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本王喜歡
這玩意,你是用腳縫的嗎?
當晚, 阿蓁就坐在燭光下,認認真真裁剪布料,比量尺寸, 挑選適配的絲線顏色。
王爺政務繁忙,據說這幾日都會宿在宮裡,這讓她安心不少,不必擔心他會忽然出現在身後,一臉不屑地拈起她的半成品,嘲笑說這是甚麼東西, 醜死了。
現在,她只要給自己預設一個好的結果,就能自欺欺人地含著愛意與熱忱縫製下去, 至少這個過程,是愉快的,是充滿希望的, 反正她也只能這樣卑微地給自己打氣了。
她不善縫補,幸好先前陸陸續續給團團做了好多件衣裳, 在燕城的時候也做過, 手藝不至於太一言難盡, 但辛辛苦苦捱了好幾下扎, 縫製出來的腰帶依舊有些古怪, 像是一個先天不足的孩子, 不是這兒歪就是那兒過寬過窄, 很是不協調。
她把這些殘次品都投進炭盆裡燒了,生怕被看見, 重新又做了幾個, 每種顏色布料各一個, 最後發現有三條效果還不錯,只要不仔細看,就是一根料子華貴的普通腰帶。
整個過程耗時三日,而這三日,王爺一次也沒回來過,給了她很大的自由度,她幾乎白天晚上都在忙這些,連團團都被忽略了,皺巴巴地躺在小床上生悶氣,拒絕起來,也拒絕與任何人互動。
大功告成的阿蓁,將正在賭氣的小糰子抱起來,擱在桌上,擺出那三條勉強看得過去的得意之作,讓他親手給父王挑一條。
團團被孃親一抱,瞬間就不生氣了,毛毛蟲一樣在桌上蠕動著,用沾著口水的小胖手一一抓過那些長條物,似乎真的能聽懂孃親的交代,在認真比對呢。
阿蓁倒也沒指望他能憑藉不滿一週歲的腦袋瓜,挑選出最適宜好看的腰帶,只是她實在選擇困難,三條腰帶各有各的好,也各有缺陷,黑金那條華貴霸氣,很襯王爺氣度,寶藍色那條繡的紋案最繁複流暢,而黛綠色那條,整體完成度最高,扎著應該很舒服。
團團最終挑中了第一條,小手像抓玩具那樣將它抓在手中,討好地獻給孃親,一雙黑亮眼睛裡轉動著愉快的光芒。
這孩子,看樣子很喜歡肅穆霸氣的事物嘛,阿蓁接過那條邊緣綴著金色紋路的黑色腰帶,心裡忍不住想,拿手帕小心翼翼將沾了口水的地方擦乾淨。
這天晚上,王爺說是回來,可亥時都快過了也沒聽見動靜,阿蓁實在熬不住,就抱著團團睡下了,翌日一早,聽見庭院裡響動比平時早些,猜是王爺回來了,連忙穿衣洗漱,然後拿出那條黑金腰帶,和兩個鼓囊囊的醜陋香囊。
隔了一宿再看,竟覺得越發難看了,腰帶從中間搭扣部位就開始左右不對稱,綴邊的金色紋路也如狗啃一般很不均勻,唯一稍稍能拿出手的就是材質與顏色搭配,可這兩樣都不是她的功勞。
阿蓁越看越心虛,心想醜成這樣,自己昨夜是怎麼覺得還不錯的?
而那兩個香囊,一個絲絨紅,一個金棕色,一個比一個歪扭飽脹,像是煮得開裂的餃子,那都是她貪心作怪,一心想把所有好東西都往裡塞的後果。
阿蓁看著這些殘次品,使勁搖了搖頭,決定還是重新再做吧,正要將它們一一收起來,外間門被推開了,王爺的身影看似緩慢實則很大步地踱了進來,早已穿戴整齊,已是準備出發上朝的狀態。
再收拾顯然已經來不及,阿蓁面頰泛紅,下意識用胳膊想要擋住這些醜陋的小東西,卻被王爺輕輕撥開手臂,好整以暇地歪頭打量著。
阿蓁心裡暗暗叫苦,原本想象中的成品比這好許多,都要擔心被譏諷揶揄,如今醜得這樣明目張膽,還不要被他笑話死。
謝偃好笑似的拈起那根軟趴趴的腰帶,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幾圈,嘴角肉眼可見地抽了幾抽,大約是他長這麼大,日子過得再苦,也沒見過醜成這樣的腰帶。
偷偷瞥見他的微表情,阿蓁心頓時涼了半截,將被紮了幾十下、不得不纏上紗布的手指偷偷掩進袖口。
她垂下睫毛,不敢再看他,生怕他會嫌棄地將腰帶隨手一扔,或者乾脆扔進紙簍或者炭盆裡……
她熟練而令人心酸地在心中迅速建立起一道自我保護的屏障,不斷安慰自己說這根腰帶她也認為做得不好,就算被扔了,也不代表她最好的水平,若是做得更好些,王爺一定會笑納的。
可再怎麼自我麻痺,她仍害怕得要命,比被誣陷偷喝墮胎藥、被綁在床上不能動彈時還要害怕。
他真的很害怕王爺滿眼嫌棄,然後厭惡地將它一把丟掉。
“醜死了。”
果然聽見了預想中的評價,阿蓁心臟狠狠一縮,手指輕輕顫抖起來。
“這玩意,你是用腳縫的嗎?”謝偃嗤笑一聲,拎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
阿蓁的心瞬間如墜冰窟,眼眶泛起洇紅,睫毛簌簌抖了抖,終究沒忍住,眸中盈起層層水波搖晃。
謝偃手裡把玩著那條醜醜的腰帶,目光在參差不齊的紋路上一一掃過,隨口評論道,但細看之下又能感覺到製作者的上心,一針一線都努力縫得結實整齊,只是技藝實在差勁,才做出了這樣一個費力不討好的成品。
他想象了一下她坐在搖曳的燭臺下,笨手笨腳又一板一眼穿針引線的可愛模樣,心裡非常受用,只是仍忍不住嘴毒,正想要開口再揶揄兩句,一抬眼卻見她垂覆著黑濃長睫,眼眶微微泛紅,眼角隱隱綴著細碎的水光,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樣子。
他的心頓時軟了,目光掃過那纏了一層又一層的手指,破天荒沒有口出惡言:“醜是醜了點,不過本王還是很喜歡的。過來,小啞巴,給本王換上。”
阿蓁聞言愣了愣,好半天才訥訥地抬起水波晃盪的美眸,被他不悅似的一把捏住腮肉,輕輕捏了捏。
“本王還要上早朝,別磨蹭。”王爺最後掐了一把,鬆開手指,微微張開手臂。
阿蓁眼中迸發出歡喜,不敢耽擱,連忙褪下王爺身上的玉革帶,換上自己軟塌塌的醜腰帶。
幸好尺寸完美契合,搭扣也緊實,粗看之下不會覺得不妥,正當她要將一併褪下的玉珏重新掛上去,王爺輕輕擋開她的手,將那兩個肥胖的香囊拾起來,湊到鼻端聞了聞,隨手一併掛在了腰帶上。
阿蓁這才發現,原本香囊擱在桌上是醜,掛在腰間則是奇醜,尤其王爺的身材極其均亭挺拔,一絲贅餘都沒有,就更顯得它們鼓鼓囊囊,極不協調。
阿蓁赧然,一想到王爺是要去上朝,堂堂攝政王穿成這樣晃來晃去成何體統,下意識想要扯下它們,被王爺遊刃有餘地輕輕一閃身避過了。
“怎麼,後悔了?”謝偃抓住她一隻手腕,穩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似笑非笑地眯眸看著她,不知怎的竟一臉得意,彷彿掛在腰間的不是醜香囊,而是兩塊玉璽,“後悔也來不及了,給了本王,那便是本王的東西了。”
說著整理了下衣袍,面上微有倦色,精神卻很充沛。
阿蓁彷彿置身在幻境中,對他破天荒的認可,感到很不真實,總覺得他是欲揚先抑,接下來就要做出甚麼惡劣行徑,可王爺只是臭美地抖了抖寬袍大袖,對自己身上的醜配飾甚是滿意的樣子。
阿蓁呆呆地仰著腦袋望他,謝偃一垂眸,就看見了這樣一雙小鹿似的迷濛雙眸,頓覺喉口一干,滑動了下喉結,抬手捏住她秀挺的鼻尖。
“小啞巴,再給本王多做幾個,腰帶也是,香囊也是,本王每日要換著帶,聽見了嗎?”謝偃手指用力捏了捏,阿蓁霎時喘不過氣來,憋得腮幫子鼓鼓的,吃痛地哼唧了一聲。
不過她眸中方才瞬間燃起的一抹絢爛光亮,沒有逃過謝偃的眼睛,他微微驚訝了一下,第一次意識到,她滿懷希冀與雀躍的樣子,竟是這麼美麗鮮活,與平時又不大一樣,如貓爪般深深地撓了下他心臟,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跡。
他不易察覺地揚起唇角,屈起手指在她鼻樑上颳了刮。
“等你手上的傷好些了再說吧。”他想了想又道,“本王有這個,暫時就足夠了。”
門外傳來侍從的催促聲,謝偃最後望了她一眼,剛剛轉過身,被她白生生的小手一把抓住袖擺。
阿蓁想起前幾日姜小姐的話,鼓起勇氣道:“謝、謝郎,我、我、我……”
謝偃轉過身,專注地望著她,可她卻越發磕巴起來,好半晌才稍稍連貫點:“我喜歡糖人、糖葫蘆、烤紅薯,還有新、新鮮的松子——”
話畢,就趕緊鬆開了手指,藏到袖籠裡。
謝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以為她是在撒嬌,竟很受用,難得寵溺地笑道:“哦,想吃的話,就讓李呈著人去買,想吃多少便買多少,本王還不至於這些東西都苛待你。”
說罷笑了笑,英挺穠麗的眉眼在清晨光暈中顯得有些灼人,轉身大步離去,庭院中很快傳來馬車駛動的聲音。
阿蓁蜷著手指站在原處,好久才慢慢迴轉思緒,忽然面頰燒了起來。
自己會不會太得意忘形,或者說得寸進尺?
王爺非但沒有丟掉她的腰帶,還破天荒認可了她,讓她居然膽肥了起來,衝動之下將自己最純樸的喜好說了出來。
而她想驗證的,無非是姜小姐的那句話:但凡他能記住你一丁點的喜好,那你一定對他足夠重要了。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王爺若是能記住一件,是不是就說明他稍稍有點在意她、喜歡她了?
她卑微地想著,手指越攥越緊,心臟像麻雀一樣,在心口撲騰個不停。
她走出房間,跨到院子裡,也不知道是要去做甚麼,走到一半才猛然回神,連忙衝回房間。
果然,嬰兒床上,團團因為尿床哭了起來,阿蓁連忙抱起他,一口氣給他擦乾身體,換了新的尿布和床褥,才鬆開一口氣。
自己這是怎麼了,只是稍稍被幹擾一下,竟連每日的常規流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彷彿是那日的翻版,明明去過藥房,卻根本不記得,直到看見眼熟的夥計才猛然回神。
她有些難受地揉了揉太陽xue,覺得這不是個好徵兆。
但被王爺稍稍認可的喜悅,還是戰勝了疑惑,她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傻乎乎地托腮坐在窗前,感受著微風拂過身體,撥動心絃的那種微妙感覺,心口始終一跳一跳的,難以平復。
也許,自己在王爺心目中的分量,比預想的,能稍稍高一點。
她依舊卑微地想著,忽然有點心亂,便站起身,翻出前幾日一併賣的那幾包藥粉,猶豫半晌,還是提著去了小廚房。
之前她一直沒敢交給王爺,是因為熬藥曾給她帶來過很深的陰影,但今日,她竟不知好歹地想要再試試,萬一王爺像接受腰帶香囊那樣,接受了她的藥呢?
然而走到一半,還是有些忐忑,心想還是算了吧,萬一王爺扔掉她的藥,她好不容易獲得的一點小欣喜,怕是又要流失殆盡,再也撿不起來了。
正遲疑著,看見溫勉從涼亭那邊走來,四目相對,溫勉衝她點了點頭。
阿蓁連忙也輕輕頷首,下意識想把藥包往身後藏,畢竟溫勉也算是當時事件的執行人,記得她所有的窘迫與悲慘。
幸好溫勉從不多嘴,只匆匆掃了一眼就移開目光,與她擦身而過,阿蓁鬆了口氣,決定還是算了吧,就當給自己保留一個美好的幻想吧。
正欲返身回去,身後溫勉忽然叫住她。
“阿蓁姑娘,請等一下。”他停步轉身道,聲音一如既往平淡無波。
阿蓁回過身,像只溫順無害的小鹿望著他,不忘把藥包繼續往身後藏。
“那個,有件事,我想和你澄清一下。”溫勉不知為何,竟微微有些侷促起來,“其實那個時候,王爺不是特意倒掉你的藥的。”
阿蓁愣了愣。
“你和王爺相處這麼久,可曾留意過他是否真的頭痛過?”
阿蓁想了想,好像一次也沒有過。
“那便是了。王爺從沒有過頭痛的毛病,只是有次中了毒箭,高燒不退,頭一直很痛,不知是誰就傳出去了這個訊息,當時王爺想,一個人留有些弱點也好,比較容易讓人放鬆警惕,便藉著這個機會,順其自然有了頭痛病,定期買藥,但從來不喝,都是我偷偷將熬好的藥倒掉。只是你的藥,不需要顧及是否被看到,我便明目張膽了些,直接倒在外面。整個事情就是這樣,王爺沒有專門針對你,專門要我倒掉你熬的那些藥粥。”
言外之意是,王爺平等地倒掉了所有的藥。
阿蓁還是第一次聽見溫勉說這樣一大段話,一時間竟呆住了,等回過神來時,溫勉已經大步離開,隱隱可以看見他藏藍色的背影,在滿園翠綠中若隱若現。
阿蓁沉下去的心,一點點又浮了起來,她重振旗鼓,腳尖轉回原來的方向,步伐輕快地朝小廚房繼續走去。
她紅撲撲的臉蛋上,再度染上一抹生機勃勃的喜色,步伐越來越輕快,心頭瀰漫著難以言說的繾綣遐思。
她決定,認認真真將這些藥粉熬製成膏,就算王爺不要,以後留著也可以給別人用。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有沒有寫出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