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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朝堂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72章 朝堂

不好了,不好了,阿蓁姑娘她……

鱗德殿, 文武官員分列大殿兩側,九級玉階之上那個萬眾敬仰的寶座上,一十三、四歲少年端端正正坐著, 他頭戴冕旒、身著袞服,無視下方烏泱泱的臣子,正專注地轉動著手中一木頭方塊。

殿內氣氛肅穆沉寂,官員們不再面面相覷,彷彿已經適應了這樣的情景,手持笏板神色疲憊, 等待著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近日為了商討賑災之事,連續數日辰時上朝,一上就是數個時辰, 然而討論進度依舊緩慢,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無論哪種方案提出來,都會被其他派系狡辯否決, 原地滾車輪一般來來去去, 毫無進展。

奇怪的是, 一貫雷厲風行的攝政王, 在這事上竟沒怎麼插言, 誰提意見他都耐心聽著, 手中玉扳指撥來轉去, 情緒莫辨,在幾方因意見不合爭得面紅耳赤時, 他也只是慵懶地靠在王座旁的高背大椅上, 默默看著, 也不出言偏袒,彷彿一個局外人,故而直至昨日,也沒能統一出一個恰當方案。

偏生這時,邊關傳來急報,有一小撮匈奴騎兵在邊境晃盪,雖不足為懼,但大周畢竟剛剛與之簽訂互不侵犯的協定,這才過去半年,就又開始犯老毛病了,駐守邊關的主將擔心匈奴單方面毀約。

所以,今日眾多文臣都憋了一肚子辯辭,武將則對匈奴恨得牙癢癢,也想加入爭論,大家看似安靜恭順地等著攝政王臨朝,實際暗地裡都憋著一股勁兒。

偏偏今日,一貫準時的攝政王,遲遲未臨朝,眼看著半個時辰就過去了,大家的腿腳開始發酸,手中笏板也快舉不住,才聽見門外一聲響亮的通報:“攝政王到——”

眾人紛紛轉身,衝在刺目陽光下緩緩步入大殿的男子躬身拜禮,齊道:“參見攝政王——”

謝偃不緊不慢地走著,上了玉階,才隨意揮了揮長袖,道:“眾卿平身吧。”

說著,慢慢在高背大椅上坐下,太監總管連忙從小皇帝身側挪蹭過來,立在攝政王椅後,拂塵一甩,直挺挺地向下睨視。

算上小皇帝,他服侍了三代君主,很會察言觀色,對局勢的洞察,比下方許多臣子都要狠辣。

不過——

他微微眯起眼睛,覺得今日攝政王很不一樣。

首先是他跨入大門時的步伐,以往矯健而大步,今日卻漫不經心,走得緩慢,偏生又莫名掛著兩隻肥胖醜陋的香囊,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分外惹眼,就連微微垂首的眾大臣都瞥見了,忍不住心生好奇。

一貫注重衣冠儀表,手段果決行事雷霆的攝政王,為何會佩戴如此上不得檯面的配飾,莫非是家裡人沒睡醒,稀裡糊塗給系錯了?

不止是香囊,若在大膽點往深了看,就會發現系在青銅腰封上的腰帶,也很不同尋常,左右不對稱不說,上面金色的紋路乍一看漂亮,再一看卻參差不齊,彷彿狗啃,別說攝政王了,就算尋常大臣閒來無事去逛古玩店,都不好意佩戴這樣的腰帶與配飾,簡直有辱斯文。

偏生攝政王今日還故意走得緩慢,揹著手,將身前明晃晃地亮出來,彷彿是故意展示,想不注意都難,且臉上神情十分得意,還有股意氣風發,以往只能在加官進爵娶美嬌娘的新郎官臉上,才能看見這般神色,如今早已大權在握的攝政王,卻不知為何,也流露出了這樣的神情,讓大家不得不在心中暗忖,攝政王是不是又起了甚麼捉弄他們的歪心思,連忙回想自己前幾日的言辭,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是不是又被他抓住了甚麼把柄。

這位攝政王,剛一上位,就把先帝的親信和許崇德的黨羽,在幾日之內全部拔出乾淨,下獄、發配、貶官一條龍,但針對的都是很明面上的親信黨羽,且從他日後所作所為來看,似乎就打算到此為止了,至於隱藏更深之人,因內部盤根錯節,再加上政權剛剛過渡、時局不穩定,攝政王好像不打算繼續追究了。

時值用人之際,很多官員雖各有齷齪,卻也經驗老道,一時間很難撬動,大多數帝王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莽撞,免得把自己的朝廷都搬空擾亂,讓心懷鬼胎之人鑽了空子,而這位看似能幹的攝政王,似乎也不能免俗,也就只能先這樣了。

“稟攝政王,臣關於賑災事宜,還有話要說。”戶部尚書率先開口道。

原先擔任戶部尚書的,是攝政王的舅舅,也不知是內部不和,還是怕功高蓋主,攝政王掌權後,裴毅竟以身體不好為由,告退休養了,由原先的戶部侍郎接任。

侍郎是裴毅一手栽培的,又因賑災之事由戶部管轄,率先開口無可厚非。

只是他經過一夜思考,提出來的又是一個被反覆否決又反覆提起的方案,不過謝偃今日不打算默默聽下去了,侍郎還沒說完,他就揮了揮手,自椅子上站起。

原本噓聲四起的殿內,頓時陷入一陣寂然。

很多人都還記得,那日宮變,攝政王提著許崇德和許皇后的頭,周身浴血,一步一步踏出麟德殿,將兩顆頭顱拋下高階,喝止下方纏鬥時,臉上那過於森冷平靜的表情。

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恐怖,直令人心底發寒,知曉這位是個城府極深,不好揣度也不好相與的。

“行了,都不必說了。指著你們商討出萬全之策,災民早都餓死了。”謝偃負手而立,垂眸睨著下方,目光從左掃到右,“本王已經決定了,繼續採用最初的方案,從京城和江南開始,一層一層往西北災區運糧食,本王要每一粒米都登記在冊,少一粒就拿你們戶部是問。張睢你可聽清楚了?”

“回攝政王,恕臣下無能。這事,臣做不到。”張睢上下嘴皮沉痛地一碰,高舉笏板,直言回道。

殿內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謝偃微微眯眸:“哦?為何辦不到啊?本王看你這幾日與人爭得面紅耳赤,能耐的很嘛。”

有人低聲竊笑,張睢性格耿直,沒少得罪人,如今似乎也不得攝政王待見,很多人都盯著戶部尚書這個肥差,眼饞的要命,就等著他下去,好讓自己的人頂上。

攝政王初看很厲害,思緒敏捷、手段乾脆,卻也不免處處掣肘。

別說他了,就連他父皇,雄才大略、頗負盛名的高祖皇帝,也不能處處順意,很多事情、很多人他想動也動不了,只能在他們勢力發展壯大時,打壓一下,或者培養敵對勢力互相牽制,玩平衡之術。

朝堂內外,很多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輕易莽撞不得。就像這殿內眾人,有多少是沒排查出來的許崇德一黨,又有多少因利益相合而單成勢力,對上面命令各種陽奉陰違,又有多少與地方官員沆瀣一氣,給他們通風報信,助長他們貪墨腐敗,然後反哺給自己。

太多太多了,放眼整個朝堂,他幾乎沒有自己的勢力。

可惜,他並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

父皇能容下一些人,是因為那些人確實有能力,而這下面一大半人,就算沒有拉幫結派、中飽私囊,也多是廢物,唯一擅長的就是寫些酸腐詩詞,歌功頌德,甚至還有擅丹青者被破格提為大理寺卿,辦了很多冤案錯案,噁心得謝偃頭一日就拉出去砍了。

皇兄在位短短三年,朝堂在許崇德的禍害下,真真是烏煙瘴氣,看著就讓人惱火。

而舅父暫時告退休養,就是想讓他好好看清這一層,趕緊想辦法培養自己的人,順帶著讓一些人放鬆警惕,露出馬腳。

“回攝政王,臣只有一雙手,十根指頭,就算都能伸出十萬八千里,也夠不齊這沿途所經的八州五十三城。臣無能,請攝政王革去臣戶部尚書之職,另請手眼通天之人吧。”張睢說著,順手取下了頭頂官帽,一臉鎮定與無畏。

謝偃卻笑了:“愛卿早說嘛,就這點事,若是本王能給你妥善解決,你還能不能任這差事了?”

張睢點頭:“臣定當盡心竭力,萬死不辭。”

“好。”謝偃道,朝人群中吼了一聲,“吏部尚書、吏部侍郎出列。”

此言一出,吏部兩位主官連忙往旁側邁開一步,拱手道:“臣在。”

“之前科舉,成績與三甲相差不多甚至更好,卻沒有被錄取的考生,大約有多少人啊?”

“回攝政王,一共一百六十九人。”吏部尚書片刻不帶猶豫,直接報出了人數。

殿內頓時語聲四起,很多人詫異地望著吏部尚書,難以理解他為何會特意統計這個數字,且牢牢記在心裡了,簡直像是刻意而為。

而這時,戶部尚書重新把官帽帶了回去,藉著動作與攝政王交換了個不易察覺的眼神。

“很好,人數足夠了。等會兒下朝,你們吏部馬上整理出一份名單,將名單中三人分成一組,下派到沿途所經的五十三座城中,官員冗雜的城池可加增人手,務必保證無有疏漏。”謝偃言詞清晰地吩咐道,神態睥睨,把控全域性,“稍後聖上會頒佈聖旨,每組都帶上一份,到了相應的郡縣,直接入主當地縣衙,配合官糧輸送,一旦發現所在轄區官員有違規之舉,無論多微小,是否與運糧直接相關,皆可上報朝廷,若情節較重,可先斬後奏,直接原地取代該官員的職位,由他們自己頂上。記住,不是暫時頂替,而是直接接替,被取代者罪名一旦查證屬實,原地革職滾回家去。”

殿內諸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氣。

此舉雖然出格,卻是一個出乎預料的狠招。那些成績好卻沒能被錄用的,大多是沒有背景走不了關係的寒門子弟、平民子弟,他們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個升官的機會,絕對會瘋了似的嚴查死打,屆時沒事的都能給你挖出一堆罪責,然後自己頂上。

看來攝政王早就蓄謀已久了,甚至戶部、吏部尚書都跟著一唱一和,顯然是在演一出大戲,而前幾日的不動聲色,更像是猛獸蟄伏在暗處,盯著獵物們的言談舉止,對每個人的站隊和利益趨向都摸了個大概,怕是日後就要慢慢清算了。

幾個過分活躍的官員瑟瑟發抖,沒來由地起了一身寒意。

然而無人敢提反對意見,這招雖狠,卻能大大杜絕各城府貪汙賑災糧的可能性,不僅不敢貪汙,還得反過來巴結這些帶著聖旨的舉人。

這事爭論好幾日,竟以這種出其不意的方式,給解決了。

不過也透露出了一個趨勢,攝政王有擢升寒門子弟的意圖。

攝政王本身出身世家大族,自然有世家支援,這是很多皇帝沒有的先天優勢,想來他應該是想尋一個寒門與世家都能得利的平衡點,不讓權力都集中在世家手中。

這十數年來,世家也大不如前,不會在意這點權力讓渡,他們已從原先的高傲,漸漸屈從於皇權,所以謝偃便打算製造出一個平衡局面,廣納人才,大力發展經濟與農業。

咔嚓——

王座上傳來一聲脆響,只見一直埋頭擺弄魯班鎖的小皇帝,終於將方塊轉到各面顏色統一,他開心地跳起來,歡快地將自己的成果展現給攝政王。

謝偃接過魯班鎖,故作認真看了一眼,笑道:“陛下今日越發快了些,明日皇兄給你尋個更復雜點的,包你滿意。”

小皇帝發出“嗚嗷”的歡快叫聲,已然坐不住了,但今日早朝尚未結束,謝偃隨手轉了轉,將魯班鎖又轉亂,煞有介事地遞給小皇帝。

小皇帝看見魯班鎖,彷彿忘記了自己剛剛擺弄過,興奮地接過來,重新坐回龍椅上,埋著頭,從頭開始卡擦和咔嚓旋轉。

謝偃重新抬眸,道:“賑災之事已結,諸卿還有何事上奏?”

兵部侍郎趕緊上報了匈奴騎兵滋事一事。

“這幫未開化的蠻子,本王親自與他們新可汗簽訂了盟約,就這麼迫不及待蠢蠢欲動了?”謝偃沉眉道,忽然一抬首,“不對,我與可汗是在他們匈奴人供奉的天神像下籤的盟約,匈奴人雖然兇狠嗜血,卻極其敬畏那位天神,認為自己死後會得到天神庇佑,魂歸故里,一般來說,不會違背天神見證下的約定。這事有蹊蹺,你即刻下令給邊關主將,讓他不要打草驚蛇,想辦法摸清他們屬於哪個部落。”

匈奴一共有二十三個大大小小的部落,刨除五個中立且戰鬥力極低的,餘下的十八個部落,共同推舉出新可汗,而如今這位可汗,出身於實力第二大的部族,且該部族已出過兩位可汗,這勢必會引起其他部落首領的不滿,畢竟誰不願意掌管更大更多的權力呢,所以搞些小動作,意圖破壞兩國盟約也是有可能的。

“敢問攝政王,您打算如何處理與匈奴的關係?”一位三朝老臣問道,他鬍子都白透了,臉上佈滿溝壑,眼睛卻炯炯有神。

“很簡單,若是確定此次騷擾滋事來自於其他部族,便可斷定他們內部矛盾不少,我們要做的,就是激化他們內部的矛盾,讓他們內鬥,屆時就算他們不畏懼天神想要毀約,也無力與大周開戰。”謝偃有點不厚道地笑著回答道。

老臣點點頭,但很快又浮現出擔憂:“可先帝,臣是指您父皇,曾經也試圖讓他們內鬥,但收效甚微,不知攝政王可有良策啊?”

謝偃唇角輕勾,向旁側踱了兩步,道:“自然是有的。父皇那個時候,匈奴可汗過於好戰,這點誰也沒辦法,不過更重要的是,沒有尋到真正能激化他們內部鬥爭的關鍵點。”

“那關鍵點是——”

“本王剛剛說過,匈奴人敬畏天神,因此每個部落都有所謂的能與天神溝通的巫師,這是個很重要的職位,部族首領大到打仗走哪條路,小到盛典穿甚麼顏色衣服,都要詢問巫師,換言之,巫師若是有異心,很容易就能左右該部族首領的想法。本王冒死潛入匈奴,並非只為與新可汗簽訂盟約,更是將幾個大部族的巫師底細都摸清了。至少有一半人,可以用金錢收買,只要從他們身上下手,讓他們適時散佈些言論,便足夠激起內鬥,確保邊關安穩幾年。”

老臣茅塞頓開,讚許地捋了捋鬍子,拜禮後退。

後續又有人奏報了些小事,一一解決後,眼看著小皇帝馬上就要把魯班鎖重新掰正,謝偃便散朝了,單獨招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進了御書房,對安排考生入主各州縣刺史府做了詳細安排與考核標準。

等到離開皇宮,坐在回王府的馬車裡時,天色已經大黑,街上熙熙攘攘,到處都飄著美食的香氣和酒液的醇厚。

謝偃大馬金刀地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忽聽街角傳來一聲聲吆喝。

“糖葫蘆,新鮮美味的糖葫蘆,三文錢一個,全城最低價!”

他側身拉開車門,只見前方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在賣糖葫蘆,糖葫蘆成色很不錯,大顆又飽滿,不少人排隊在買。

“停車。”他喝道,馬伕趕緊勒緊韁繩。

謝偃從袖口掏出一塊銀元,扔給馬伕:“去,把剩下的糖葫蘆都買下來。”

“啊,這——”馬伕有些猶豫,“這不大好吧,攝政王,那麼多人排著呢……”

謝偃橫了他一眼,心想這小子跟自己出生入死久了,越發放肆了,正要開口苛責兩句,耳邊忽然飄過來一段對話。

“我就說那位趙哥哥心悅於你,你看,你今早提了一嘴想吃糖葫蘆,他就給你買了三串呢。”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就是就是,他心裡多有你啊,把你的每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呢。”另一個女生道。

謝偃眸子忽地一沉,放下窗簾,重新靠在車廂上,道:“不必買了,錢你拿著買酒喝吧。回府。”

“哦。”馬伕訥訥應道,完全不知道王爺抽了甚麼風,但白白得到一枚銀元,還是十分開心的,於是幹活更有動力了,將馬車駕得虎虎生風,一路直飆到王府大門口。

謝偃不大高興似的撩袍跨進大門,剛往裡走幾步,就看見杜嬤嬤火急火燎奔過來。

“不好了,不好了,阿蓁姑娘她、她下午在廚房熬藥,忽然就暈倒了,大夫來了好幾個,看到現在人也沒醒,都不知道是何原因暈倒的——”

謝偃驀地一怔,指尖不知為何微微抖了起來,一把推開杜嬤嬤,大步朝那個熟悉的屋舍走去,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天邊這時有道流星劃過,令他驟然湧起一陣不安,他停了一瞬,望著那道白色的線條匆匆劃過天際,轉瞬即逝,抓也抓不到。

真不是個好兆頭。

他一把推開房門,像一頭熊一樣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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