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巧遇
王爺他……應該挺喜歡你的
翌日, 王爺很早就出門上朝了,阿蓁哄團團吃了點菜粥,也收拾收拾出去了。
她接連走了好幾家裁縫鋪, 用了將近一個時辰,總算挑出幾款適合王爺的布匹,付了銀子讓夥計送到攝政王府,又紅著面頰詢問如何給男子縫製腰帶。
當值的裁縫是個中年婦人,手藝精美,態度也溫和耐心, 然而正是因為她技術太精湛,說出來的東西阿蓁完全領會不了,只記住一個核心要點, 先總體再細節。
她也不好意思追問更多,點點頭便離開了,心想每樣布匹她都扯了很大一塊, 做衣服都綽綽有餘了,大不了多試幾次, 總能成功的。
最後又買了些顏色深厚豔麗的布料, 以及香草、乾花等, 用於做香囊, 又去藥鋪抓了些白芷、丁香和蒼朮, 據說這三種藥材能避穢化濁、阻擋災厄, 打算也擱些在香囊裡。
她留心詢問了有沒有甚麼最新的, 淡化瘢痕的奇效藥,大多數店鋪都說沒有, 只有兩家不那麼起眼的藥鋪, 說有從匈奴採購的淡疤生肌的藥粉, 阿蓁各買了兩副,提在手裡從街尾慢慢往回走。
整個上午,布料和藥材加起來,她足足走遍了附近五個坊區,腿實在酸得不行,便坐在一家茶樓外圍,點了一壺茶,一邊喝一邊休息一會兒。
茶樓裡,很多才子、學士進進出出,出口都是文鄒鄒的話語,彷彿是無數個阿兄在講話,阿蓁這樣想著,忍不住淺淺一笑,兩顆小小的梨渦在唇邊綻放,惹得幾個剛入門的青年才俊看呆了眼,一個還不小心踩空了腳下,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但阿蓁並不知道這些,她腦中還在盤算腰帶要繡甚麼圖案,香囊選哪種顏色比較好,紋案也得考慮,必須足夠高貴大氣,才能配得上王爺的身份。
雖然,他很可能只是隨口一提,並不指望她真的拿出腰帶和香囊,也可能看一眼就嫌棄得不行,隨手扔在一旁,揶揄她是個笨手笨腳、不知好歹的小啞巴。
想到這裡,阿蓁忍不住眼眶發酸,她摸了摸最近都有些起繭子的手指,心中瀰漫起無邊傷感。
她是很想用心做的,畢竟話本里,女子都會為心愛的男子繡香囊,而贈腰帶則是更進一步的曖昧行為,可她害怕那個未知的反饋,害怕王爺再一次對她的真心不屑一顧,甚至隨意踐踏。
“阿蓁?”一道故意壓得低沉的聲音從旁側響起,阿蓁抽抽鼻子,循聲望過去,只見一青衫男子,手裡握著把摺扇,頭戴碧色發冠,正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男子面板異常細嫩白皙,容貌清秀端正,隱隱還有股英氣,看著十分眼熟。
阿蓁呆呆望了好半晌,腦中忽然驚雷一閃,訝得險些打翻面前茶壺。
“姜、姜小姐?”她唰地站起來,簡直難以置信。
姜小姐一襲男子裝束,她個子高挑,時不時拿摺扇一晃一擋,竟與英俊少年別無二致,阿蓁也是佔了眼毒的先天優勢,才堪堪認出來的。
然而姜小姐更驚訝,朝她大步走來,姿態也完全是男子式的,甚至還有書生主動與她打招呼,抱拳稱“姜兄”,她也抱拳回禮,舉手投足間,一丁點女子的嬌矜都看不見。
“你……能說話了?”姜若離只驚訝了一瞬,就教養極好地掩去了情緒,走到她座位旁,笑笑,“我可以坐嗎?”
阿蓁連忙點頭,意識到自己還傻乎乎地站著,便也坐了下來。
“姜、姜小姐,您這身打扮是——”
“無他,只是為了行動方便罷了。男子出現在哪裡都不會被指點,也不會被各種目光打量,挺自在的。”姜若離淡然一笑,搖扇子讓夥計再添一壺熱茶,“你呢,怎麼來京城了?”
這有些一言難盡,阿蓁紅著耳朵不知該如何回答。
姜若離打量了她一會兒,瞭然笑道:“被攝政王扣在王府裡了吧?”
阿蓁愣一下,耳朵更紅了,悶悶地點點頭。
“挺好的,那我和他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新茶上來,姜若離自己倒了一盞,也給阿蓁滿上一盞,讓阿蓁頗有些受寵若驚,“這壺君山銀針,香氣甘醇,回味無窮,你也嚐嚐。”
阿蓁聽話地嚐了一口,確實味道醇厚,香味在舌尖直打轉,久久不散,唇齒留香。
“那……你現在怎麼樣?”阿蓁想了想,還是問道,語氣裡帶著遺憾與關切。
姜若離瞥她一眼,笑了:“我就說你很聰明,能說話之後更聰明瞭。如你猜的那樣,我過得挺不好的,不過和王爺無關,他從未為難過我,對兄長也頗有照顧,無奈旁人都看人下菜碟,認定王爺是恨我們一家的,暗搓搓使了不少絆子,眼下就這樣不好不壞地耗著,估計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阿蓁很想說些安撫的話,可站在她的立場,又無法說出口,雖然地位天差地別,但她此刻畢竟是留在了王爺身邊,隱隱有種“勝利者”的意味,而且她覺得,姜小姐不像是需要人們不斷安撫,才能生活下去的那類人,便垂下濃密睫毛,默默將茶喝光。
“總會有轉機的。”良久,她從茶杯上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真誠安慰道。
“謝謝你,阿蓁。”姜若離笑了笑,忽然眸子染上一抹物傷同類的憐憫,望向阿蓁,“那你呢,你以後……有何打算?”
阿蓁微微怔住,一時間沒完全反應過來她話中含義,等回過味來時,眸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同樣的錯誤,陷入了同樣的情感漩渦。
這段時間的親密纏綿,讓她過於沉溺,幾乎自欺欺人地不去想未來之事,彷彿自己與王爺能永遠這麼生活下去,可仔細想想,眼前的種種狀況,與姜小姐來燕城之前那段時光,是何其的相似,就待另一個“姜相國之女”毫無徵兆翩然而至,打碎她美好的幻境,讓她又變成了一年前,那個被當成玩物、不足以認真對待,也不值得被愛的小啞巴。
阿蓁打了個冷戰,心中再度瀰漫起那種悲涼荒蕪的情緒。
是啊,王爺遲早還是會納妃的,團團也依舊是庶出,而她不會再遇到第二個像姜小姐這般坦誠敞亮的高門貴女,耐心跟她簽訂甚麼契約,她和團團註定還是要仰人鼻息地生存,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的狀態。
姜若離看著她雪白嬌嫩的小臉,心中嘆息一聲,糾結半晌,還是開口請求道:“我們之前簽訂契約那件事,你……能不能先別和王爺說?”
阿蓁幾乎都忘了這茬,抬起烏黑的眼睛望著姜若離。
“我們一家現在的處境就如方才所說,舉步維艱。王爺雖然有過幫襯,但終究只是不痛不癢地扶一把,只要他不公開表示對我們既往不咎,那下面的人就會為了“討好”他,不斷為難我們,而王爺初掌權,多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眼,不過即便只是這樣,也能在關鍵時刻救我們的命,所以我不想讓王爺在這個節骨眼,恨上我。”姜若離一口氣道,眼底堆滿自嘲與無奈。
“我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公平,但你放心,等稍稍穩定下來後,我會主動跟他坦白的,不會讓你蒙受不白之冤。”她又語氣認真篤定地補充道。
“沒關係的,我不會說的。”阿蓁善解人意地點點頭,烏黑的睫毛像蝶翅那樣輕輕忽閃,顯得毛茸茸的,很是可愛。
其實她不大明白姜小姐為何會認為她蒙受不白之冤,王爺本來也是打算趕她走的,只是由她主動提出來傷了面子才會憤怒,更是因為她找裴冉從中斡旋加重了憤怒,事到如今坦不坦白,其實已經無關重要了。
“但就算說了,王爺也一定不會遷怒於你的,畢竟他那麼喜歡你,而且你幫我撫養團團,其實是做了好事的,王爺定能體會你的心情的。”阿蓁說出了心中所想,語氣天真又真誠。
姜若離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笑意,搖頭道:“傻阿蓁,王爺他,並不喜歡我,娶我只是為了自己奪權方便。我也不必與你細說,你還記得為了迎接我,王府裡鋪天蓋地到處掛著紅色裝飾嗎?”
阿蓁當然記得,還悽慘地與自己做了對比。
“他是怎麼吩咐的?是不是說我最喜歡紅色,所以要到處裝點上我最喜歡的顏色?”
阿蓁點點頭。
“他錯了,我最恨的,最厭惡的,最恐懼的,才是紅色。而我真正喜歡的,是藍色,是天青色。我們青梅竹馬了十幾年,若他愛我,就算再目中無人,怕是也不會記混這兩種顏色吧?”
阿蓁瞳孔輕顫,呆呆望著姜若離。
“其實他根本就沒記住過,也懶得記住,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但凡他能記住你一丁點的喜好,那你一定對他足夠重要了。”姜若離又道,神情隱隱有一絲自嘲與戲謔,“他就是一個從小被眾星捧月慣了,活該去邊關吃點苦頭的自大狂。”
姜小姐說得解氣,阿蓁卻偷偷瞄瞄四周,生怕王爺從哪個角落竄出來,揪著她的耳朵把她拖回家狠狠懲罰。
街邊一輛黑金交雜的馬車緩緩駛近,姜若離瞥了一眼,眸光輕輕顫了一下,眼角含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春意,站起身,抱歉道:“阿蓁,我約了朋友一起去賞詩,下回再聊。對了,你也很喜歡看書吧,字寫得也漂亮,改日我請你去新安坊,那裡有很多意外之喜,還能淘到不少墨寶。”
阿蓁使勁點點頭,她太想去了,而且更重要的是,長這麼的大,頭一次有人主動邀請她去那種文雅之地,讓她有種被認可的喜悅。
何況邀請之人,還是姜小姐這般出身高貴,博學多才之人,她不止一次說過她字寫得好看,讓她心底多了許多自信,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那麼差。
姜若離展開扇子,衝她最後笑了笑,正欲轉身離去時,忽然又回過頭,別有深意道:“阿蓁,我覺得,你可以大膽一點。王爺他……應該挺喜歡你的。”
說罷,也不等阿蓁反應,步伐陡然輕快地離開了,向那輛停在路邊的精美馬車,不急不徐款步走去。
阿蓁被她的話語震驚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兔洗臉那樣使勁揉了揉眼睛,確保自己神思還是清晰的,剛剛那句話也確實一字不差是那樣說的。
姜小姐居然認為,王爺喜歡自己?
阿蓁覺得她一定是誤會甚麼了,心裡亂紛紛的,連忙結賬落荒而逃,想起還沒買藥,徑直衝進藥鋪,看見夥計熟悉的方圓臉,才想起自己來過這裡。
她不知怎的,竟全然忘記了自己曾買過藥這件事,而且藥包還提在手裡,方才匆忙離開間都沒忘記帶走,可竟一點也不記得買藥這一過程了。
明明她拖著痠麻的腿腳,一連氣走了十幾家藥鋪,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惶恐,覺得一定是方才受刺激過大,以至於大腦混亂了,可她隱約記得自己還有件事情要做,卻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只好提著藥包和做香囊的材料,租了輛馬車,匆匆趕回王府。
進了大門,她才想起,忘記的事是去看芙蕖,順便回家裡取回常用的梳子和髮簪。
阿蓁站在陽光下,扶著額頭眩暈了一陣,明明日頭很盛,她卻覺得周身寒涼。
兩個婆子先後經過,阿蓁不想無端惹人猜測,匆匆進了屋子,放下手中物品,從春苗手中接過了正在打盹的團團。
墜在手臂上的重量,讓她鬆了口氣,團團的體溫也極大安撫了她的情緒,她很快就淡忘了整個事情,午睡過後,便開始著手縫腰帶、繡香囊。
【作者有話說】
萬一王爺“不小心”經過,看見這一幕,又要醋了。
想起潛伏裡拙劣的馬奎那句“好啊,家花野花開一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