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無處可歸
昨夜你身體可是很誠實
姜相國宅邸。
鈴蘭和風鈴草開了一茬又一茬, 花瓣鋪灑在院子裡,踩在腳下柔軟芬芳,卻令姜若離心生一陣不忍, 她彎腰蹲下,用手掬起一捧藍色和淡紫的花瓣,輕輕拂去上面塵土。
如今姜宅冷清死沉,父親自先帝退位、寧王自封為攝政王后就一病不起,他原本就有風疾,這一病幾乎不能自理, 整個人也頹廢了,眼中一點精氣神都看不見。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現今寧王重新得勢並掌權, 人們紛紛拜高踩低,對曾經得罪過攝政王的姜家嗤之以鼻,處處針對, 彷彿越貶低他們,就越能得到攝政王青睞一般。
兄長在吏部有個郎中的職位, 自從新帝登基, 他處處被排擠, 完全邊緣化, 急得繼母楊氏整日指桑罵槐, 說甚麼好竹出歹筍, 不過兄長本就是個佛性兒的人, 對此看得很開,而且他已成婚, 不住在府裡, 幾乎聽不到楊氏的陰陽怪氣。
可姜若離就不一樣了, 她根本逃無可逃,就算每日往外跑,也依舊大多數時間是在家裡的。
起初父親剛病倒,楊氏對她還有幾分忌憚,隨著父親越來越頹廢,她便不再將她看在眼裡,隔三岔五就故意找茬,尤其在兩個妹妹先後被原本下聘書的夫家退婚後,更是變本加厲,恨不得一日三次衝進她閨房裡鬼哭狼嚎。
姜若離漸漸發現,自己抗壓能力其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強,先前不過是佔著嫡長女的身份,再加上有先帝和寧王的青睞,顯得很得罪不起,一旦褪去這兩種光環,誰都能上來嘲諷她一句,而她除了不屑地走開外,竟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
而且就算反抗了,又有甚麼用呢?論罵街,她比不過村婦出身的楊氏,論陰陽怪氣,她比不過從小受楊氏薰染的兩個妹妹,有時走在外面,路遇以往的閨中密友,好心的會一如既往待她,沒那麼好心的,則很願意看見她從“京城第一貴女”,淪落成所有人眼中的笑柄,她都能想象到,自己為那些人的茶餘飯後,增添了多少談資。
可她並不後悔。
和謝偃退婚,是她惟一能選擇的,最理智的方式。
當她知曉他與自己成婚,不過是他舉事前最大的遮掩,她的心頓時涼了個透底,心中瘋狂瀰漫著失望與恐慌。
失望是因為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負,當然也不全是真心,她愛謝偃,卻也沒那麼愛,只是能接受他成為自己的夫君,能接受與他行夫妻之事,可即便這樣,她仍不免心寒,躲在閨房裡,紅著眼睛發了一夜的呆。
就算他不愛她,可也是十幾年的情分,他完全把她當成了政治盟友,有種你跟我合作我們互利共贏,但我若輸了你我只能共沉淪的無情之感,彷彿只將她當成達到目的工具。
當然,如果成功了,她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可若失敗了呢?
一個男人若是愛你,會在做這事之前將你好好保護起來,為失敗做足籌備,而不是大張旗鼓將你推在面前,與他共同抵禦風險。
唯一讓她覺得稍稍寬慰的是,謝偃在即將成婚前幾日,言語間透露了這種風險存在的可能性,讓她最後再考慮考慮,而他肯透露這種風險的原因是,他們那邊已經確保結不結這個婚都不影響舉事。
萬一確保不了,他還是會繼續矇蔽她,直到利用到最後一刻。
那一夜,她一宿未睡,最終選擇,在婚禮即將舉辦的三天前,主動退了婚。
若是謝偃勝出,依他的性子,不會苛待他們一家,而若他敗了,面軟心狠、報復心強的端王絕對不會放過他們家。
她竭力摒棄個人情愫,為家族選擇了一條最萬無一失的出路。
然而所有人都在指責她,謾罵她,尤其在謝偃大獲全勝,登上權力登封后,她沒有一日安生過。
這種委屈憋在心裡的感覺,真的很難以承受,也讓她意識到,自己遠沒有想象中那樣的無堅不摧,冷靜淡然。
拋卻一切光環加持,她終究也只是個普通人。
“你又幹甚麼去?”楊氏尖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質問。
姜若離站起身,緩緩轉過去,淡淡道:“去朋友家喝茶。”
楊氏微微塌陷的眼窩抽了抽,立刻擺出一副嘲弄的嘴臉:“朋友?你當我傻子呢,在這偌大的京城裡,還有幾個人願意跟你做朋友,啊?成天出去喝茶,這幾個朋友怕是都不夠輪的吧?”
姜若離懶得搭理她,轉身欲走,被楊氏不依不饒擋住去路:“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嫌我粗鄙,但你的兩個妹妹可與你一樣,都是相國嫡女,憑甚麼因為你得不到好姻緣?你對得起她們嗎?現在連那些小門小戶,都可以對她們挑挑揀揀,都是你這個嫡姐害的!”
“我做事問心無愧,母親沒必要三番五次在我這裡尋找慰藉。數落我罵我,並不能為妹妹們謀得好姻緣,母親若是有力氣沒處使,不如多去走動走動,趁著父親尚在,妹妹們青春貌美,興許還能有哪家願意迎娶。”姜若離毫不客氣回道。
“你、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咒老爺死是不是?我告訴你,你書讀得再多,琴棋書畫再擅長,嫁不出就是失敗。作為女人,你就是失敗。再過幾年,等你人老珠黃了,看誰還要你,給人當小妾都嫌你不會低三下四,不招人疼——”
“楊金鳳,你閉嘴!”姜若離眉心驀地緊蹙,抬手甩了眼前越說越起勁的女人一巴掌。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害人精,竟、竟敢打我,我是你母親,你、你敢打你母親——”楊氏難以置信地捂著面頰,尖聲嚎叫道,很快引來丫鬟和小廝。
姜若離個子高,力氣自然也大,那一巴掌帶著高門閨秀被激怒後的憤慨,打得響亮狠實,她的左臉肉眼可見腫起來一大塊。
眼看著她就要坐在地上撒潑了,姜若離冷冷瞪了她一眼,道:“我母親只有一人,而她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死了。你不配。”
說罷,頭也不回快步離開了。
府裡的丫鬟小廝,漸漸都被繼母培養成了她的人,對她馬首是瞻,姜若離忽然有種想離家出走的衝動,可父親還癱在床上,她不能走,再噁心也得和她們相處下去。
誰讓她是女子呢。女子的唯一出路,就只有嫁人,否則逃不出原生家庭這個桎梏。
本來是想回房間取一把傘再出去的,今日陰雲密佈,多半會下雨,可她一刻也呆不下去,打算就近尋一家茶館,包下一間單間,消磨掉剩餘的時光。
以往去茶館、酒樓,她都會裝扮成男子模樣,避免那些無處不在的騷擾與凝視,雖然麻煩,卻比在家聽那些不知甚麼時候就爆發的指責與抱怨好得多。
然而天公不作美,她剛離開不到半刻,雨水就毫無徵兆落了下來,瞬間打溼她衣裙。
她抱著懷中畫卷,躲在旁邊廊簷下避雨,躲了很久,雨勢非但不弱,反而越發猛烈,光是被風斜掃過來雨絲,就讓她一連打了好幾個哆嗦。
忽然,一輛寬敞的黑金交雜的馬車慢慢停下,車簾撩開,一位熟悉的藍衣公子出現在車門口,長身玉立,手中提著一把乾淨的雨傘。
是裴家的大公子,裴宴。
姜若離尷尬地笑了笑,覺得自己這副落湯雞的模樣一定很可笑。
但裴宴沒有笑,而是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半晌嘴角彎了彎,道:“姜小姐,你要去哪裡?裴某送你一程。”
姜若離微愣,唇角擠出一絲苦澀笑意,搖搖頭:“不勞煩裴公子了,就在不遠處,我在這兒躲一會兒就好。”
裴宴沒有強求,而是遞出手中那把雨傘:“那裴某就不叨擾了。這把傘,送你。”
姜若離猶豫了一下,接過了傘,禮貌地道了聲謝。
“姜小姐,以後對裴某可以不用這麼客氣,好歹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緣分。”裴宴溫和微笑道,“後天在鴻臚寺,有一場丹青書法作品展覽,展出的都是各國名家名士的作品,據說還有不少失傳已久的傳世名作。不知姜小姐願不願意與裴某一同前去?”
姜若離又是一愣。她當然想去,非常想去,可是——
鴻臚寺那種地方,女子如何進得去,而且定會遇到父親以往的同僚,到時候又要被嚼舌根了。
她眸中燃起的一絲光亮慢慢黯淡,正欲搖頭,裴宴又道:“姜小姐若是不方便,可以男裝,對外就聲稱是裴某的朋友,不會有人認出來的。”
姜若離心頭輕輕一顫,莫非他知曉她經常男裝去茶樓消磨時間嗎,不然尋常男子,哪會提這種建議?
她謹慎地瞥著他,卻見他笑得純白無辜,容不得人懷疑。
小時候,姜若離就對他這種笑容毫無抵抗力,彷彿懷疑他是世界上最過分的事。
“好。”思忖片刻,名家的大作還是戰勝了一切顧慮,她篤定地點點頭,穠麗的眉眼微微舒展開來。
她都沒意識到,自己從離家到方才,一直都是愁眉微鎖的模樣。
裴宴由衷地笑了笑,露出雪白牙齒,一貫高深莫測的神情閃過一抹狡黠,對姜若離拱了拱手,坐回馬車中。
車子很快駛離,姜若離也撐起傘,提著裙襬,邁著微微輕快起來的步伐,朝茶樓快步走去,雨水在她身後落下點點漣漪。
阿蓁這幾日呆在王府,吃了睡,睡了吃,抽空再逗逗團團,很快就胖得像小豬,雖然其他人看不出甚麼變化,她卻能摸到肚子上多了一層柔軟的肉,系裙帶時都不敢勒得太緊。
她決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每天都出一趟門,去裁縫鋪子親自挑衣料,回來給團團縫新衣服,或者去書鋪買新的話本。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感覺最近書鋪裡,多了很多《霸道王爺愛上我》之類的話本,還挺暢銷,據說有人一口氣買了上百本呢。
阿蓁出於好奇,也搬了幾本回去,結果因為內容太貼近本人經歷,尷尬得腳趾扣地,根本讀不下去,總害怕女主角下一秒就會如她那般,被邪惡偏執王爺抽鞭子、夾手指,唬得她連忙把話本扔進廚房,讓廚娘當柴火燒了。
晚上,她總算縫好一件橘紅色的小衣服,胸前還帶著兩隻白色絨球,興沖沖給團團換上。
團團對這件針腳粗陋,袖子長短不一的小衣服很是得意,穿上去就不肯脫了,嘴裡噗噠噗噠了一陣,又要開始表演前滾翻,被阿蓁一把止住,抱進懷裡用玩具哄著。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團團穿著這件醜陋的衣服,圓滾滾地躺在枕邊睡著了。
阿蓁盯著他睡顏看了好一陣,也熄燈摟著團團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小團團被人從她懷中拎走了,正踢著小短腿抗議著,被來人無視,像栽蘿蔔那樣重新栽回到嬰兒床裡,小腦袋一捱到熟悉的床褥,立刻又睡了過去,口水從一側嘴角懸垂了下來。
阿蓁感覺懷抱裡一空,本能地探出探出雙臂去抓,卻抓回了一個溫熱堅韌的脖頸。
熟悉的氣息撲面壓來,她朦朦朧朧中被堵住紅唇,身子不由自主沉淪。
翌日醒來時,竟發現自己通體雪白地趴在王爺身上,胸口壓著他的胸口,隨著他沉穩勻稱的呼吸,慢慢起伏。
再低頭一看,瞬間面紅耳熱,掀開被子就要跑,被看似睡著的王爺一把攫住手腕拉了回去。
“跑甚麼?”謝偃睜開一隻眼睛,不悅似的道,將她又摁回自己胸口,手指懲罰似的捏了捏她柔軟的小肚子,“分別這麼久,就一點都不想本王嗎?”
阿蓁捂著西紅柿般熟脹的面頰,不知該如何回答,含混地哼唧了兩聲。
謝偃掌心一寸寸撫過她脊背,落在腰窩上,忽然揚起一抹帶著得意的壞笑,翻身將她壓倒,唇瓣貼著她微腫的唇瓣,曖昧道:“小啞巴,昨夜你身體可是很誠實,膽敢壓在本王身上的,你是頭一個。”看段評
阿蓁猛然回憶起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霎時連身子都泛起粉顏色,惹得身上惡狼瞬間狂躁,放棄了挑逗,一口咬住她白生生的喉嚨,再度將她吃幹抹淨。
阿蓁嗚嗚地抗爭了兩聲,無果,繼續被吃幹抹淨,連一絲血肉都沒剩下。
不遠處的嬰兒床裡,團團異常安靜,醒了也不鬧,自娛自樂地玩了起來,玩夠了就又打起了盹,直到滿面酡紅的孃親軟著腿腳將他重新抱起來,才懶洋洋睜開眼睛,傻呵呵地樂著,兩隻小手朝她愉快地抓了抓。