有配方,只見他嗅一次,眉間蹙起一點,最後眉心直接擠出了個“川”字。

他小心放下藥包,轉頭對謝偃道:“回攝政王,臣推斷這位姑娘,應該就是長期服用這種促進迴圈與新生的藥物,日積月累,導致了脈象紊亂,才昏厥不醒的。不過她此刻脈象確實平穩了下來,但也只是暫時的,更確切地說,這個暫時的平穩也是紊亂的一環,可能再過幾個時辰她又會經歷較為激烈的脈象波動。”

謝偃劍眉一沉,心裡有種不大好的預感,肅聲道:“不要掉書袋,說得直白點,她何時會醒?醒過來後又會如何?可有藥物可醫治。”

小太醫微有緊張,卻依然認認真真坦言道:“何時醒來因人而異,至於醒過來之後——”

他頓了頓,饒是再正直也忍不住畏懼了一瞬,因為攝政王向他投來的視線過於駭人,彷彿若是聽到不好的回答,就會即刻命人將他拖出去砍了。

不過他還是頂住了,繼續道:“這位姑娘醒來後,很可能會失憶。不只是失憶,怕是也會記憶紊亂,總之情況相當棘手。而且恕臣直言,目前沒有藥物可以醫治。世間萬物皆此消彼長,姑娘也正是因為這個理兒才陷入目下狀況,斷不可再胡亂用藥,強行刺激。恐怕只能讓她自己慢慢恢復。”

謝偃愣了,短暫地耳鳴了一瞬,然後就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血液在耳旁汩汩而過,指尖也微微發麻,好久才找回知覺。

失憶?記憶紊亂?

他動作遲緩地望向阿蓁,她閉著眼睛熟睡的樣子是那樣乖順安詳,和往日依偎在他懷裡時別無分別,這樣的她,居然會失憶?

那她也會,徹底忘記他嗎?

不行,他不許。

他雙拳緊攥,鴉睫抬起,眼底漆黑地打量著下方的一群人。

“剛才給她診過脈的,都說說吧。不會你們這麼多人,都不如一個年輕人經驗豐富吧?本王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嗜殺無度之人,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本王要聽實話,若是還死性不改,明日都給本王捲鋪蓋滾!”

眾人紛紛跪地,院使到底是混跡官場已久,急忙為自己辯解道:“稟攝政王,不是我等故意撒謊,而是先帝在時,多次賜死說實話的太醫,致使我等只能違背醫生本職,順著他的意思,說些他願意聽的診斷。長此以往,養成了習慣,請攝政王治罪就治微臣的罪,不要連累其他人。”

“哦?先帝有甚麼病啊,這麼諱疾忌醫啊?”謝偃倒是頭一次聽聞,不禁好奇起來。

“回攝政王,是、是頭疾。先帝時常頭痛難忍。”

謝偃冷笑一聲,他認識兄長二十三年了,除了近四年沒怎麼頻繁接觸過,倒頭一次聽說他有頭痛病,想必時而是會有些,畢竟皇帝也沒那麼好當,可若說到了諱疾忌醫的程度,則完全是無稽之談。

這個老匹夫,拿官場那些腔調說辭打發他,是將他當成和端王越王之流一樣的傻子了嗎?

“行吧。本王念在你這般心誠上,遂了你的請願,不牽連其他人。明日你就去吏部領退。高院判,你來接替院使這個職位,可能勝任?”

高院判已過知名之年,醫術人品都遠在院使之上,卻始終被打壓,本以為會這樣碌碌無為到告老還鄉,沒曾想天降喜事,立刻叩拜三下,激動道:“臣、臣定當不辜負攝政王倚重!”

有人歡喜有人愁,院使頹喪地癱倒在地,因為實在礙眼,被人像破麻袋一樣拖了出去。

“高院使,你怎麼看?”謝偃屈起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語氣隱隱透著不耐與急躁。

“回攝政王,陸太醫說得沒錯,就是這麼回事。”院使認真回答道,額角微微滲出汗珠,“微臣不才,在這方面不如陸太醫精通,不過也非常認可他的說法。這種病症,對阿蓁姑娘身體上沒有任何損害,不過精神上千萬不要刺激她,不然容易導致精神錯亂,一旦錯亂了,怕是多名貴的藥材,也治不好了。”

謝偃只覺得腦中一片嗡鳴,他屈指用力摁了摁太陽xue,嗡鳴聲反而越烈,讓他心生一股煩躁。

“你方才說無藥可醫,那她這輩子都無法恢復記憶了嗎?”他煩悶地問道,指甲掐進手心,心臟緊張地一抽一抽的,這是在戰場上被敵人用長矛刺入胸口也未曾有過的惶恐,“還是說,仍有轉圜的餘地?”

“這個,很難說。”高院判為難地搖了搖頭,將目光轉向陸太醫。

“回攝政王,各有一半的可能,全看個人體質與天意了。但前提是,一定不要刺激阿蓁姑娘,以免激化病症,真正陷入無可轉圜的境況。”陸太醫回道。

忽然,一直安靜躺在榻上的阿蓁手指動了動,接著慢慢張開烏潤水眸,望了望金棕色的帳頂,又扭過頭來望了望身側。

看見下方烏泱泱擠了一堆人,她驚呼一聲,下意識把被子往上一拉,罩住了整個腦袋瓜,只留一綹頭髮露在外面。

謝偃先是驚喜,但馬上想起了太醫們的話,怕他們嚇到阿蓁,連忙長臂一揮,讓其他們下去,只留陸太醫在屋內觀察病情。

“小啞巴,你躲甚麼?出來,本王有話問你。”謝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毫無攻擊性,然而落在站在一旁的陸太醫耳中,簡直比威脅還瘮人。

果然阿蓁怕得更厲害了,身子使勁往被窩裡縮,彷彿一隻蛹,不斷地蠕動著,就是不肯將頭露出來。

雖說以前她也挺怕自己,但像這樣卻是頭一遭,謝偃微微皺起眉毛,意識到小啞巴果然不大對勁了。

他拿出有生以來最大的耐性,連騙帶哄了足足一炷香時間,都沒能讓她從龜殼裡鑽出來,反而越縮越遠,幾乎就要像壁虎一樣貼在牆壁上了。

他頓時竄起一股無名火氣,不知怎的竟生出這樣一個猜測——這個恃寵而驕的小啞巴是在跟他作對呢,沒準她根本沒事,只是剛剛聽到那些人的話,故意裝瘋賣傻騙他,於是熊掌一薅,一把將她從被窩裡薅了出來。

“你在耍本王是不是?都怪本王最近太驕縱你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氣惱地道,抓著她的手臂將她往自己身側拉。

沒想到小啞巴不知從哪裡迸發出極大的力氣,竟掙開了他的手,像只受傷的小獸一樣爬竄到另一側床腳,緊緊抱著腦袋,抽著鼻子哀求道:“阿孃你不要再打我了,我再也不敢偷買糖葫蘆吃了。我不會再亂花錢了,會好好照看弟弟的,也會在天亮之前把廚房裡的肉餡剁好,求你不要再用掃帚打我了,好疼啊——”

她一邊哀求著,一邊好像真的在捱打一樣,身子輕輕顫抖著,好像承受著痛苦。

謝偃整個人都呆住了,伸出去抓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緩緩落下。

“這就是記憶紊亂。”陸太醫躡手躡腳湊近攝政王,壓低聲音解說道,“在失憶的基礎上,記憶回到了小時候。她可能都記不得娘和弟弟的長相,但隱約記得捱打這件事,只是這個記憶也只是暫時的,不知道何時又會被新的紊亂的記憶覆蓋。攝政王,這病沒甚麼藥方可醫,全得靠自行恢復,所以您千萬千萬,莫要刺激到她。”

謝偃蹙眉點了點頭,讓管家給他安排了個廂房,今夜暫時住在王府,其他人則遣返回家或回宮。

等他吩咐完,回過頭時,阿蓁依然怯生生地縮在床腳,雙手抱著腦袋,像是在承受無形的責打,兩隻白生生的腳丫露在外面,腳心踩著腳背,腳趾痛苦地蜷縮著。

原來她小的時候,過得竟是這種日子嗎?

她的孃親,一直都是這樣對她非打即罵,要求苛刻嗎?

他心中滾過一陣強烈而柔軟的情緒,湊上前去,慢慢地、輕輕地掰開她的兩隻手。

“不打你,在這裡沒人敢打你。”他輕聲道,嗓音低柔,若是被熟識的人聽到,絕對會嚇得以為他被鬼上了身。

阿蓁耳朵動了動,慢慢抬起綴滿碎淚的小臉,她還是方才的樣子,只是神情完全是十二三歲甚至更小的孩子式的,純真又純粹,透著溫順小鹿般的迷茫。

謝偃收斂目中戾氣與久居上位養成的那種無形壓迫,注視著她,抬手輕輕將她散亂在腮邊的烏髮捋到耳後,總之,各方各面極盡溫柔之能。

雖然不甚擅長,但他很努力在做了。

效果很明顯,阿蓁很快不哭了,紅紅的鼻尖抽了抽,對他露出兩隻小小的梨渦。

“嗯,我不哭了。”她乖巧地望著謝偃,眼神純真無辜,“阿孃。”

謝偃手指一頓,差點噴出一口老血,臥房外傳來溫勉和暗衛楚恆壓抑不住的撲哧笑聲,不過很快忍住了,轉為了捂嘴憋笑。

顯然失去記憶的阿蓁,將他這個人高馬大、氣勢攝人的堂堂攝政王,當成了自己的孃親。

謝偃俊臉一黑,臉一下子拉得老長,精準地朝門外丟出地上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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